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世

潘洗塵

時間才是最好的角度

要真正看清一件事物

你必須首先學會

變換不同的方位

但這也只是常識的

一小部分

其實 ?面對大多數事物

時間才是最好的角度

比如在河西這家六十八層高的酒店

同樣是憑欄遠眺

白天我看到的

僅僅是一個叫江心洲的地名

只有到了晚上

我才能真正感受到

什么叫明眸皓齒的南京

在此世

在此世 ?偶爾地得到些什么

也會給我帶來

一陣陣小驚喜

但說到底 ?在此世

還是只有不停地付出

才能讓我保有

持久的心安和幸福

所以 ?在此世

我已真的不會

再失去什么了

撐

這些年

也包括那些年

人生 ?就像一把

隨時撐著的傘

現在 ?必須要撐起的

還有這條命

致女兒

父親愛你 ?不僅僅是在你小時候

不想走路了

我就背著你

父親愛你 ?也不僅僅是你長大了

想干什么

我都默默地陪著你

父親愛你 ?甚至不僅僅是

要把自己一生的財富 ? 聲名和見識

都碾碎 ?做一副人生的盔甲給你

讓你在將來面對一切可能的誘惑時

身心會自然而然地

生出一種

天然的免疫力

當然 ?父親愛你

最最重要的還是要把自己

所有愛的能量都毫無保留地給你

我相信一個在絕對豐沛的愛中

長大的孩子

就算在我死后

也再不會有什么人

能以愛的名義

欺騙你 ?或傷害你

再致女兒

給你什么

我都是欠你的

唯因你

叫了我這么多年的

爸爸

不是財富

更不是聲名

而是你的這一聲聲

爸爸

讓我完成了

一生

一張欠條

欠山的 ?欠水的

尤其欠這大地的

更欠這大地上

那些非親非故的

糧食的

所以 ?死后不要燒了我

請把我當成欠條

埋在泥土里

這輩子還不完的

讓我來世接著還

那是什么時候的我呀

那是什么時候的我還能

枕著稻田里厚厚的蛙鳴

醒來睡去睡去又醒來

如今窗前的禾苗還在

不停地長

卻只有五千畝的寂靜

空蕩蕩寂靜

空蕩蕩

那又是什么時候什么時候的

我呀還能背著女兒

跟院子里的螞蚱和狗

跑來跑去跑來又跑去

如今燕子的翅膀已被女兒

借走了

唯留一排屋檐

空蕩蕩屋檐

空蕩蕩

那到底是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的我呀還能和母親

一起坐在家門口

如今只剩我的一顆心

化作孤零零的稻草人

守著母親的墓地

空蕩蕩墓地

空蕩蕩

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喪失

快一年了 ?每次聽別人

哪怕是孩子喊媽

我都會心痛

一生中

最大的一次喪失

這個如同自己的血液一樣

最鮮活 ?最親切 ?最暖心的

往昔一直活在

日常口語里的稱謂

于我 ?怎么就從此變成了

書面語里

一個正漸漸缺少溫度的詞

母親

死應該是一生中準備最充分的事

死 ?應該是一生中

準備最充分的事

比如 ?臨死之前

我最想做的事

不是寫遺囑

（因為所有的遺囑

早已寫在詩歌里）

而是讓親人找來

我最熟悉的理發師

為我最后一次理掉

頭上那些永不聽話的頭發

如果還有一絲氣力

我還會用自己心愛的指甲鉗

最后剪一次

多余的指甲

總的來說 ?死

對人對己都不是一件

太好的事兒

所以知道消息的人越少越好

至于死后還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親人可以不悲傷

很少的幾個朋友可以各自在家

讀讀我的詩并且

讀出聲來

死亡的道德

無論我被賜予過怎樣的傷害

都從未有過恨意 ?可以在心底

停留三分鐘

風風雨雨半個世紀

我也從未把任何一個人

臆想為敵

但我的心中

確實裝著太多的秘密

哪怕其中有些即使說出來

也是無害的

比如誰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我也必須在某一天

把所有這一切

都原封不動地帶走

古龍說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保守秘密

尤其是那些驚天的秘密

我心底的秘密雖然不驚天

它們只關世風 ?美丑和善惡

那也請把我某一天的離去

當成是一次自行了斷吧

但 ?一個人死后

將被什么人懷念

這確實是活著時

就應該思考并解決的

首要問題

有哪一個春天不是絕處逢生

醞釀了幾個季節的雪

終于下了

雪 ?覆蓋了我的母親

以及整個

廣大的北方

此刻 ?即便是置身另一個

看似陽光明媚的國度

遠隔五十攝氏度的溫差

我也能感受到

來勢洶洶的

徹骨寒意

只有懶惰的人

這時才會說

冬天已經到了

春天還會遠嗎

但寒冬是自己離開的嗎？

誰能告訴我

有哪個春天

沒經歷過生與死的搏斗

有哪個春天

不是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