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荔
1
生長在吐魯番大地上的村莊,名字多與坎兒井有關。尤庫日買里,意思就是“坎兒井上的村莊”。坎兒井是村莊最原始的圖騰。有了坎兒井就有了水,有了水就有了生命,有了生命就會有村莊的命名。真正使村莊成為村莊的,還是時間。
從少年時代起,在被荒原包圍的村莊里,我大把拋灑著無憂的時光,肆無忌憚地在村莊外的荒地上跑著、跳著、笑著。每動一下,灰塵會跟著揚起,彌漫在空中,又慢慢地散去。天黑了,躺在院子里的木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微小、明亮、純凈。一輪或圓或缺的月亮在不遠處以同樣的姿態存在著。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什么也沒有了,世界又呈現出忙碌的景象。父母在晨光中的葡萄地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早起的狗、雞、鴨和不知名的蟲子,各自張羅平凡的生活。我揉著惺忪的眼睛,打開磨得發白的舊書包,摸著那幾本可憐的課本。時間臨近上課,我卻要走很長的路才能到學校。
我想,為什么自己會比那些雞、鴨、狗、蟲更辛苦?在學校,除了學習陌生的方塊字之外,偶爾還會被問,你長大要干什么?長大能干什么?那是個黑洞,我不知道。那你現在最想干什么?長大。長大后最想干什么?離開這里。老師夸我有志氣,更多的同學會回答,長大幫助爸媽分擔勞動,幫助他們埋葡萄、摘棉花。這個誠實的答案,被老師批評為“沒出息”,而我那個虛無的答案,得到了的表揚是“有理想”。自此,離開村莊便成為我整個少年時代不懈的追求。離開,是人這輩子最初和最終的宿命。從孕育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做著離開的準備。離開母親溫暖的子宮,離開溫情的懷抱,再離開潔凈的青春,離開家,離開村莊。最終,我們卻無法真正地離開。就像我們千方百計、竭盡全力地討好生活,并冠以不虛度此生之名,爭分奪秒地與現實生活抗爭,卻很少對自己的生活滿意過。
時光在一場又一場的日常生活對抗中悄然流逝,沒有一絲留戀或者告誡,不讓人發覺。當生命歷程開始分節分章地被少年、青年、中年無情劃分時,我們的人生不斷地化整為零,讓人陡生驚慌之意:時間都到哪兒去了。從庫尼夏通往尤庫日買里的鄉村小道,我一步跨越了時光的界限,從童年步入中年。在灑滿陽光的鄉村小道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有似曾相識的熟識感。那條被少年時光鋪就的鄉村小路,沿著歲月之河一直緊跟著我,并傾心澆灌著我所經歷的挫折和磨難,讓它們長成我生命里一朵溫暖的棉。無論我流落何方,只要心靈需要,那朵棉就會溫暖地出現。
初冬,在尤庫日買里的鄉村小道上行走,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隨處可見的桑樹和榆樹,幾人都合抱不過來。想去算計它們的年齡,二十年、五十年、上百年……答案都是正確的。那些樹在尤庫日買里的時光比我的長,當然會有一小截時光與我重疊著。若干年后,樹的年輪里有著我的一輪歲月。這些樹的來源大多無據可查,它們以什么方式來到了這里始終是個謎。荒原上的事物都有一場宿命般的等待,等待著一陣風、一場雪、一陣雨,等待著一支筆、一個鏡頭或者一個愿意駐足與之對視的人。樹的一生也在完成一場等待。它們在家門口,在葡萄園地邊兒,在一條路口,默默等待著。它們不需要弄清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只是緩慢地生長,緩慢地老去。不像那些人工種植的樹,從幼年開始就被修剪成固定的模樣,擠擠挨挨地栽在一片肥沃的空地上,等待著需要的人把它們挖走。我曾在一家苗圃基地目睹一棵樹的命運。買家隨意指點著自己看上的品種和樹形,賣家點頭稱是。打一個手勢,一輛挖掘機“突突突”地響起來了。高高在上的駕駛員,眼睛瞄準要挖的那棵樹所在的方向,目測一下樹的高低,然后神圣地點了點頭,換擋打方向,用力踩一腳油門,挖掘機的鏟子準確無誤地深入到樹的根部,再一腳油門,樹被連根拔起。樹連帶著泥土,跟隨著明亮的鐵鏟子緩慢地移動到買家的車上。樹根帶著自己熟悉泥土的味道,被運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再在新的泥土中緩慢地生長。當你穿越不同的城市,樹不再成為唯一的標識,它們看起來極為相似。城市里,一棵樹的長成和城市發展的速度相匹配。而一棵樹在村莊里的成長是舒緩漫長的。一個村莊有了某某村之名,就會有一棵古樹與之相對應。一棵古桑樹矗立在八十歲的買買提老人家院子的中間,近一百五十年的光景在樹的身上流逝。樹干的中心有些空了。空了的樹干快把樹分成了兩棵,但并沒影響樹干上新枝葉的生長。這棵樹不只是一棵樹,而是買買提老人人生的一部分。他顫巍巍地扶著樹走了一圈,用干皺的手用力地拍拍樹干,古樹給予他回應。老人自言自語著進了屋子,仿佛完成了某種儀式。八十歲的買買提和一百五十歲的古桑樹,誰是誰的前生,誰又是誰的今世?他們互相詮釋著逝者如斯的時間哲理。
每一扇門是村莊盛開的花朵。尤庫日買里的人也會在自己的門前栽種一兩種花,隨著花開花落走過四季的更替,菊花、雞冠花、荷蘭菊、紅蓼……在尤庫日買里,花與樹不一樣,花是暫時的,樹是長久的;花是瞬間的,樹是永恒的。阿依努爾家門前去年種的是菊花和雞冠花,今年換成了荷蘭菊和紅蓼。有些花她連名字都不知道,只要有了花種就種下去,就一定會開花,明年再換其他的花種。花已枯敗,種子埋進土里,等待春天的來臨。古老的桑樹隨著風的造訪,落葉滿地飛舞。落葉也是有名字的,它是從哪棵樹上落下的,那棵樹在誰家門前就是誰家的樹葉。剛放學的兒童穿梭在古樹間,調皮地追著飛舞的落葉,踢一腳,再撿起剛落下的桑葉,哧溜一聲擠進門里。是先有門還是先有大桑樹,弄清這個問題需要很長的時間。
2
這個初冬的早晨我只做了兩件事。一件事是追著一條小河走了好幾公里,另一件事是小河把我追了好幾公里。
小河其實是一渠坎兒井水。吐魯番的冬天萬物枯竭,見到一渠流動的水,整個世界瞬間復活了。落葉、枯枝、數千數萬種沉睡于大地之下的植物,正在做一個長長的夢。氣溫越來越低,它們的睡眠越來越沉,甚至比大地的冰凍更深,比寒冷的冬天更為久遠。植物在無聲的世界里各顯其能,按照自身生命的指令尋找適宜的深度和溫度,悄然積聚著力量,等待來年春天從枯枝敗葉里涌出新綠。
坎兒井水從尤庫日買里村正中流過。外力說,他在這坎兒井邊住了四十五年,他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有這條坎兒井。坎兒井的源頭在漢墩鄉的某處。我想找尋這渠水的源頭,就必須走與水流一樣遠的路,甚至更遠。我無法尋到這渠水的源頭,還有一個原因,我只是無數密集的時光節點中的一個,沒有足夠的時間與水同行,我與它的對視僅限于這個初冬的早晨。我只是一個匆匆過客,沒有更多的理由在此停留。我繼續破解著大地上的秘密。在這冰凍的世界里,水是怎樣與寒冷抗衡,不屈不撓地流向遠方。我的思考深入不到大地深處,只有蹲下來,伸手去摸這靜謐的水,用指尖觸及在零下十幾度的空間中流動的水。一股溫暖的細膩傳遍全身。“這么冷的天,水如此溫熱?”“我帶著大地的體溫。”環顧四周,空無一人,我童心大發,開始與這渠水嬉戲。我整只手伸進水里,把水撩起來拋在空中,泛起白花的水從空中率性地落下,將水面砸出許多白色的水花,水流更加歡快了。我捧起水向上游灑去,一捧比一捧灑得更遠。在我的干擾下,水流只是打個漩渦,臨時改變了一下方向,隨即一路歡歌遠赴他鄉。清晨的陽光灑在清澈的水面發出亮閃閃的光芒,我的一些隱秘也被這光芒所質疑。我能像這渠水一樣清澄和明亮嗎?當我打破這渠水的寧靜時,一些幽暗的思想在萌發,當我捧起水灑向遠一點的地方獲得快感之時,伴隨著幽怨、嫉妒、破壞……或者更多的自我。水只記得流向遠方,陽光只記得給予溫暖。我釋懷地放下一切,回歸到孩童的天真。孩童們會為了一片小水汪而放棄整個世界,不論那水是清澈的還是渾濁的。直接玩耍,用手去摸,用腳踩出水花,或蹲下來探究,直到大人催促再催促,他們才戀戀不舍地離去。孩童與水渾然天成的親密感,無論從玄妙的哲學還是復雜的社會學去探討,答案都是一致的。
簡易的橋是坎兒井水渠上的另一道風景。渠邊除了那些干枯的雜草和樹葉,就是一個又一個與這渠水相生相伴的木橋。木橋的搭建簡單隨意,居民們為了跨過水渠,隨意撿起地上散落的木棍兒,搭在水渠兩邊,從左面到右面,從右面又到左面。一家就可以搭建一座橋。橋沒有更多的意義,又有無限的意義。從橋的形狀和牢固的程度,可以判斷出搭橋者處于哪個年齡階段。有的是一塊平整的板子牢固地鑲嵌在渠的兩邊,這可能是一位上了年歲的人搭建的,他可能走過很多座橋,穩固是橋的根本。有的是一根圓木棍歪七扭八地搭在渠兩邊,這大概是個頑皮的孩子要感受搖搖晃晃帶來的快感。偶爾有幾只很深的大腳印踩在水渠兩邊,那定是一位熱血的青年男子,直接從渠這邊跨到那邊,減省了很多程序,卻豐富了大地的想象。
村莊里生長的事物都是有規律的。比如幾棵古桑樹旁一定生長著幾棵老榆樹,桑樹、榆樹的樹枝互相交纏著,大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意蘊。庭院里的核桃樹一般是兩棵以上并排生長著的。這里的羊群從不啃樹皮,只會倚在樹干上蹭幾下癢癢,互相咩咩地暢談著。那幾只正在暢聊的鴨子,兩兩一對,像小情侶似的,邊走邊回頭看看我,嘎嘎地叫著,在這靜謐的村莊里彰顯著自己主人的身份。
順著水流的方向繼續前行,遇見一小片白楊林。白楊樹筆直地站立在坎兒井渠的兩側,高聳入云的樹梢直抵湛藍的天空。白楊樹只在乎高處的事情,而不屑于桑榆之間的糾纏。幾只無名的鳥雀,從這枝頭飛到那枝頭,又從那枝頭飛回這枝頭,它們的嬉鬧只給大地投下了幾只黑影,又瞬間消失。“天空有鳥飛過,不留一絲痕跡”(泰戈爾),長著智慧的詞句從來沒有遠離過天空和大地。
無論周圍的世界怎么喧鬧,渠水始終安靜地流著,像一位穩重端莊的淑女緩步前行。我默默地跟隨渠水走出了村莊。當我向著更遠處行走時,曠遠的寂靜阻擋了我。遠處的火焰山散發著清冷的氣韻,山藏在沉沉的霧靄里,少了幾分堅硬,多了幾分柔和。我穿行于寂靜遼闊的原野。正在過冬的葡萄墩好奇地打量著我,那些被土深深包裹的葡萄藤,用最敏銳的聽覺聆聽著水和我的經過。“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好像老子就站在不遠處,與這個繁復的世界同在。此時,我與南懷瑾先生為伴,耳機里傳來先生的教導:“莊子說人的欲望就是水,人的欲望一旦放縱開來,就像決堤的水,你很難控制住。人每天都被許多欲望引誘著,你不停地去建立堤壩,讓那些欲望之水得以安全地儲存。我們一生都在做這一件事,也還做得不夠好……”
我始終無法像這渠水隨性前行,只能在哲人的勸誡里往回走。當我再次遇到那四只鴨子、六只雞時,鴨子依然在水里游著,根本不顧及我行走的方向,它們在水里一會兒順著水游,一會兒逆著水游。雞不一樣,帶隊的兩只大斗雞,伸著幾乎沒有羽毛的脖子“咯咯”地叫著,趾高氣揚地向我抗議,像一個久戰沙場的英雄維護著它雄性的權威。它帶領著它的隊伍隨即改變方向,與我同行,像是要與我展開一場競賽。它身后跟隨的幾只公雞和母雞,只顧低頭尋找吃的,忠誠地跟在英雄的身后。那支雞的隊伍一路高歌率先沖進了白楊樹林中。在這個初冬的清晨,它們不屑與清冷孤單的我繼續同行。
3
在尤庫日買里經歷這場雪純屬意外。十五公里以外的縣城沒有下雪,二十公里處的魯克沁也沒有下雪。雪只落在了尤庫日買里。對于吐魯番這樣干旱的地方,人們整個冬天就在等一場雪,等到了這個冬天就是完整的,沒有等到就接著等,直等到杏花梨花開了還在念叨:這個冬天連一場雪還沒下春天就到了。未能到達的那場雪很快被柔嫩的花瓣兒代替。在吐魯番大地上,從冬天到春天就是一朵花的距離。此時,我對著這場雪說這些是多余的,甚至有些矯情。在尤庫日買里,一場雪就是一場雪,沒有人賦予它更多的文學或者哲學寓意。它就是單純的一場能給這個沉悶的小村莊帶來快樂和生機的雪。
中午一過,天空灰蒙蒙的,陰霾把天空壓得很低。鄉村小道兩邊的古樹冷靜地觀望著地面上的騷動。狗、貓、雞、鴨早早歸了圈。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夜晚比平日早來了兩個小時,這對冬閑的人們來說沒有多少的影響。冬天的尤庫日買里散發著慵懶的氣味。每家大門都是敞開的,你可以隨意進入。借一把掃帚掃掃地,拿一把鐵鍬、坎土曼,用完了再放回去。你可以跟主人打個招呼說,我剛才用了一下你的掃把、鐵鍬,也可以哪天想起來了說一下。有時候,自己也可能忘記了曾經借別人家的東西用過。忘了就忘記了,主人家永遠不再會知道自己的東西曾被別人用過,又被送還回來。這些藏匿于時間深處的隱秘,豐盈著逐漸敗落的村莊的另一種氣質。
在無法明晰傍晚和夜晚的界限時,雪從厚重的天空灑落下來。雪花匆忙又不失優雅,整齊劃一的節奏,趕著與大地上的事物進行一場約會。靜止的房屋、樹、馬路,正在奔跑的汽車,吃草的羊群,閉目養神的牛,仰望天空的孩童,哪個是雪花的傾心對象?無論我怎樣縝密地觀察,也找不到這個微小事物行進的方向。放眼天空,飄飄灑灑地飛舞才是它的本真。
雪繼續下著,地面已經泛白了,天色愈來愈暗。與我共同經歷這場雪的同伴,是一位美麗、善良的維吾爾族姑娘。她有著白皙的皮膚,一雙沉靜、透明、安然的眼睛。我喜歡看女人的眼睛。一雙善良純凈的眼睛是綿柔的錦緞,散發著柔和的氣韻,你渴望走近她、讀懂她。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心靈是一個熔爐。當所有的生活經歷,讓一顆純凈的心靈去提煉,有了足夠的真誠就有了足夠的善良,有了足夠的善良就有了足夠的寬容,最終匯聚成一汪純凈的水,滋潤著世間萬物。眼睛收納萬物,并把萬物交給心靈。心靈為萬物賦予靈魂,再返還給我們的眼睛。眼睛檢索著我們心靈的善與惡。我和瑪依拉對望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清澈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每片雪花的影子。天空越來越暗,雪花飄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視線越來越模糊,而另一個世界突然匆忙起來,那些藏匿的聲音也慢慢地醒來。“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我瞥見幽深的黎明”……阿多尼斯在他孤獨的花園里醒來,進入這個僻靜孤獨的雪夜。“我想:雪花為什么要翻飛呢?多么沒有意義!忽然我又想:我不也和雪花一般沒有意義嗎?坐在椅子里,兩手空著,什么也不做;口張著,可是什么也不吃,我和一件完全停止的機器十分相像。”(《商市街》)蕭紅在古老商市街的一個旅店里,裹著舊毯子,蜷坐在椅子里,百無聊賴又滿懷期待甜蜜地等待著她的三郎。 “在南方的深冬遇到了這本書。讀蕭紅,濃烈的情感能讓苦難的生活溢滿溫暖。”這是我讀完書后留下的筆記。這位才情的女子一生都在尋找愛的救贖,最終還是被命運辜負。人們一遍遍讀她的文字,愛憐她的遭遇,享受著文字里散發的溫暖,尋找著愛的救贖。雪花的意義在這個女子癡情的等待中多了幾分溫暖的甜蜜。那一刻,我與蕭紅的眼神相遇。我注視著眼前的瑪依拉,平日里沉默寡言、波瀾不驚的她,見到窗外飛舞的雪花,眼睛閃爍著明亮溫暖的光芒,整個人都變得輕巧起來。
村莊的雪夜安靜如水。任何微小的聲音都會打破這份寧靜。我和瑪依拉手挽手走在漆黑的鄉村小路上。只有簌簌的落雪聲。瑪依拉說,那是雪花走路的聲音。多么美好的表達。我和瑪依拉繼續往前走,像天空中飄搖的兩朵雪花漫無目的地在黑夜隨性穿行。路上沒有路燈,只有一家小商店門前亮著一盞簡易的燈。清幽的鄉間小道上,這盞燈孤零零地站著,仿佛等待著什么。我們朝著這盞燈前行,并在這里停留。雪花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瑪依拉興奮地追逐著飄飛的雪花。片片雪花和燈光在瑪依拉俊美的臉上相遇,融成水珠,而后消無,只有暗黃的燈光在臉龐上停留。我們張開雙臂,抬起頭仰望天空。無邊的黑夜蕩滌著焦灼的心靈,目光所及之處只能看到指向天空的雙臂。瑪依拉長久地保持著這個姿勢,像是告別,又像是重生。我悄然走出燈影,遠觀這一燈、一人、一影的組合,被飄飄忽忽的雪包圍著。
讓一場青春在一個雪夜回歸,并不是一件很復雜的事。雪下得越來越大,踩在腳底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聲音讓我找回一個久遠的自己。我從學校畢業,被分配到一所農村學校當老師。在一場雪里,我學會了用詩歌的語言掩藏和表達自己。那首小詩的詩句已記不起來了,只記得寫了被一場大雪蕩滌的世界,被一場大雪濯洗的憂傷。雪掩蓋了那所學校的破舊,給校園穿上了潔白的衣裳;踩在厚厚的雪上,腳下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是夢想飛翔的韻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那首詩最終發表在了本地一家報紙上。受到那場雪的啟迪,變成鉛字的小詩確定著蠻荒青春時代的夢想,并讓我重新去發現生活的美好。我開始融入那所簡陋的學校,安心地與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們做起了同事,在三尺講臺上耕耘演繹著我的青春。那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是我認知世界最初的模樣。流著鼻涕將一枚泛黃的杏子遞給你,用臟臟的小手撫摸著你柔軟的頭發,他們的哭與你有關,餓與你有關,放學了找不到父母與你有關,作業寫不完與你有關,男生打架了找你,女生發卡丟了找你……我與孩子們在這些瑣碎的日常生活中,慢慢消弭了歲月的冗長。那個雪天的記憶逐漸模糊。此刻,在尤庫日買里的雪夜里,我的記憶如實敘說著一切。
我和瑪依拉無聲地繼續行走在這場雪中。我們都在回味自己與雪、與寂然的鄉村之夜有關的記憶。瑪依拉開始講述她凄美憂傷的故事。在最美好的年華里,一位遠在京城軍營里的男孩關注著西域邊陲小城里這位美麗的女孩子,每周一個電話,只問:你還好嗎?每次假期的相遇都需要預設很多場景。結果,他們越走越遠。多年過后,彼此仍有無限的懷戀。在愛情的列車上,會有很多人與你相遇,甚至陪伴你走過一段很長的路程,可是真正搭乘同一趟列車去往同一個終點的那個人,大多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這些道理,我無法對一個維吾爾族姑娘說得更透徹。我只能給她講在這潔白雪花里滋生的愛情故事。“盈盈地粘住了她的衣襟/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融,消融,消融/融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一個富有才情的詩人,在近百年以前的這個季節愛上了一位女子,借雪花的溫柔抒唱他對愛與美的追求。從雪花開始的愛情故事,一直在無數個雪夜里流傳。瑪依拉似懂非懂,如水的眼睛里,一股幽深的清泉泛起了微漾的漣漪。她憂傷地說,她與他沒有經歷過這樣一場雪。那如雪花般輕巧而美好的青春愛情,早已融入紛飛的雪花。“我最喜歡下雪了。”瑪依拉自言自語。
偶爾能遇到三五成群的影子,“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與“嗤嗤”的竊笑聲,讓即將沉睡的鄉村保持幾分醒意。我和瑪依拉不知不覺又繞回那盞孤燈下。燈還是那樣亮著,此前凌亂的腳印早已被白雪覆蓋。
整個世界只剩下雪花與靜謐的黑夜。細小的白和龐大的黑。移動的雪和巋然不動的萬物。白和黑、大和小、動和靜,我、瑪依拉和尤庫日買里,完成了這個雪夜最初的辯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