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宗教

周濤

如果床頭懸一柄利劍

如果床頭懸一柄利劍

那你必須

釘牢些

因為它一旦落下來

恰好

正中你兩目之間

它就這樣穩(wěn)穩(wěn)地

瞄著你的眉心

守著你的夢

像鐘表一樣陪伴著你

耐心地等著

有一天斬斷時間

你完全習(xí)慣了它的存在

你相信它釘?shù)梅浅＠喂?/p>

雙臂掩額

沉入夢鄉(xiāng)

你的睡眠質(zhì)量很高

從來不做噩夢

就這樣，年復(fù)一年

你像一個勇士

在利劍下活著

但是你明白

總有一天，它肯定

會落下來，或遲或早

這一天終于來了

早就知道，有這一天

它在很遠處張望

像地平線

小時候它只是一個傳說

以后知道

它是終點

人們朝向它而去

卻又一路躲避它

身不由己

心懷恐懼

越走越近

沒有一個人喜歡它

它是愛情的死敵

也是生命的背面

你無法想象它

當然，也無法躲開

再機靈的人也將和它

撞個滿懷

現(xiàn)在，這一天終于來了

恐懼了一生

臨到見面

反而如釋重負

很好，它終于來了

來得準時

恰如我之所料

請稍候，讓我和這世界

告?zhèn)€別，不然太沒禮貌

讓我的眼睛最后望一望天空吧

我知道

那是我靈魂飛升的路程

西北狼

我又何嘗不想呢

心靈雞湯，包括雞

洗腦后溫馨的臥室

與領(lǐng)導(dǎo)人一起散步

洗浴后噴灑香水

吹干一頭亂毛，擺

明星做派

我難道愿意這樣？

吃連皮帶血的生肉

屙多毛的硬屎

攀爬風(fēng)雪山脊，追逐

巖羊于陡峭的崖壁

長途奔襲，一生苦力

誰叫

寒冷的洞穴里有一窩兒女

誰教給它們的？

餓死也學(xué)不會吃草

（為什么一點也不肯將就？）

生活如戰(zhàn)場，必須殺戮

才能生存

這樣活得很累

我有什么辦法？

衰老之時，眼睜睜看著一只

穴鼠跳來跳去

我將餓死荒野

這就是掠食者的宿命

或者吃掉別人

或者活活餓死

臨死前突然悟出

下輩子一定托生為食草者

向大地俯首稱臣

聾子唱歌

一個聾子……

（是的，一個聾子）

在唱歌……

（是的，它在唱著）

他聽不見自己唱的歌

也不知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啞巴

他可以發(fā)出聲音

他唱得十分投入

在孤獨的早晨

窗外有喜鵲啊在聽

好像呢還有麻雀

它們看起來沒有耳朵

它們能聽見嗎

在聾子眼里

世界一直在堅守沉默

只有他唱著一支

自己也聽不見的歌

聾子聽講座

你的聲音對我來說

完全是噪音

毫無邏輯

沒有內(nèi)容

一片混亂

我聽見的是

聲音和聲音在斗毆

一句剛躲開

另一句正追上去

柴油發(fā)動機的轟響

遇上了手扶拖拉機

我看不懂你為什么

那么自信

那么沉穩(wěn)

甚至還有些暗自得意

從你的表情里

我看見了

一個人正在自己語言的

泥石流面前

漸漸沉淪

深深的海洋

深深的海洋……

比所有的山峰

加起來還沉重的

深深的海洋……

壓在海底生物的身上

幾萬年，幾億年

在巨大的無聲世界里

它們互相追捕，互相躲藏

水淹沒了聲音

海水是不停蠕動的胃

它消化聲音

不希望有任何聲響

在深深的海底

耳朵退化了

進化成了聲吶

只有龍王成了聾王

樹問

沒有耳朵

沒有眼睛

好像連鼻子也沒有

一問——

你怎么知道春天來了？

頭頂披著殘雪

腳下踩著泥濘

而且你深處洼地

并未立在逆風(fēng)的山頂

二問——

你怎么知道春天正在臨近？

可憐的你

一輩子未曾遠行

寸步難行獨守困境

白日做夢……

三問——

你怎么知道春天的行蹤？

春天走了很久

它繞過了整個星球

沒有消息

無影無蹤

連一封信也沒有

四問——

你憑什么相信它一定會回來？

死亡宗教

活著的時候

以為自己死不了

死是別人的事

死亡就像地平線

還很遙遠

經(jīng)常被人遺忘

得意忘形的人想不起它

忙著掙錢的人想不起它

活著的人都想不起它

死亡卻想得起所有的人

無論男女俊丑

無論老少貧富

它既然想著你

你最好也經(jīng)常想著它

它才是你的宗教

每天想它一下

就像禱告或讀書

也像望一望遠方

爭執(zhí)，沖突，傲慢，妒忌

皆因忘了

自己會死

只要想到你也會死掉

人世間的諸多屁事

便不值得再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