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鵬
鄭在歡的小說《點唱機》的主線是“我”的成長:因不滿父親毆打母親被父親逼迫輟學,“我”進廠打工,后來“我”受到小圓啟發而辭職,辭職后“我”打算回家主動和父親談談。第一條副線是,“我”以旁觀者身份講述工友張泉與女友萌萌的相識、相愛及相處,這是一條明線;第二條副線是暗線,寫我以旁觀者身份獲悉和見證小圓與男友李駿的出走及分手,見證了小圓追求夢想的努力。第一條副線和主線及第二條副線,相互具有對比參照的作用。《點唱機》以靈敏的觸感,細膩的體驗,強烈的對比,描摹了一群年輕人身陷“血汗工廠”打工及生活的圖景,控訴老板對工人的嚴苛管制,及其構成的選擇生活的障礙。作品通過書寫做露天KTV生意的女青年小圓和前男友及“我”的故事,展現青年追求夢想,主動選擇,拋棄過往,從頭再來的積極生活態度。小說中的青年不同程度地失去了生活,而重返價值生活起點必須先找回迷失的自我,《點唱機》借由身體書寫實現了人物對自我的喚醒。
“血汗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作,繁重、重復、機械乏味,這是眾所周知的。《點唱機》中寫到一個細節:“我”工作時想聽收音機,不聽收音機“我”就會不由自主地唱歌。邊工作邊唱歌不被老板錢超允許,因此,工作時能聽收音機是“我”從老板錢超那里為大家爭取來的一項福利——同事們也喜歡邊工作邊聽收音機,他們總是要求“我”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從這一細節不難看出作家把握住了某種本質,“血汗工廠”里的青年在彰顯自由、解放、個性的改革開放春風中,卻如同身陷囹圄。這寥寥數筆,細微之處已見精神。繼而,鄭在歡在表現這種“身陷囹圄”時,將大量的筆墨集中于書寫他們的工作之余,這是高明的迂回之術。假期如同短期“放風”,有了“放風”我們才能看見更長的時間內他們受到的“拘役”。假期一個月一次,但這樣的假期也得不到保障,老板經常會要求他們加班,臨時通知他們假期被取消。小說中的打工者每天起床后便開始工作,夜間十一點半才能下班,甚至上廁所也被要求 “不得在廁所逗留”。鄭在歡一定是意識到了,他筆下的人物在流水線上的工作,根本不能稱之為是在生活——或許應該直接說,他們在流水線上失去了生活。流水線上,最熟練的工人是精于與機器對話的人,在小說中這個人是一名二十二歲的啞巴。這個啞巴是他們中工齡最長的一位,技術最好,也是老板最喜歡的人。啞巴是最好的員工,這幾乎是一種暗示——在“血汗工廠”的流水線上從事高強度工作的人,是流水線的一部分——不僅被“拘役”了,而且失去了自我,被物化了。這是《點唱機》控訴“血汗工廠”的深刻表述內核。
盡管“工余”時段十分短暫,但那幾乎是青年打工者所有的生活時間。工作之余,“血汗工廠”的青年們干什么?玩游戲,讀武俠,唱KTV,打桌球,吃燒烤,以及看色情電影。按照英國評論家E·M·福斯特的說法,生活可以分為“時間生活”和“價值生活”。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在寶貴的工作之余沒有去經歷價值生活,只是經歷了時間生活。“放風”的時段,成了他們緩釋壓力、發泄欲望的時機。對打工者們的時間生活的書寫,鄭在歡放在小說的開頭部分,它作為背景,襯托即將要引入的對價值生活的書寫。“血汗工廠”內的大部分青年來自底層,文化程度低,加上長期未接受價值觀引導,已經不懂得什么是有價值的生活,即:失去了選擇生活的能力。失去這項能力的工人,假期結束后只能再回到血汗工廠。這是一個死循環。對于他們而言,遭遇和發現價值生活的人,是其中的幸運者。這樣的幸運者更可能是“拘役”生活的反抗者,更可能是“我”這樣敢與老板對抗的人——鄭在歡正是這樣在小說中為人物的生活轉機做鋪墊的。價值生活缺失的另一項更重要的原因是,青年的人性和欲望長期遭受壓抑,趨于物化,要求他們考慮價值、精神問題顯得有些苛刻。美國學者彼得·布魯克斯表達過一個觀點:“現代敘述熱衷于顯露身體,來揭示一個只能以肉體書寫的真理。”啞巴這個人物形象在高強度的工作之余更加具有人性需求,過度的需求使人性滑向丑陋,他看見陌生女人后會激動地做著下流的手勢。即便是小說中未來更有希望的“我”也概莫能外,對女性充滿偷窺欲,總是以情欲的眼光看待女性。這些下流的行為根本不受他們自己的控制,丑陋的欲望讓人處于本我狀態,正是它阻止了他們的進一步物化。日常生活需要人道化,當物化出現,人的本能會與之對抗。對異性肉體的強烈欲望,是“血汗工廠”這群青年的內在需求。
在《點唱機》中,從情欲到愛欲的距離,是本我到自我的距離,這體現在張泉的故事中。本我狀態的人丑陋,不會獲得價值生活,處在自我狀態乃至超我狀態,才有可能過上價值生活。小說中,“我”的工友張泉是第一個擁有手機的人,手機讓他與他人的交流不像其他工友那樣被限制在固定時空。張泉和萌萌戀愛后,開始拓展“工余”時間,他會在最緊張的加班期躲進廁所給萌萌發短信。張泉還是他們當中第一個向老板提出請假的人。因和另一個女人發生肉體關系,張泉悔恨不已,覺得玷污了自己的愛情,請假去找萌萌要求分手。張泉率先以請假、曠工等方式對老板的管理進行反抗。愛情讓張泉率先分清了什么是肉欲什么是愛欲,率先從本我走向自我,并做出價值判斷。小說中的“我”經常處在本我狀態,但偶爾也會處在超我狀態——這樣的時刻非常短暫。因為“我”有英雄夢,每當唱《精忠報國》這首歌,“我”就會如岳飛附體,激情澎湃。自我位于人格結構的中間層,調節本我與超我之間的矛盾,它一方面調節著本我,一方面又受制于超我,它遵循現實原則,以合理的方式來滿足本我的要求。“我”是矛盾的,對女體充滿欲望,卻因為來自家庭的精神創傷覺得男女不應該在一起。在現實面前,“我”是一個尚未為自己找到位置的人,一個悵惘的自我迷失者,當大英雄的超人夢在現實面前破碎滿地時,“我”便當起了小圓的英雄。這是“我”的自我實現。做露天KTV生意的小圓和“我”以及“我”的工友們不一樣,她不在工廠上班,她擁有令“我”羨慕的自由,她還擁有比“我”豐富的見識和生活經驗,她告訴了“我”應該擁有理想。“我”不能在工作時唱歌,小圓靠點唱機生活與音樂相伴,可是要唱什么歌由客人決定——別人點什么她就得唱什么。正因如此,懷揣音樂夢想的小圓羨慕“我”唱自己心中想唱時的那份投入。他們各自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期待的模樣——心儀的自我。
小說中的“我”只有十幾歲,是一個沒見過世面、懵懵懂懂的青年,在“我”的視角下小圓自然是女神,是“我”的引領者。小圓真的是女神嗎?我們從作品中的寥寥數筆便可以看出來。A:小圓的前男友李駿第一次出現時,小圓正在和啞巴用手語交流,李駿說了一句“你現在長能耐了,啞巴的生意都能做了”。B:“我”第一次到小圓家,發現小圓租住在一個九十平的兩居室,我的疑問是:“露天KTV真的能掙那么多錢嗎?”C:在小圓的客廳中“我”發現桌子上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我”問小圓:“你抽的?”小圓沒吭聲。D:“我”對小圓說“你真有錢”的時候,小圓的回答是“這不是我想要的”。E:小圓半夜帶“我”去白水公園的小樹林,看見年輕男女們在里面又親又抱,“我”之前從未進去過,小圓卻輕車熟路。這些散落在小說各個角落的信息,指向了小圓的另一重身份。小圓能獨立賺錢,讓她和李駿的生活過得不錯。她希望供養李駿的音樂夢想,她希望自己出國進修音樂,但和她一路同行、相濡以沫的李駿從此消沉了,這一切或許都與那些來歷不明的錢有關。小圓的痛苦是,她如此努力,努力的結果是自己不能成為自己,換來的是李駿沉溺于電腦游戲,李駿也不能成為她想象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小圓是一個有夢想的人,懷揣夢想的她處在超我狀態。為夢想,她犧牲了自我——這是小圓的一種選擇。為夢想籌集資金的小圓,將肉體推向市場,在交易中被物化。錢不是小圓想要的,那么,什么是小圓想要的呢?是夢想。小圓在“血汗工廠”之外生活,然而,她同樣經歷了被物化的過程。在李駿的視野里,小圓已經不是小圓,他們必然分手。一場與交易無關的性愛,讓她再度成為她自己。小圓和“我”的性愛,在尋求自我的意義上,附著自我救贖的意義。“我”與小圓之間具有某種互補性,是相互激發、相互啟發、相互喚醒的關系,這是另一個“只能以肉體書寫的真理”。
鄭在歡的《點唱機》首先是寫“血汗工廠”的工人們散發著濃烈的荷爾蒙氣息,這說明他是一個關注人性的人道主義者;然后是寫有志青年曲折求索的追夢勇氣,這說明他是一個冷靜的現實主義者。北島曾說:“在沒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在想做一個人。”超我不是人的生活常態,本我更不是,物化是人的異化。做自己就好,找到了自我這個生活主體,再談論價值生活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