八齒微笑

謝蓉

南仔看著那些打工的回到村子里，個個燒包的熊樣，就跟媽鬧說，我要打工，我要打工，買好衣服穿。老媽總是說，好，好，好，等你姐回來了，讓她帶你去。

南仔長得俊朗，小時候乖巧俊美的模樣一點兒都沒變。若不是四歲時的一場腦膜炎讓南仔的心智永遠停留在那一年，如今也該是一表人才了。鄉里八親無不同情惋惜，可惜嘍，可惜嘍，白白浪費了好模樣。

在村邊巷子口，南仔眼睛凝滯不轉，盯著放學娃手里拿著紫紅云彩的棒棒糖，在陽光下，金光閃爍。南仔舔舔上唇，靠上前說，我也要吃。娃們笑開啦，想吃自己買呀。沒有錢。你都這么大了，去打工不就有錢了？

南仔回家纏著姐姐，要姐姐帶他去打工。姐姐經不住南仔死纏軟賴，決定帶他去城里看看。姐姐自然不能給南仔找什么正式的工作，只是拜托小區的門衛大爺，讓南仔跟他做個伴，打打下手。門衛大爺雖熱心腸，原先也不愿意，但面對南仔暖陽般的八齒微笑，心也軟下來了。門衛大爺不敢分派他做什么，擔心有什么差池，連拉閘門的開關也不讓他碰一下。仔呀！好好坐著，別亂碰。這紅色按鈕，千萬不能碰。一按，桿就會升起，會打到人，門衛大爺指著門邊的操作架說。

我是打工的，天天坐著，不好玩，我要去打工。他這樣想著就走出小區，自己找地方去打工。南仔帶著微笑，一路沿街邊商鋪去找。吃什么粉？大圍裙胖老板指著香味撲鼻的生榨粉問他。南仔咽了咽口水說，我來打工的。大圍裙由下而上打量他，遇上了南仔招牌式八齒微笑，欲言又止，最后笑笑說，生榨重體力活，不太合適，還是回家吧。許多店家也同樣微笑著送他出門。

南仔路邊走著，電動車長龍接連不斷地在他身邊掠過，南仔看著千千萬萬的電動車，花花綠綠，形狀百態，心底漾起一股興奮。不覺中，他來到了地鐵口邊。此時，各式各樣的電動車圍繞著地鐵站口四處零亂地擺放。

一輛粉紅色的電動車吸引了他的目光，車頭車燈車尾箱粉紅色可人，車燈背后貼了眼睛裝飾。那眼睛里的眼珠會動，圓圓亮亮睫毛閃閃。南仔驚訝不已，走近些看仔細，那眼睛閉上了！南仔愣住了。一個綠衣長裙的姑娘，站在這對眼睛邊，細長的手遞過來一張綠色票子。南仔繼續發愣，拿不拿？南仔乖乖接了下來。綠長裙腳跨上粉紅色電動車，車頭一偏便遠去了。南仔拿起票子端詳，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又翻過背面，端詳里面的圖案，有個數字“1”。這個我認得，是一塊錢。南仔自言自語。身邊又晃過一個身影，又將一張一元拍在他手上，那高大的身影同樣跨上一輛電動車遠去了。南仔朝著遠去的電動車方向望去，有個人在向他招手，示意讓他過去，他順著方向走去，那人也遞給了他一塊錢。這是怎么回事？還未回過神，一個聲音大喊，過來，挪下這輛！南仔走過去，抓住車后杠費勁兒一拖，南仔自我感覺蠻有勁兒的！那人也遞了一張一元錢給他。電動車橫七豎八排得太亂了，南仔渾身蠻勁兒，一輛一輛挪近，排整齊，騰出了地方，又能多放一輛。一個姑娘正愁沒空位，笑瞇瞇地對他說，謝謝！南仔心里喜滋滋的。

南仔很快樂。他把電動車排成一排，還拿干凈水將曬熱的電動車座墊淋一淋，每個人把車開走前都遞給他一元人民幣。天色漸晚，夕陽西照，南仔仍樂此不疲。

在這兒！在這兒！姐姐突然跑過來，抱著南仔大哭。原來南仔在小區“失蹤”了，姐姐找不到他，急得將他照片發送到微信圈子里：南仔，男，17歲，身高171米。南普口音，笑容甜，笑時喜露八顆牙。板寸頭，長瘦臉，皮膚白。身穿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今早在建政大街走失，有知情者請聯系，重謝！在“能幫就幫”的感染下，尋人啟事在全城內廣泛轉發。最后，這地鐵旁挪電動車面帶八齒微笑的小伙子被發現了。

選自《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