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云

劉國芳

李文中，金溪竹山人，明萬歷中葉進士，是湯顯祖同時代人。因寫得一手好字，在當時的撫州，李文中是一個可以和湯顯祖齊名的人。當時撫州便有“臨川湯顯祖，金溪李文中”的說法，可見其書法的影響。不僅如此，李文中官做得比湯顯祖大，在明天啟初年，他官至刑部尚書，正二品。

一個人字寫得好，又官至刑部尚書，按說，他應該得到大家的尊重，但恰恰相反，李文中品行不端，一直為鄉人所不齒。這里當然有例可舉。李文中年輕時便喜歡書法，當時村里有一大戶人家，做屋時請湯顯祖題詞，這幾個字是“竹山毓秀”，大戶人家把字刻在門樓的石匾上。當時，湯顯祖已從遂川辭官回到了撫州，并創作出了《牡丹亭》，這出戲幾可與西廂比美，令湯顯祖名聲大噪。湯顯祖的字不是很好，但因名氣大，他題的字也很值錢。李文中當然知道這些，于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李文中約了幾個同樣不務正業的人，硬是把那塊題詞的石匾撬了下來。隨后，這塊匾被李文中賣了，得紋銀30兩。

李文中是萬歷初年考取秀才的，但此后很多年，李文中都沒考取舉人。因為李文中品行不好，劣跡太多，當時村里很多人都認為李文中這一輩子只能是個秀才了。一天，一個叫李進的人，就當面表露出對李文中的不屑。李進當時手上戴著一個大戒指，李文中在李進表露出不屑后，讓李進扯下戒指給他，那是在撫河的沙灘上，李文中從李進手上拿過戒指，然后隨手一扔扔在沙子上。李進不知他什么意思，急忙在沙子里撿起自己的戒指。李文中在李進撿起戒指時開口說：“是金子總會發光，不然，它混在沙子里你也撿不到。”

李進說：“你是金子嗎？”

李文中說：“我當然是金子。”

說著，李文中又從李進手里把戒指拿過來，仍往沙子里扔。但這回，他根本沒扔出去，而是變戲法一樣把戒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這其實是無賴的行為，但這就是李文中，經常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李進不知道李文中把戒指放進了口袋，他像剛才一樣在沙子里找，但這回金子不會發光，李進怎么也找不到。李進要李文中賠，可李文中家里窮得叮當響，根本賠不起。

李文中終于于明萬歷25年考取了進士，后官至刑部尚書。李文中一向品行不端，卻能官至二品，可見明朝官場風氣之腐敗。當然，這也與李文中膽大妄為有關。李文中什么都敢拿，什么都敢要。那個李進，后來也弄了個拔貢，想走李文中的路子，弄個官當，李文中根本不念鄉情，開口就要兩千兩銀子。李進給了，李文中便給了他一個縣丞，正八品。類似的事太多，以至于當時李文中的老家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冒錢莫找李文中，錢少找他也冒用。”可見李文中的貪得無厭。當然，李文中也懂得付出，他從翰林供奉做到正二品的刑部尚書，都是送錢送物賄賂來的。最經典的一次是李文中在刑部員外郎任上時，當時的吏部侍郎吳為到他家里做客，吳為在李文中家里別的沒看上眼，只看上了李文中的小妾大紅。李文中何等聰明，他看見吳為左一眼右一眼地看著大紅時，就心知肚明了。當天，他就把大紅送給了吳為。在明朝，這樣互贈丫鬟小妾的事也是經常發生的，明朝官場腐敗，又可見一斑。

李文中雖品行不端，但那手字卻寫得好，在當時名聲大噪，上門求字者絡繹不絕。但李文中只認錢不認人，不管什么人要字，先付銀子。李文中竹山老家有一個叫李文秉的人，想求他一幅字。李文秉窮，拿不出錢，便選了上好的金溪藕絲糖和滸灣油面送給李文中。東西送進去后，李文中便在藕絲糖和油面里反復查看，看看有沒有銀票放在里面。沒找到銀票，李文中大為生氣，命人將東西還給李文秉，但李文中不讓人開門把東西送出，而是把東西放在狗洞里，讓李文秉從狗洞里把東西拿走。李文秉年紀很大，當時氣得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李進比李文中大七八歲，他已告老還鄉了，后來又去找過李文中。這年，李進做屋，求李文中題字。題字可以，拿銀子來。李進當過撫州知府，不缺銀子。在李進付了100兩銀子后，李文中便磨墨寫字了，當時窗外云卷云舒，李文中往窗外看一眼，欣然題筆寫下了“對云”兩個字。

這兩個字，被李進刻在門樓的石匾上。

時光如水，轉眼幾百年過去了，物是人非，李文中和李進都成了后人嘴里的古人了，唯有那“對云”二字還高高地嵌在一幢破屋的門樓上。李文中是貪官，現在金溪人，也這樣對他蓋棺定論。但這并不影響他的字值錢，常有人來看那兩個字并嘖嘖稱贊。

那“對云”二字，是李文中在老家竹山留下的唯一痕跡。其實，李文中生前在老家做過屋，是一幢三層直進的大屋，但歲月悠悠，李文中那幢三層直進的房子早被大火燒了。在竹山，只有“對云”二字，會讓人想起他們村里曾經出過一個中過進士并官至二品的古人。

忽然有一天，也是風雨交加的晚上，有人把寫著“對云”二字的石匾撬走了。

至此，李文中在老家竹山的痕跡蕩然無存了。

選自《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