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劍童
那年,我上初中,三哥上高中。
秋季開學在即。
我和我哥每學期兩人的學雜費、書本費加起來不下七八十元,那時一只雞蛋不過一毛多錢。對我家這樣一個人口多、勞力少,年底大隊結算幾乎倒找錢的人家來說,這的確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那時我大哥剛結婚,家里非但沒了積蓄,還欠下幾百元錢。
開學的日子已到眼前。父親接連幾個晚上出去借錢,可并沒借來幾分。畢竟家家日子都不好過,更何況為我大哥結婚父親把能借的早已借了個遍。
晚上,父親蹲在門口托著煙袋鍋吧嗒吃煙,眉頭皺成一道能跑開拖車的山川。在鍋灶上忙活的母親沒好氣地說:“就知道愁!愁能當飯吃當酒喝?咱不是圈里還有頭豬嗎?大不了存了(那時把豬賣到食品站叫存)不就有錢了?”
父親一聽,噌地站起來,瞪著眼說:“什么?賣了?你拿什么給翠翠家送彩禮?!”
我站在門框邊手指頭絞著衣角不敢插話,愣愣地看著聽著。心里想,要是交不上錢,這學我就不上了。
翠翠是我們鄰村的。媒婆已說給我二哥,只是還沒定親,在我們這里定親彩禮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那頭豬養了已兩年半,不下三百斤重,又大又肥,按當時的價格,能賣五六百元,剛好夠彩禮錢。
父母正在爭論,豬圈里忽然傳來豬的哼哼聲。我想,大概是母親的話讓豬聽見了。老輩人都說,大齡的豬通人性。
二哥從里間出來,說,老三老四上學要緊,大不了媳婦不說了。二哥撂下這話,一頭扎進里間。我看到,二哥的眼圈紅紅的,像害眼一般。
父親看看母親,又看看我,一跺腳:“罷罷罷,豁上了!”
父親把煙袋鍋在鍋臺上砰砰砰磕了幾下,抓起飯櫥子里半瓶酒,起身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很晚了,我趴在被窩一直沒睡。我看到,父親把一張紙條往母親跟前一送,說,給,這是明天存豬的條子。那時我大爺管著全村的存豬任務,要存豬得先向他那里要條子,而存豬任務是有計劃的,條子不是說給就給的。我大爺這人做事一向認真,不講私情。我不知道父親怎么說動了我大爺才會半路把條子給他。
秋老虎橫行。天氣十分悶熱。我早早醒了,賴在被窩里不肯起來,也不敢多說話。母親煙熏火燎地忙著熬豬食,從鍋底冒出的濃煙嗆得母親直咳嗽,父親則找出準備捆綁豬用的繩索。
豬吃飽了,肚子撐得溜圓,像吊著一口八印鍋,肚皮都耷拉到地皮了。趕豬的時候那豬屁股頂著豬圈墻,高低不往外走,一直折騰到八九點。
豬太大,用架子車無法推,只好趕著豬去。食品站離村子十幾里路,途中要翻過一道山嶺,天火辣辣地熱。豬很不配合,走走停停。父親、大哥和我,各拿一根柳條,一邊吆喝一邊輕輕抽打。突然,那豬口吐白沫,唿噠唿噠地喘氣。在翻過那道山嶺時出事了,豬突然倒地死了。
完了,完了,熱死了!我心疼萬分。大哥狠狠瞪了我一眼。
父親一腚蹲在地上,兩手抓著頭皮,眼睛紅紅的,黑紅的一張臉更黑了。
要知道,不管豬是熱死的,還是怎么死的,食品站是絕對不收死豬的。
母親看著躺在院子里的豬,眼淚止不住嘩嘩流下來。“哪輩子作了孽,喝口水都嗆著噎著。”母親紅著眼,罵著。
左鄰右舍聽說我家的豬熱死了都來看。這個說可惜了!那個說賣不上錢了!
我大爺也來了,蹲在門口跟我父親低聲說著什么。我隱約聽明白了,意思是找人捈拔了,推到鎮上當死豬子肉賣了,多少還能換回些錢。
活豬成死豬,連一半的錢都賣不上,這等于眼瞅著折了半頭豬。全家人一個個淚眼汪汪,可又能怎么辦呢?
殺豬的八爺來了,大哥他們幫著收拾豬,二哥紅著眼不肯靠前,父親蹲在門口吧嗒吧嗒吃煙,濃重的旱煙嗆得他直咳嗽。
三哥的班主任趙大力正好來家訪,了解到我家的情況后,茶也沒喝走了。事實上,家里也沒人記得給趙老師泡茶。
下午,豬剛剛收拾好,八爺準備幫著到集市賣。趙老師和另外兩個老師騎著自行車來了,趙老師手里拿著一張紙條,興奮地跟我父親說,他跟學校的老師們一說,巧了,老師們正想到集上割肉過節,一聽你們家的事,大家都說反正是熱死的,又不是病死的,吃了沒事。他們說了,按正常豬肉買。這是老師們每人要肉的斤數,照這個條子一份份割好,我們自己帶回去。
母親頓時喜上眉梢,一旁的鄰居也都替我們高興。父親搓著手,一個勁兒說那怎么好那怎么好,一邊說一邊吩咐八爺把肉的分量稱得足足的。見我站著不動,父親呵斥說,還杵著干啥,快,燒水泡茶!
那頭豬最后賣了500多元,一算賬,比到食品站賣得還多。
我和三哥順利交上學雜費。
二哥和翠翠的婚事并沒有因為彩禮少了而黃了。翠翠嫂后來說,老三老四,你們哥倆欠我一頭大肥豬。
三哥后來考上師范,畢業后回到鎮中學,我也大學畢業在省城安了家。
二十年后,三哥高中同學聚會,很偶然地,得知了那次趙老師買肉的真相。其實那些肉帶回去后并沒有按照正常豬肉價格賣給老師們,而是折半給了老師,少賣的錢都是趙老師給補齊的。趙老師那時一個月工資不過幾十塊錢,家里老老少少六七口人,全靠趙老師一人的工資維持生計。
三哥告訴我這事的時候眼圈紅紅的。我也半天無語……
那時父親已經去世。
趙老師也病故了。
我清楚地記得這事發生在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