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記者 李天琪
錢鍾書說: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
席慕容說:結婚不是從此只有兩個人面對面,結婚應該是兩個人牽手共同面對這個世界。
張中行說:婚姻里,雙方既是攻守同盟的戰友,也是生死托付的伙伴,如果人無完人,那么忍耐彼此不盡完美的地方,就是婚姻的必修課。
面對婚姻,不管你是城里人還是城外人,不管你是如膠似漆的新婚燕爾,還是激情退去后的同床異夢,誰也不敢承諾抑或相信,婚姻的紅線始終牢牢套住彼此。待到現實揭開愛情的蓋頭,柴米油鹽、生活瑣碎恢復兩人本來的樣貌,是兩人牽住紅線,還是紅線拴住兩人,不好說,也說不清。
也許念出誓詞時的心,那一刻是真;然而,說出“不愛了”那一句話的決絕亦是真。
2010年,中國離婚總量為267.8萬對,而到2018年增長到489.4萬對。全國法院一審婚姻家庭案件量2017年1679932件,其中,離婚糾紛83.87%,撫養糾紛5.81%,同居關系糾紛2.68%,離婚后財產糾紛2.38%。到了2018年,案件量總量下降4%左右,共1620509件。其中,離婚糾紛82.61%,撫養糾紛6.52%,同居關系糾紛2.56%,婚后財產糾紛2.89%。
夫妻共同遺囑、忠誠協議、財產分割協議、夫妻財產制協議等,判決的五花八門,催促立法需要與時俱進,回應現實生活及司法實踐需求。無奈的是,現實往往比立法腳步先行,在立法作出反應之前,我們聽到最多的是來自實踐中的困惑和爭議。
不要以為只有離婚時才可能與婚姻法打交道,關注它后,你會發現它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縱觀新中國成立以來婚姻家庭立法的全過程,有人用“兩部婚姻法,三個里程碑”來概括。兩部婚姻法系指1950年婚姻法和1980年婚姻法,三個里程碑系指上述兩次立法活動和2001年對婚姻法的修改。
新中國成立后,婚姻家庭立法起步很早,1950年婚姻法成為新中國成立之初第一部具有基本法性質的法律。完成了廢除封建主義婚姻家庭制度、實行新民主主義婚姻家庭制度的歷史任務, 為我國社會主義婚姻家庭法律體系的形成奠定了牢固的基礎。
1980年婚姻法的制定率先由全國婦聯倡議。十年動亂讓國家法制遭到毀滅性打擊,公民在婚姻家庭方面的權益也難逃浩劫。1980年9月10日,五屆全國人大第3次會議通過了修訂后的婚姻法,并于1981年1月1日起正式實施。

>>2018年全國法院一審婚姻家庭案件量數據分析圖 李天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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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如果把1950年婚姻法比作照亮新中國法治天空的第一道曙光,那么為中國社會貢獻了多項嶄新婚姻家庭法律規則的1980年婚姻法,則掀開了一個社會婚姻家庭的嶄新篇章。
1980年婚姻法出臺后的20年間,中國人婚姻觀念和家庭狀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邊是時代迅猛的變遷,一邊是修法滯后、立法缺乏前瞻性、原則過于粗糙,婚姻法修法的呼聲從未間斷。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就曾有一批婚姻法學者站出來發出修法的呼聲。1995年兩會期間,多名人大代表提出了修改婚姻法的動議。五年后,全國婦聯在全國范圍內進行的大規模民意調查中,有高達91.6%的人要求修訂婚姻法。
千呼萬喚始出來。2001年4月28日,九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21次會議,萬眾矚目的修改后婚姻法終于出臺。有人說,在這一天,中國的婚姻制度完成了第三次革命。如果說1950年婚姻法的誕生是承擔破舊立新的歷史任務,1980年婚姻法的問世意在掀開社會婚姻家庭的新篇章,那么2001年修改后的婚姻法的橫空出世,標志著中國的婚姻家庭步入又一個新時代的起點。
現行婚姻法于2001年修訂后,實施至今已近20年沒有修改。新一輪20年,社會環境與國民觀念的變化絕不亞于上一個20年。與此同時,婚姻法對很多實際問題的處理還無法真正起到作用。立法缺陷之處、回避之處,在司法實踐中的暴露只能讓人們更困惑、更迷茫。
值得慶幸的是,婚姻家庭法律制度搭上民法典各分編編撰的快車,婚姻家庭編的修訂工作正如火如荼進行中。這既是對我國婚姻家庭法律制度修改和重塑的關鍵節點,也是進一步提高婚姻家庭立法的前瞻性和預見性的重要契機。
在人身關系上,“同居關系”可能是很多民眾最渴望得到回應的問題之一。改革開放以來,受社會環境和人們觀念轉變的影響,多元性、包容性、開放性漸漸成為婚姻家庭領域法律最大的特點。長期以來,我國相關立法都在極力回避“同居”問題,但是這不影響非婚同居現象的大幅增加。不僅僅是年輕人,很多老年人,由于各自的種種原因,選擇非婚同居的生活方式。與此同時,隨之產生的糾紛案件量也逐漸增加。
其實早在上世紀90年代,我國非婚同居的現象就開始初現增長之勢,與此同時帶來很多的社會問題。同居關系的不穩定性致使弱勢一方權益無法保障,關系破裂后子女撫養權歸屬、撫養費的支持、探望權行使等問題影響子女的生活狀況,諸如此類的問題層出不窮。
雖然非婚同居的風險多多,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沒有登記關系的婚姻以及類似的同居現象非常普遍。這其中有辦過酒席但沒有登記的人群,不僅限于偏遠地區、少數民族地區,也發生在很多城市的年輕人間;還有失去老伴兒、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互相抱團取暖,搭伙兒過日子。
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孫憲忠認為,僅把登記式婚姻當作唯一婚姻方式的做法是不妥的。民眾所說的“辦過酒席的婚姻”、以宗教禮儀結成的婚姻,這些婚姻形式即得到婚姻當事人的認可,當事人自覺以夫妻相處,生兒育女,養老養少,居家度日,也應得到社會的認可。
因此,孫憲忠認為,在不違背我國婚姻法規定的一夫一妻原則和其他法律強制性規定下,對非登記婚姻和同居不應該“一刀切”地一律全盤否定。如果當事人能夠做到履行夫妻一樣的義務,那么也應該享受到夫妻一樣的權利。因此,建議立法承認和保護非登記式婚姻,給予其婚姻的地位。
長期以來,我國同居關系的調整主要通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予以規范,“非婚同居關系”不能入法的遺憾很多學者希望能在此次修法中彌補。2019年6月25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一次會議對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草案進行了二次審議。草案二審稿進行了很多改進,但是學者們認為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孫憲忠認為,首先應將未登記的事實上的婚姻,使用“非登記式婚姻”這種符合國際慣例的概念來稱謂,而非一律貶低為“非法同居”。此外,草案還應規定以下內容:
其一是承認非登記式婚姻。對相關當事人及其家庭之間的親屬關系,定義等同于登記式婚姻。
其二是明確規定當事人之間,尤其是他們對于子女的權利義務關系。這并不是對非登記式婚姻關系的鼓勵,而是意圖通過法律的指引,保護同居期間雙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保護其子女及家庭的合法權益。
其三是建立起鼓勵非登記式婚姻和不婚同居走上登記式婚姻的法律制度,鼓勵他們補辦結婚登記手續。規定不論是哪一種情形,補辦結婚登記的,婚姻關系的效力從雙方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且符合結婚的實質要件時起算,以推動其向婚姻關系的轉化。
其四是鼓勵同居關系當事人通過契約明確他們之間的財產關系,安排好相互扶養、子女撫養等事宜。
其五是明確同居關系解除時,財產關系有約定的依照約定,沒有約定的適用按份共有的規定,并根據具體的情形,對無過錯的一方予以適當補償。
在婚姻家庭領域,實務中爭議最大的另一個問題,即是夫妻財產問題。這其中囊括有夫妻財產制協議、夫妻財產分割、夫妻共同財產認定、夫妻共同債務等幾大領域。
投射進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能在實務中聽到諸如此類的疑問:夫妻財產制協議與夫妻財產分割協議、夫妻贈與協議的區別是什么?能不能拿著夫妻財產分割協議阻卻債權人對房產的執行?夫妻共同財產認定中,如何認定投資行為?夫妻間贈與財產的性質?夫妻共同債務中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認定標準是什么?
其中最敏感、爭議最大的難題,無疑是《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引發的連鎖反應。有人說沒有哪個法條(司法解釋)能像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那樣,能同時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甚至是質疑。
一些聲稱因法院適用“24條”而導致無辜受牽連的非舉債配偶抱團取暖,成立了自己的團體“反24條聯盟”。“個債個償”是每個聯盟人最殷切的期待,并且在她們看來“個債個償”根本不是什么大膽的突破。的確,早在69年前,這一規則就寫進了立法。
1950年婚姻法第24條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擔的債務,以共同生活時所得財產償還;如無共同生活時所得財產或共同生活時所得財產不足清償時,由男方償還。男女一方單獨所負的債務,由本人償還。”
男女一方單獨所負的債務,由本人償還。這當然就是在說“個債個擔”“個債個償”。到1980年,這條規則是否有了新的改變呢?
1980年婚姻法第32條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以共同財產償還。如該項財產不足清償時,由雙方協議清償;協議不成時,由人民法院判決。男女一方單獨所負債務,由本人償還。”
兩次修法相同的地方是,都規定了男女一方單獨所負債務,由本人償還。不同點在于,在夫妻共同生活(日常生活和生產經營)所負債務上,前者規定以共同生活時所得財產償還,不足清償,則由男方償還;后者規定以共同財產償還,不足清償,則協議清償,協議不成,由法院判決。
到了第三次修法,2001年修正后的婚姻法第41條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共同財產不足清償的,或財產歸各自所有的,由雙方協議清償;協議不成時,由人民法院判決。”
經過對比,明顯發現在1950年和1980年都存在的最后一句話,不見了。這一改變對本來深入民心的“個債個償”概念產生巨大的沖擊。人們不禁疑惑,立法者刪掉這一條款難道是在說“個債個償”的理念有誤?
很多人都曾質疑婚姻法解釋(二)第24條的存在,但是為什么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還要通過這樣的司法解釋?司法解釋服務于立法,立法變了,所以有了后來的“24條”。
實踐中,“舉債人與債權人進行惡意串通、虛假訴訟等行為”和“夫妻以離婚的形式惡意躲避債務”本就是兩個極端的樣態。法律的變化順應著時代的發展,如何平衡債權人、舉債人、未舉債配偶三者之間的權益,細化、完善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急需立法、司法解釋的進一步說明。

>>2019年7月13日,首屆“中國婚姻家庭法論壇”在哈爾濱召開。 張純攝
在與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多次交流,征求檢察機關、中國婚姻法學研究會、法學專家的意見后,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7日發布《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夫妻債務糾紛解釋》),明確夫妻債務認定標準。
有人把《夫妻債務糾紛解釋》比作非舉債配偶權益保護的春天,但實際上,背后的意義絕非僅僅如此。它對整個社會發布的信號是,各個民事主體在日常生活、民事活動中,應該承擔起自身身份所應擔負的責任義務。
對于債權人,為保障自己在將來追償時能夠順利進行,那么最基本的謹慎注意義務不能缺少。在舉債人簽字的時候,倘若能夠加上舉債人配偶的署名,“共債共簽”,容易形成實現債權的雙保險。
對于非舉債配偶,締結婚姻關系的那日起,就意味著夫妻兩人承認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雙方相互享有一定范圍內的婚姻家事代理權。換句話說,夫妻一方在家庭生活需要范圍內,可以代表另一方處理家庭日常事務。不論家庭生活需要具體如何認定,夫妻雙方都應對家庭財產狀況、日常生活支出做到心中有數,畢竟相對于債權人這樣的外人,還是夫妻之間更清楚家庭內部的財產狀況。
此次草案二審稿,關于夫妻共同債務方面的規則,草案第840條之一作出了規定。值得點贊的是,規定吸收了《夫妻債務糾紛解釋》的相關內容,確定了夫妻債務“共債共簽”原則。
據了解,婚姻家庭編草案一審稿征求意見時,有關方面提出,《夫妻債務糾紛解釋》的規定比較妥當,建議草案加以吸收,明確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草案二審稿采納這一意見,在第三章第一節“夫妻關系”中增加一條,規定:“夫妻雙方共同簽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認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以及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但是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
全國人大代表李亞蘭認為,“共債共簽”原則的確立,既有利于當事人自動履行債務,也有助于債權人考慮相關風險作出借款決定,進而有利于法院審判質量的提高、社會和諧穩定。

>>在論壇研討中,法官、檢察官、執業律師、法學專家學者觀點碰撞、智慧交融,既有立法建議又有司法實踐分享。 李天琪攝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代表委員、專家學者提出了進一步完善夫妻共同債務相關制度的建議。
草案審議中,徐紹史委員表示,職業和身份不同,形成的債務也就多種多樣,情況復雜。經營債務、生活債務和醫療債務這三大類債務,是否全部要由夫妻承擔連帶責任還需要再作深入研究。
孫憲忠認為,應該進一步細化規定夫妻共同債務的承擔方式。確認不可以夫妻的個人財產直接償還,這樣婚前財產等個人財產就不會被牽連。
這一觀點,恰恰與李亞蘭和重慶索通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楊梅在一個月前舉辦的“中國婚姻家庭法論壇”上發表的觀點不謀而合。
2019年7月13日,首屆“中國婚姻家庭法論壇”在哈爾濱召開。該論壇由全國律協婚姻家庭法專業委員會、全國律協女律師協會主辦,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權益部、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中國女法官協會、中國女檢察官協會協辦,黑龍江律協、哈爾濱律協承辦。
來自全國各地從事婚姻家庭法、繼承法方向理論研究與實務工作的專家學者、律師、法官、檢察官齊聚冰城,為清涼的哈市燃起火熱的氣氛。
本次論壇的舉辦,恰逢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繼承編(草案二次審議稿)征求意見過程中。在論壇研討中,法官、檢察官、執業律師、法學專家學者觀點碰撞、智慧交融,既有立法建議又有司法實踐分享。在閉幕式前夜的“律師夜話”環節,與會嘉賓圍繞《婚姻家庭法專業委員會職責與使命》《資深律師與青年律師傳承》等話題,展開了多角度的討論與分享,取得了很多積極的成果。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論壇為30篇優秀論文獲得者頒獎,涉及夫妻忠誠協議效力、網絡虛擬財產等特殊財產的繼承問題、離婚冷靜期、人工生育子女的親屬關系認定等專題。
作為審判實務難點的“忠誠協議”效力如何認定?確立“離婚冷靜期”的科學性在哪里?針對夫妻債務如何清償問題有何高招?記者選取本次論壇中,思想火花碰撞最激烈的話題,希望通過展現各位專家律師的真知灼見,帶動更廣泛、更深層的討論和為修法帶來更有針對性、建設性、現實性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