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弓
一
前幾屆扶貧隊都是春節后下鄉的。領導說今年早點下去,先做個調研摸清楚底細,過了年就放開手腳干。春節前,我來到了白馬湖村。
村子緊挨著白馬湖,出去兜風很方便。
雖然已立春,天氣還冷得厲害,應了“春寒料峭”這句話。來到安瀾鎮,跟黨委書記、組織委員見過面,開了個座談會,大概了解了一下村里的情況。組織委員說,第一書記是駐村書記,按說應該住在村里。不過下面條件差,鎮上給每人安排了一間宿舍。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住在村里,也可以住在鎮上。住在村里還是鎮上,視具體情況而定。座談會結束后,大家一起吃了工作餐,然后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一早該去哪兒去哪兒。
鎮上的宿舍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難得的是有網線,可以上網。偏僻鄉村上網也不太容易。
當然,在鎮上洗澡也比村里方便。
前腳進宿舍,后腳就有人敲門。是組織委員。組織委員姓陳,是個年輕的美女。我說,陳委員這么晚還沒回家?她說,我家在縣城,平時就住在鎮上,周末有時間才回去。我說,在鄉鎮工作很辛苦。她笑了笑,說,我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是否方便?我說,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陳委員快請進!
閑扯了幾句,組織委員說到正題。秦書記,你到村里要有思想準備啊。我說,什么意思?組織委員說,農村工作不好干。口氣一轉,又說,不過要想鍛煉能力,還是下基層。其他幾個第一書記我們倒沒什么顧慮,那些村的支部書記鎮得住,工作應當也順利,至于白馬湖村……
白馬湖村怎么啦?我不由提高了警惕。
這個村子情況比較復雜,支部書記叫梁茂松,村主任叫趙星國,兩人的關系有點僵。梁茂松身體不好,村里的事情很少過問,基本上是由趙星國負責。你過去之后,一定要處理好關系。村班子里的矛盾本來我不該說的,不過為了今后的工作,先給你透個底,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我說,謝謝陳委員指點。組織委員又說,梁茂松多次提出辭職,鎮上一直沒同意。我問,為什么?組織委員說,找不到合適的支書。
聽組織委員的口氣,趙星國還挺能干,支書退了村主任接任很正常,然而對趙星國鎮上似乎不太滿意。組織委員說,鎮黨委的這種態度也與村民有關,部分老黨員對趙星國有意見。
組織委員特別提到一個叫“焦三爺”的人。
這個焦三爺,據組織委員說,年屆七十,黨齡將近五十年,在村里很有威望。她也僅僅見過兩次,不是很熟悉,提供不了更多信息。我說,老爺子有威望,是個飽學之士吧?組織委員說,這個倒不太清楚。我猜想他是老黨員,或許以前當過村干部。組織委員說,老爺子對仕途并不熱衷。既非老干部,又非老秀才,焦三爺能做到德高望重,不知靠的是什么。
聽說他兒子很有出息,在中央部委任職。組織委員說。難怪呢,家里有個人在中央工作,鄉里縣里多少要給些面子。組織委員還提到,副縣長顧少懷跟焦三爺的兒子走得很近,他們好像是高中同學。
這個顧少懷我知道,我表哥在縣政府辦公室工作,就是給他當秘書。組織委員說,據說顧縣長能進常委,就是焦三爺兒子關照的,都傳他很快還會做縣長、書記,前途無量!我說,他兒子這么厲害,看著白馬湖村貧窮落后也不伸手幫一把?太沒有故鄉情結了!組織委員笑道,這要你去爭取呀。
我呵呵傻笑兩聲。
二
一大早起來,在食堂喝了碗稀飯,從頭到腳武裝嚴實,直奔白馬湖村而去。我是騎電動車去村里的。鎮上為方便工作,給第一書記配了電動車。
我跟支部書記梁茂松聯系過,他說大家在村委會碰頭。
騎了將近半個小時,來到一個小村莊。這應該就是白馬湖村了。這種天氣大家都該躲在屋里,我突然發現路邊蹲著個男人,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樣子。這實在有些出乎意料。正想過去問問路,那人主動迎上來,笑著說,你是秦書記吧?看來沒走錯地方。我說,我叫秦文杰,您是……那人說,我是梁茂松呀,專門在這兒等你的。
不好意思,梁支書太客氣了,我自己能找到,不用麻煩您來接我。我說。
你頭一回來,對這兒的路不熟,反正我也沒什么事,順路過來等等你。聽說秦書記來擔任第一書記,村民們都很激動。梁茂松說。
這話明顯帶有水分。來個年輕人,還不知道長什么樣,怎么就都激動啦?!
我會盡自己所能,爭取不辜負大家的期望。老梁這么說,我好歹也得表個態。
秦書記是省里來的,水平高,白馬湖村脫貧致富就指日可待了。他居然還用“指日可待”。我只能謙虛幾句,然后問他村里的情況。梁茂松興致挺好,邊走邊給我介紹著。
說話間來到了村委會。很多村委會都翻蓋成二層小樓了,這兒的還是幾間舊平房,跟想象中有些差別。房里坐著三個人,看到我們都站了起來。梁茂松問道,趙主任還沒到嗎?其中一個女的說,趙主任有事情,晚點來。梁茂松點點頭說,他不知道還要多久,咱們開始吧。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省里新來的領導,秦文杰,擔任咱們村第一書記。別看秦書記年輕,在省里工作好幾年了。梁茂松說。我趕忙擺手,什么領導,我是來向大家學習的。梁茂松笑笑,又把村委會的人介紹了一遍。說話的女人名叫羅玉梅,是村里的婦女主任。其他兩個分別是會計、計生專干兼治保主任。
村委會一共五個人,除了趙星國沒到,其他的全在這兒了。秦書記過來,壯大了我們的隊伍。梁茂松笑道。
我對農村不熟悉,以后還請大家多多指點。剛謙虛一句,突然想到組織委員的話。趙星國這人脾氣不好,我頭一天過來他就不露面,多半不太好相處。
白馬湖村三千多人,以農業為主,經濟相對落后些,許多人在外面打工。梁茂松說的,我之前也知道些。眼看將近晌午了,梁茂松說,出去吃飯吧,給秦書記接個風。玉梅,你再跟趙主任聯系一下。羅玉梅答應一聲,剛掏出手機,突然進來一個男子,年紀跟梁茂松相仿,看上去兇巴巴的。我猜他就是趙星國了,見羅玉梅喊他“趙主任”,更加確定無疑。梁茂松沒有吱聲。趙星國盯著我說,你就是新來的第一書記?我應了一聲,禮貌地站起身來。
人已到齊,梁茂松又提吃飯之事。要不把焦三爺叫上?羅玉梅悄聲說。這個羅玉梅倒跟我心有靈犀,我剛才還暗暗嘀咕焦三爺,她就提起老爺子了。
梁茂松瞧瞧我,又瞧了瞧趙星國,沒有表態。
說實話,倒不是我覺悟多高,對于吃吃喝喝,我真的不感興趣。我不好大魚大肉,也不好酒,再說這也太浪費時間。我脫口說道,第一書記是過來工作的,出去喝酒不好吧?老梁堅持去吃飯,羅玉梅在一旁幫襯著,會計與計生專干不時勸上兩句。唯獨趙星國陰沉著臉不說話。我覺得出去吃飯不太好,堅決不同意。趙星國突然轉身走了。
他去得比來時動作還快。
難道不喝酒也把他給惹惱了?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同他們出去的。梁茂松見狀,只得改變了主意。
事后婦女主任羅玉梅說,給我接風,他們也能大吃一頓,我不參與他們就沒借口了。
白馬湖村不光經濟落后,治安情況計劃生育什么的幾乎都在全鎮墊底。其實這不奇怪,各項工作會互相影響的。好在部分村民收入還行,這要得益于年輕人外出打工。當然外出打工也留下諸多問題:打工者常年不回家,夫妻兩地分居,容易引發矛盾;留守兒童問題嚴重;留守老人生活困難;治安亂,環境差……
幾天的走訪調研,搞得我頭都大了。白馬湖村這種狀況想脫貧致富并不容易,好在我有心理準備。
三
白馬湖村的落后面貌是歷史原因造成的,想改變顯然不容易。不容易是正常的,容易的話何必派我來呢?省里的干部還是要做出點成績來的。經濟基礎差,導致其他工作樣樣落后,但只要大家有信心,沒有畏難情緒就好辦。中央提出的“扶貧先扶志”,就是這個意思。我先用幾天時間做調研工作,與支部書記老梁聊,與其他村干部聊,與村民們聊,但總體成效不大。對于村里的發展,他們都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換句話說是不負責任的態度。
倒是跟老莫的聊天,讓我感覺收獲很大。
老莫是外地來的五保戶,住在村委會院子里,不但解決了住宿問題,還可以拿份補貼,盡管并沒有多少錢。老莫喜歡下圍棋,共同的興趣增進了我們的感情。
秦書記,你挺認真的嘛。老莫說。
干工作肯定得認真,你以為我來玩的?我嚴肅地說。
不是這個意思,老莫趕忙說,秦書記,我是說……你不是這兒的人,卻對我們非常關心。我聽他話里有話,便問他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閑話。老莫說沒有。在我的追問之下,他才說有人議論我是來鍍金的。
我又不是銅,鍍什么金?我跟老莫開句玩笑,接著問他,你對扶貧工作怎么看?
你是領導,我哪知道怎么辦?老莫說,秦書記從省里下來是不是帶資金啦?我搖搖頭。第一書記下鄉,是要靠能力幫助村民致富,如果直接給錢,還要我來干什么?把錢直接打給村里就可以了。老莫說,沒錢可不好辦。村里沒一家企業,年輕人出去打工了,只剩些老人、婦女和小孩,能指望他們干什么。
村里也不是人人都窮吧,我看有很多家不也住著樓房嗎?人家能致富,其他人為什么不行?我說。
人跟人不能比啊。老莫說。
貧窮與富裕總歸是有原因的。我說。
我們村是有幾家還不錯,像梁茂松、趙星國……說來說去都是些村干部。
不是村干部就沒有富的?
老莫說,也有啊。他又舉了村里兩個例子,還有幾個出去做生意的。
應該發揮干部帶頭作用。梁茂松自己過得挺不錯啊,怎么沒帶領大家致富呢?
梁茂松?他的本事也稀松,指望他啥也別想干。老莫嘿嘿地笑著,趙星國嘛,在村里還能辦點事,可惜被梁茂松和焦老頭壓著,也沒心勁干。
焦老頭?我不由愣了一下。
焦三,焦長林,也有人喊他焦三爺。老莫說。
我一下反應過來了,他可是組織委員著重提過的。到村里后,跟焦三爺見過兩面,他留著白胡子,樂呵呵的,有點老神仙的味道,當時恰好還有其他事情,沒能深入交流。他家的那座二層小樓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來到白馬湖村,我找不少人聊過,只有兩個重要人物:一個趙星國,一個焦三爺,始終未曾登門拜訪。趙星國脾氣挺大,接觸須謹慎。至于焦三爺,一直當他是最后的王牌,關鍵時刻才能動用。
這個焦三爺,組織委員所述有限,從老莫嘴里說不定能打聽到更多消息。
以前我總是莫名地有種感覺,以為焦家是個大姓,盡管焦三爺不是老學究,也沒做過村干部,但是靠祖上的傳承產業還是可以的。只有這樣的家庭,才能樹立起威望,把兒子培養進中央機關。不過很快我就發現,根本不是這么回事。焦家在白馬湖村是獨門獨戶,這樣的家庭想出人頭地,真是比登天還難。我猜測焦三爺可能做過生意,類似暴發戶之類的。
老莫撇撇嘴,他還做生意?他做生意能賠到姥姥家!
那像他這樣的人,怎么會有那么高的威望?僅僅因為兒子在中央工作?我滿腹疑惑。
他威望高?誰說他威望高的?老莫感覺口氣不對,訕訕地笑了笑。
老莫的態度讓我對焦三爺充滿好奇,然而更多的內容老莫也說不出,或者說他拒絕回答。
四
我想去拜訪一下焦三爺,于公,是為了白馬湖村的發展,于私,也想見識一下這位前輩,從他身上學些東西。我甚至想到了張三豐。焦三爺像張三豐一樣,有股道骨仙風,何況他們都是“三”字輩的。
去焦三爺家之前,還是應該對他再做一些了解。
想了解焦三爺不是很難,普通老百姓都愿意說上幾句,何況還有梁茂松這本“活字典”。把打聽到的情況一綜合,焦三爺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焦三爺是和他爹、他兒子從外地逃荒來的,白馬湖村大度地接納了他們,當時他兒子才五六歲。焦三爺處處小心謹慎,雖然沒怎么受到別人的欺負,但也絕不欺負別人,偶爾受到一些委屈只得默默地認了。某種程度上,焦三爺與老莫情況類似。不同的是,焦三爺的兒子非常聰明,老莫的兒子有點傻。后來區別就更大了,焦家的兒子考上大學進中央機關工作,莫家的兒子疾病纏身最終離開人世。后輩的不同狀況,令老莫與焦三爺的處境迥然不同。
按理說,焦三爺對村里還是有感情的,以他兒子的能力完全可以給村里提供些幫助。我忽然明白,等待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我要趕快去找焦三爺。
一連往焦三爺家跑了兩趟,卻沒見到他。
元宵節這天,在鎮上吃過晚飯,我回村里觀賞花燈,順便去看看焦三爺。
中國人最看重兩個節日:春節與中秋。對于小孩子來說,最熱鬧的是元宵節,拎著花燈,哪兒人多往哪兒去。我小的時候花燈還是紙做的,底端燃著紅蠟燭,不小心就會燒起來,卻有著不同于如今電子燈的別樣樂趣。元宵節不放假,回家便增加了難度。從上大學到工作,元宵節我從未回過老家。今天依然無法回去,借機感受一番農村的元宵節氛圍。
來到村里,遠遠地看到花燈在風中搖曳,但只有寥寥的幾盞,實在不成氣候。大人外出打工,孩子們也失去了玩耍的興致。我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算了,還是去看焦三爺吧。
焦三爺的二層小樓在村東頭,拐個彎就到。村里樓房不算少,最氣派的有兩座,一座是趙星國家的,一座就是焦三爺家的。它們好像兩座門神守在村子的兩頭。看到焦三爺的樓房,起初總有點怪怪的感覺,哪里怪又說不清楚,后來才想到,他一個人住二層小樓好像有點浪費。浪費歸浪費,焦三爺高興就好。按照老莫的說法,焦三爺應當歡迎我過去。這時候還不算太晚,今天又是元宵節,估計焦三爺沒睡,正好聊聊天。
來到焦三爺門前,只見里面漆黑一片。如果沒睡的話應該有燈光的,難道焦三爺出去閑逛啦?我走上前,打開手機的小電筒,發現門從里面鎖著,不像外出的樣子。那就是睡下了。我猶豫片刻,喊道,焦三爺,焦三爺。沒有反應。又連喊兩聲,仍不見回應。
莫名其妙地,我想到了三顧茅廬。劉備跑三趟才跟諸葛亮見了一面,我運氣不如劉皇叔,三趟都跑了個空。不過,劉備三顧茅廬得到諸葛亮的鼎力相助,我跑個四五趟會不會收獲更大呢?這樣一想,心里倒挺開心的。
幾天后參加扶貧會議回來,路上碰到焦三爺,跟他聊了幾句。焦三爺一直都笑呵呵的,不愧是德高望重的長者。說到元宵節晚上拜訪他之事,焦三爺說,元宵節?可能睡覺了吧。我每天都睡得很早。有什么事嗎?我說,沒什么特別的事,就是去看望您,您是村里的長輩,有些事情還要向您請教。焦三爺說,好啊,歡迎你到家里來。
來之前打個電話。臨別時,焦三爺說。
這句話平常得很,不知為什么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應了一聲。去之前先打個電話,是怕我白跑一趟?好像又不是那個意思。
望著焦三爺遠去的背影,我搖搖頭咧嘴笑了一下。
五
電話號碼是梁茂松告訴我的。
跟焦三爺約好時間,順利來到他家。迎接我的有焦三爺,還有他家那條黑狗。黑狗汪汪地叫著,似乎對我不太歡迎。焦三爺踢了黑狗一腳,它讓開路,我才進去。焦三爺家里裝修很高檔,甚至有些奢華。對于這樣的住所,焦三爺似乎很得意。我打量著四周,問道,焦三爺平時就您一個人住?焦三爺笑著點點頭,兒子在北京呢。我說,您老真有福氣啊。焦三爺呵呵地笑著。
這種笑已成了焦三爺的標志。
這次登門拜訪,主要是探討如何帶領村民脫貧致富。焦三爺不在貧困戶之列,看問題應該更清晰,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我拋出問題后,焦三爺只是說難啊。但困難再大,也得想辦法解決。
村里領導班子不行,村民太懶。在焦三爺看來,這兩點是問題的關鍵所在。趙星國這種人怎么能當干部呢?焦三爺不屑地說。他對趙星國的不滿已不是秘密。我說,焦三爺,趙星國做村干部,您覺得哪兒不合適?焦三爺說,我實在看不出來他有什么能力。我說,他家經濟情況不錯,從這點說還是比別人強些。焦三爺說,他家那些錢還不是侵占公家的財產!
趙星國的經濟來源情況我不太清楚,沒敢接焦三爺的話。支部書記梁茂松對焦三爺非常尊重,想必在他心目中有些地位。
老梁啊,工作的心倒是有,只是身體不好,能力也有限。焦三爺搖著頭說。梁茂松、趙星國都難擔當大任,恐怕村委會其他幾個更不行。焦三爺果然證實了我的想法。把村委會人員全換掉顯然不可行,我也沒這個權力,不過問問焦三爺誰適合當村干部還是可以的。焦三爺沉吟片刻,微微搖頭道,難啊,難啊。白馬湖村哪有什么人才?村干部不作為,村民沒能力,就靠出去打打工、種種家里二畝地,哪天能改變貧窮落后的面貌?焦三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
不管怎么樣工作還是要干的,焦三爺看問題高瞻遠矚,我便請他指條路子。
白馬湖村這種狀況神仙來了也撓頭。焦三爺說。我半真半假地說,焦三爺,在我的心里您就是老神仙呢。焦三爺呵呵一笑說,看你有誠意,我就稍微點撥你幾下,不過成不成還要你自己掂量。我連聲稱好。焦三爺說,要加強黨組織建設,要調動村民的積極性。話是不錯,但實施起來有難度。焦三爺還提議把幾個困難戶送到鎮養老院去,尤其是那個老莫,一個外來戶,精神也不正常,送精神病院最省心。
老莫是外來戶不假,但你焦三爺不也是外來戶嗎?當然這話說不出口。我說,老莫是有點膽小,但送精神病院也不至于吧?
我只是提個建議,怎么做你自己決定。焦三爺說,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把孩子培養好至關重要。村民們目光太短淺,早早讓孩子出去打工,你看我家,兒子讀書好,在中央部委里上班,什么問題都不存在了。說什么都是白搭,關鍵得把后代培養成才。
我很認可焦三爺的觀點,但培養人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目前我最關心的,是如何讓村民富裕起來。焦三爺說,秦書記,你覺得我的話有道理嗎?我說,很有道理,但是焦三爺,也不是人人家孩子都有機會去中央工作。緊接著我又多了一句嘴,兒子在北京上班,您老不還得住在這兒嗎?
我說這句話絕對是無心,不料焦三爺臉色驟變,仿佛被人打了一記耳光。
我一個糟老頭子自然比不上你這個書記。秦書記是能耐人,不要在這兒耽誤了大好前程。焦三爺寒著臉,話說得很不客氣。我雖然后悔剛才說話有點過于草率,但是他作為一個長輩也太沒肚量了吧。我說,焦三爺,我年輕不會說話,您老別往心里去啊,我先告辭了。
走吧。焦三爺“哼”了一聲。
六
雖然沒有焦三爺指點迷津,但通過我的努力,工作還是取得了不錯的成果。周末和假期把孩子們組織起來學習,提高了他們的學習成績。我幫村里拉來一筆贊助。緊接著又給村里的留守婦女攬了些零活,這是很實在的。前不久,我還為村里引進了一家企業,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可以回村里上班了。這些舉措,村民們都看在眼里喜在臉上,就連一向橫眉豎眼的趙星國也對我另眼相看,態度轉變了許多。
第二年春天,我從后方單位協調些資金,又爭取到縣里的支持,準備在白馬湖村修條路。
要致富先修路。這對于白馬湖村來說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當然,修路會遇到困難,砍樹毀莊稼在所難免,好在大家都很理解。
大部分人家對修路工作很配合,按照之前的規定標準領取了相應的補償。只有兩家例外:一個是趙星國的本家侄子,一個是焦三爺。修路要經過趙星國侄子的玉米地,按價賠償,他不同意,非得要雙倍補償。至于焦三爺,則是要砍他家的兩棵老樹。焦三爺說,那樹是他爹種的,給多少錢都不能動。
兩個釘子戶搞得我很頭疼。梁茂松說趙星國的侄子難纏,焦三爺那邊晚上他去做做工作,估計問題不大。
能把焦三爺的事解決好也行,趙家再想辦法吧。
老莫關心修路的事,跑來問進展如何。我說有兩個釘子戶,焦三爺有梁茂松去協調,現在關鍵是趙家。老莫說,你覺得哪個難度大?我說,當然是趙家。老莫搖搖頭說,不一定,趙家不一定難搞,焦老頭也不一定就好搞。
我看著老莫,心想他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
事實證明,老莫的判斷完全正確。趙家那邊趙星國親自解決了,焦三爺那邊,梁茂松費盡口舌,對方就是不肯松口。
焦三爺是黨員,兒子又在中央部委任職,按說應該有很高的覺悟,怎么就說不通呢?趙星國說,說不通不說,找人直接把樹砍了。沒有人接話。我說,這樣恐怕不合適。會計說,他兒子……趙星國說,他兒子怎么啦?他兒子就能阻擋村里的發展?我說,先不說他兒子,我們沒有經過他的同意直接砍他的樹,從法律上也說不過去。
那怎么辦?路就不要修了唄!趙星國冷笑道。
路不能不修。梁茂松說服不了焦三爺,趙星國也不會去的,還有老莫呢。在焦三爺與趙家的事情上,老莫的判斷非常準確,或許他有解決的辦法呢。
我一個看門老頭有什么辦法?我上門討教時,老莫正在喝酒,搖著頭,丟了這么一句話。
我說,莫大叔,你怎么知道焦三爺不會配合?
老莫說,我也不知道,就有這種感覺。
說服不了焦三爺,路就不好修了。接連幾天,我一直做焦三爺的工作,但他毫不動搖。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幾天后,表哥通知我去縣城開會,見到表哥,跟他聊起修路的事,申請修路資金表哥功不可沒。我想起他的領導顧縣長跟焦三爺兒子關系好,提出能否請顧縣長打個電話勸勸焦三爺。
他們好像是高中同學,不過據我所知,顧縣長除了接待過他兩三次,兩人沒有太多來往。表哥說。看他的意思,是不想麻煩顧縣長。我說,焦三爺的兒子在中央哪個部門?表哥說,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個閑職,不過在中央嘛,級別還是挺高的。他級別越高,事情就越麻煩。表哥想了想說,那也不一定,我給你出個主意,說不定對你們有用。聽了他的計策,我不禁拍案叫絕。
焦三爺比較固執,靠講道理行不通的,那就得對癥下藥。他平時很牛,因為有個牛兒子。我跟焦三爺說,村里修路多大的一件事,你要是不同意砍樹,萬一有人上網發帖子,說中央部委領導的老子仗著他有權有勢,不考慮村里的發展阻攔修路,網民怎么看?你兒子單位領導怎么看?這是會影響他的前途的!
焦三爺是聰明人,立馬就同意了。
七
這路一修就是大半年,從立夏修到冬至,好歹在春節來臨前完成了全部工程。掐指一算,我來白馬湖村近兩年了。這時,梁茂松提出辭職,鎮上決定由我擔任支部書記。
鎮黨委書記親自找我談的話。
黨委書記說,老梁提出辭去支部書記,推薦你接任,他覺得非常合適。先跟你通個氣,然后上黨委會決議。讓我做支部書記,我總覺得有些別扭。黨委書記說,你能力強,在村里有威信,再加上鎮黨委、政府的支持,相信會帶領村民再上新臺階。我提出自己只是掛職的。黨委書記說,只要有利于白馬湖村的發展,其他的都不重要。
在鎮黨委的支持下,白馬湖村召開黨員大會。村里的黨員除了個別人都來了,黨支部成員只有趙星國沒到。他來與不來,對結果并沒有影響。
我順利當選村支部書記。
趙星國沒參加黨員大會,還不覺得有什么,焦三爺缺席,讓我多少感覺有些遺憾。焦三爺去北京了。梁茂松說,這事千真萬確,他這趟去北京可不順利……
梁茂松言之鑿鑿,焦三爺的確是去了北京。為了給兒子一個驚喜,焦三爺事先沒打電話,直接買好票,來到兒子家的小區附近才跟他聯系。就到這會兒,焦三爺還沒打算說自己已到北京的事。電話打通了,通話效果并不好,兒子好像說自己在外面,然后電話就斷了。焦三爺與兒媳婦關系不好,他想兒子不在家,還是找個賓館住吧。晚上,焦三爺又給兒子打電話。兒子手機關機了,也許是手機沒電了,也許在開重要的會,不管怎么樣,焦三爺總有點心慌。好在第二天早上打通了電話,兒子的聲音也很清晰。
兒子說在外地,焦三爺心想他臨時出差估計很快會回來,兒子卻說要一個月左右。出個差怎么需要這么長時間?兒子說不是出差,是正式調到外地工作了,在廣東某市擔任副市長。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跟老子說一聲?焦三爺有點生氣,又很得意:副市長可是不得了啊。
既然兒子暫時回不來,那就自己轉轉吧。焦三爺在北京待了兩天,正準備打道回府,突然受涼感冒了,頭暈得厲害。即便如此,他也沒跟兒媳婦聯系,倒是給梁茂松打了電話。梁茂松的侄子在北京打工。焦三爺讓梁茂松把侄子叫來,照顧他幾天。焦三爺恢復了健康,這才返回白馬湖村。
焦三爺的這場經歷,只有梁茂松知道。梁茂松告訴我時有些炫耀的意味。
這件事傳到我的耳朵里應該到此為止了,哪知道老莫居然也有所耳聞。我說,你消息很靈通嘛。老莫嘿嘿地笑著。
北京之行,焦三爺自然不會到處說,他告訴別人的只是兒子當了副市長。據說他兒子以前做研究工作,有時候出去上上課,拿點講課費,說到權力實在是微乎其微。當副市長就不一樣了,在焦三爺看來,那是權力的象征。至于其他遭遇,焦三爺絕口不提。我問老莫消息來源,他說是梁茂松說的。
這個老小子說什么一定要保密,自己倒傳出來了。
在北京,焦老頭可真是慘呢。老莫說。梁茂松讓侄子去看望焦三爺,侄子不肯去,他好說歹說才勉強答應跑一趟。待了幾分鐘就要走,焦三爺讓他留下來照顧自己,對方說沒有時間,后來焦三爺掏出錢遞給梁茂松的侄子,算是他的誤工費,否則人家說什么也不肯請假照顧他。這種事,焦三爺不好意思跟梁茂松說,還是他侄子告訴梁茂松的。
焦老頭混到這種地步,真是夠可憐的!老莫說。
八
我的工作越來越順利,村委會其他幾個人都很配合,但我心里有數,趙星國的態度非常重要。來村里這兩年,趙星國很少搭理我。最初是瞧不起,后來我做出些成績來,他又有派別觀念,認為我跟梁茂松走得近,將我拒之門外,現在我做了支部書記,他更不好意思主動親近。
沒想到,趙星國會主動請我吃飯。
那天上午我去鎮上辦事,下午在宿舍看了半天《論語》,然后買了酒菜去趙星國家。來到村里天剛剛黑。快到趙家門口時,差點與迎面而來的一個人撞上。仔細一看是焦三爺。我說,焦三爺,您這是去哪兒?焦三爺瞧瞧我,“啊”了兩聲,說,沒事沒事,你去吧,我隨便走走。我說,天黑要注意安全。焦三爺揮揮手疾步走了。
這個焦三爺,跟平時不大一樣啊,似乎少了些從容與矜持。
走進趙星國院子,就感覺哪兒不對勁。
怎么,怕我這兒沒酒喝嗎?見我拎著酒,趙星國說。
你說喝兩杯,我就順便帶酒來了。我笑著說。
酒既然帶來了,趙星國也不推辭,說,領導的酒就是檔次高,就喝這個吧。
趙星國的老婆炒了幾個菜,進里屋看電視去了。
兩個人喝酒聊天,不評價村里的事情,無非是談談國家的形勢,說說大家生活越來越好,無論哪方面我都能扯上幾句。
閑聊一通,我突然想到問題出在哪兒了。以前來趙家總能聽到狗叫聲,雖然次數不太多,但印象還挺深刻的。今天過來沒有一點動靜。我說,趙主任,你家的大狗呢?趙星國說,我嫌吵得慌,前一陣子把它賣了。我笑道,村里的豬啊狗啊比我剛來時少了些。趙星國說,養那東西沒意思。以前村里的狗,就數我家的和焦老頭家的最威風,上個月他家的狗被人偷了。
我接口道,剛才在路上碰到焦三爺,好像心神不定的。
他家出事了,你不知道?趙星國說。
出事了?這幾天我在外面,村里情況不清楚。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兒子不是當什么副市長嘛,被檢察院批捕了。這要是真的,對焦家來說可是滅頂之災啊。趙星國說,應該不會有假,出事都一兩個月了。我給張揚打電話核實了消息。焦三爺的兒子去廣東當副市長我是知道的,他原本有職無權,到地市擔任領導后管不住自己犯了錯誤。據說先是被紀委雙規,后移交司法機關,趙星國說,按他的罪行得判個十年八年的。
等他從監獄里出來,老頭在不在都難說呢。趙星國幸災樂禍道,真是上天有眼。趙星國這態度不對,不過焦三爺的口碑確實也不怎么樣。
這姓焦的簡直是人見人厭,要不是梁茂松給他點面子誰會搭理他?趙星國說,他剛來村里見誰都低聲下氣的,后來兒子到了中央,頭能昂上天。那時候他最不服氣的就是我。看我家蓋了樓房,他也要蓋樓房。我家人口多,房子小了不好住,他一個人住那么大干什么?就連我家養條狗,他也非要弄條狗來養養。
兒子有出息,忙得基本上見不到,現在能見了,居然要通過探監的方式。想一想,確實夠可憐的,
我不由想到了老莫。老莫跟兒子雖然沒出息,但能天天在一起。老莫曾說過,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就是跟兒子來白馬湖村種地的日子。
九
這天傍晚,我從鎮上剛回村里,婦女主任羅玉梅跑過來緊張地說,秦書記,你快去看看,焦三爺出事了!
兒子被抓之后,焦三爺整天稀里糊涂的,剛才要去跳河呢。羅玉梅說。
人在哪兒?快過去看看。我說。
羅玉梅領著我來到河邊,只見焦三爺坐在地上,渾身濕漉漉的,呵呵地傻笑。我上前扶住他喊,焦三爺!他只是斜著眼睛,也不理人。旁邊有人說,這老頭好像傻了。
在白馬湖村,焦三爺沒一個親人,連個朋友都沒有,以后恐怕生活都成問題。我召集村委會的人,請大家想想辦法。
焦三爺這種情況住在村里不太方便,依我看,不如送到敬老院吧。會計提議道。
他一個瘋子哪個敬老院愿意收?趙星國說。
那怎么辦,還能送精神病院去?治保主任說,他以前不是經常說要把老莫送精神病院嘛,自己倒要先進去了。
把焦三爺送精神病院不失為一個辦法,但我總覺得,不到最后一步還是別去那兒。向羅玉梅和趙星國尋求辦法,他們也束手無策。
當天晚上,我跟老莫進行了深入交流。焦三爺是咎由自取,確實可恨,這個我承認,不過可憐也是真的。老莫說。我說,他在村里沒人照顧,也不是辦法,你一個人孤單單的,不如和他做個伴?村里適當發給你些補助。老莫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張成“O”型,對我的話似乎難以相信。我說,這事不用立刻答復,你先考慮考慮。那我考慮兩天吧。老莫勉強地說。
單位有事,我回去待了一個星期。再回到白馬湖村,羅玉梅告訴我焦三爺的事解決好了。大家都說真沒想到。
怎么解決的?我隱隱有種預感。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羅玉梅說著,領著我來到了白馬湖邊。
白馬湖的水似乎更清澈了。黃昏的湖邊,兩個老人正安靜地走著。是老莫叔和焦三爺。不用羅玉梅多說,我心里也清清楚楚。這種情形真是難得一見。羅玉梅說,你看他倆像不像兄弟?我笑了笑。
一陣風吹來,裹挾著春天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