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蔥
駱駝
我接近于它的高傲,但從不懂得
假如它能夠表達,在這樣艱難的地方
它教會我們忍耐的力量,
那里,它是大地本身,如一座城堡
移動的每一步都是戰栗
它是沉默的,溫馴、謙卑
在緩慢中抓住了生:即非熱
午后那難以忍受的熱情
也不是冷,夜幕下獨自抬高了的月亮
它有自己的溫度,在冷和熱之間
那種寬度是它的表達
那么雄壯的腿,那么有力的肌肉
跑向一種沒有言辭的生活
如果它看到永生的火被吹滅
一個坡度歸納了我們痛苦的智慧
我們看見的從經驗中得來
我們失去的只是身體里的陰影
那么,當那些細小的沙
成就這樣一個浩渺之地
事物從不因命名而改變
跪下或者站起:只是生活在這里
蘆葦
異地的熟悉者,讓人驚訝中認出
是他鄉的邂逅嗎?這相似的搖曳
一個壓抑的喉嚨,出現在
我們從沒有想到的地方
但它挺拔著,密密鋪開
在這些沙子與沙子緊密的摩擦里
就像人群中突然出現的喧嘩
把人們的面孔分成了兩種
這墻和街,這屋脊和磚石
遺落往日生活的點滴
我們看到的,往往只是事物的反面
但對于事物,或者時間
我們能夠找到它恰當的輪廓嗎?
當它屈尊于這干涸之地:
對往日光澤的記憶,讓它模仿了
這樣的茂密和綠意?
是什么樣的湖泊深藏于它的靈魂
像一個突然的時刻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溫和
一如在異國的街頭,一如
我不由自主冒出的鄉音
一樹梨花
壓不住的春風,從小小的庭院里
吹動地圖上偏僻的一隅
不能窺見的,同樣也不能覬覦
它:繽紛。我們打開家門時的歡愉
仿佛有一個世界落入懷抱
這個世界屬于少數者,我們身邊的人
我們告訴彼此,如同我們
就是世界本身,而世界,出于
雕琢,或出于我們歲月里的想象
當那些黑暗擴散,那些
夭折的陽光,在鮮花的怒放中
得到新的答案,那么是什么
變得如此的滔滔和雄辯?
它被拘泥于這庭院,而庭院
造訪于那些陌生人的視野:
給予他們驚奇?或者讓那些花瓣
進入到他們冷漠的血液里
喚起他們生命的陡峭?
一樹梨花,一把打開春天的鑰匙
壓住這風,讓它在恰當中吹過
魚化石
魚游到了石頭里,石頭依然是黑暗的
它的靜止是一種姿態
被打磨得光滑,如果歲月雕琢了
它的骨骼:那些晦暗,那些倔強
人們說,多么栩栩如生!
隔著遙遠的群山,仿佛它不是真的
而突兀的石頭,在山之巔
最高的地方曾經貼向柔軟的蕩漾
傷口結痂、脫落,又幾乎綻放
那些破殼而出的翅羽
并無拘束的風,當魚游到了石頭里
保持它游動的姿態嗎?如果
它游動成了人,游動成了鷹
漫長時間里的進化,小小的備注
它被遺漏,或被遺落在可以忘記的
地方:大西洋彼岸的颶風
起源于這方寸之間的微光
石頭能夠捂熱?或被咆哮的巖漿
所雕塑,它是打開的抽屜,還是
一把低低嗚咽著的鑰匙?
那些走過的人指點著風景
僻靜之處,魚大張著嘴巴
一個無聲的抗議,它吐出黑暗
戈壁
荒無人煙中我喊著自己的影子,
像一塊石頭喊著另一塊,多么荒涼的大地
荒涼的心,看不見孤煙
石頭沒有滾動,仿佛
它就是大地。我隨手遠擲
它落下:敲動大地,竭盡全力,以它的重
能夠蕩起一點點的漣漪嗎?比如
火星上凌亂的圖案,我們賦予它們更多的
想象
但石頭并不出聲,沉默不能成精
它是混沌,是片面之詞
缺乏起伏的激情,假如有的時候
我也有一塊石頭的堅持和無用
四顧茫茫,
深邃的冷和迅速溜走的熱
大地從不應答,它不容納也不拒絕
行走在鷹眼覓食的陰影里
從高處,拖沓之物被迅速地簡潔
是的,活著:萬物悠悠
我能夠說出的
也就是這些雕琢了的石塊
劃過一道弧線,又歸于冥寂
沙與樹
1
我日常見到的在這里成為一種缺失
沒有更多的綠,像是
一匹在嘶鳴中突然衰老的馬:
緊貼著冰冷的飛機舷窗,懷著神的視野嗎?
當那些山脈猶如奔馬紛飛的鬃毛
起伏如河流
從蔥蘢一寸寸變得干涸,無法觸摸的光澤
降落,千里之外。孤獨中做夢的樹。
有些人活得像一棵樹一樣浩瀚
2
一沙一世界。玻璃瓶里的流動
時間的節律:它龐大的陰影是對我們的記錄
但能夠在細碎的摩擦中
找到點滴的火嗎?如果它的表面
能夠看到我們的臉龐,低沉、幽暗
仿佛地表之下河流的氣息
風為什么吹?沙粒為什么嗚咽?
沙直立,恍如波浪的咆哮,
它吞噬了視野
我們曾經看見的鄉村和湖泊
以一種靜寂的方式,抵達烏有和虛無
3
梭梭、白刺、紅柳……賦予它們一個名字
更多的只是方便于我們的辨認:
沙在動
而它們隨著沙的流動四處傳播
因為我認出了它們,木質的夜晚
燒透了的肺腑?有什么可以敞開
如果說沙之門說出了水的嘴唇
一個隱喻,在另外的秩序里我們摸到了
睡眠:沙流動,或者是水的流動
它們截然不同但彼此模仿
水帶走了沙,還是沙帶走了水?
此刻,萬物睡去,我們醒著,難道是一頭駱駝
走向針眼?沙和水緊緊相貼
植物在沙粒與沙粒之間盤旋鉆出
它依賴于水,而水在深遠的暗處
一個不能說出的淵藪,一種屏蔽
4
夢境之外可以放肆地看,
正如被允許的旅行。精心規劃的時間
難道有陌生的激情來自
樹與樹之間,來自它們被糾纏著的根?
如果影子像是翅膀,那些
稍稍被遮擋了的陰:奔騰的
云。那些千變萬化的,那些能夠
在模糊中說出輪廓的,云的站崗者
還有那些端倪,一夜知春雨?
但總不,當有人給你寫信
像江南的樹夢見空曠,而沙漠之中
它背過臉,低聲啜泣——
那潛藏于地下的尋找水源的根
試圖說出一種完整,而風保持了它
干枯、煎熬,形同舞蹈
此刻,我看見朽木,如果沙脫去了
它的水:在這樣的干旱中它得以進入
深深的睡眠,它活著
星空浩瀚
那浩大的黑暗醒來
并無大星墜落,但黑色這巨大的野獸
從孤獨中醒來走入更大的孤獨
它一言不發,沉默中的燃燒
抵達我們時已經穿越無數個世紀
仰望,在它們的明亮間
拭擦著黑暗的空虛。我勾勒出的視野
那些高高矗立的,那些拐彎,那些低伏
和那些從我們的看見里逃走的
也許是忽略,也許微不足道
和我們本身一樣
到來、離開,攜帶著皮囊,但從不曾擁有
甚至我們無從知道那些發生著的
在廣袤的黑暗之中,重和輕的事物:
發生過的已經消逝,喧囂著的
歸于沉寂。感知這大地的引力
我不能擺脫的重,拍一拍
它就壓在我的頭頂,和眼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