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晨熙

教室大屏幕播放著某款手機管理平臺的介紹,配有詳細的PPT圖片講解,這一幕就發生在5月11日下午,廣西柳州高級中學一場高一年級的學生家長會上。
事件在網絡上曝出后,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校方強調推出定制版手機是應家長要求,學校不參與任何收費,也不強制購買。當地教育部門已組成聯合調查組對事件進行全面調查。
其實這也并非個案。與學生們日常接觸最緊密的老師們的一些“生意經”,在現實中經常讓家長們不知所措。
不知什么時候起,原本應屬于凈土的學校開始受到各種商業活動的“侵襲”。
2018年9月,山東省菏澤市開發區丹陽路小學在組織交通安全進校園活動時,校方發放的紅領巾和學生帽上印有“菏澤萬達廣場”的廣告,甚至還標有具體的開業時間。最終對此事負有直接責任的校長被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這種情況其實在前幾年并不少見。”北京市豐臺區某小學教務處工作人員洛佳向記者坦言,學校擁有眾多學生資源,其背后的家長則是消費主力,因此不論是否與學習有關,很多商家都絞盡腦汁想和學校進行商業合作。
其中,與學習掛鉤的如培訓機構、教輔材料商等會有先天優勢,“這些是學生和家長們所關注的,宣傳效果好,學校選擇合作也有‘說辭’。”據洛佳透露,她所在的學校就曾和某培訓機構合作,為學校初三畢業班的學生發放印有該培訓機構宣傳的“中考知識點”手冊,除了知識點外,手冊背面也印有該培訓機構對中考輔導班課程的一些介紹。
“這些商業活動進學校一般都是打著免費發放、贈送等名義,但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學校不會為商家做免費的宣傳。”不過洛佳也表示,據她了解,北京的公立學校還是比較重視這些打著商業目的的所謂“福利”,即便有合作,學校也會反復強調沒有做廣告,更不會強制學生和家長購買。
相較于校方有限的自律,相關部門也通過制定政策劃定了紅線。
2018年10月,教育部便印發了《關于嚴禁商業廣告、商業活動進入中小學校和幼兒園的緊急通知》(以下簡稱《通知》),要求堅決禁止任何形式的商業廣告、商業活動進入中小學和幼兒園。
《通知》要求,在中小學校、幼兒園開展商業廣告活動,或利用中小學生和幼兒的教材、教輔材料、練習冊、文具、教具、校服、校車等發布或者變相發布廣告等都屬于禁止行為,同時強調要特別關注有無將紅領巾及其名義用于商標、商業廣告以及商業活動,各類“進校園”活動有無夾帶商業活動等問題。
雖然《通知》涉及的范圍很廣,但在教育學者熊丙奇看來,除了強調要加強教育培訓,健全日常監管制度等要求外,對于違反《通知》應該如何處置沒有提及。換言之,就算有學校違反了《通知》,具體該如何處罰,也沒有配套的措施跟進,這樣約束力就會大打折扣。
此外,熊丙奇強調,其中“經批準同意進入校園的各類教育活動,必須堅持公益性原則,不得干擾學校正常的教育教學秩序,不得給學校和師生增加額外負擔”的表述在實際中也可能被曲解,甚至被利用。實踐中進校園的企業基本都會以“獻愛心”“公益”等作為噱頭,但并不能保證其背后沒有利益驅使,因此必須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同時發揮學校家長委員會的監督舉報作用。
相比學校組織的活動,一些老師有意無意的“推銷”有時更讓家長們煩惱。
陳生明的兒子在北京市東城區某小學上四年級,上個學期班里的美術老師推薦了一款畫筆,并強調今后上課要用,雖然未強制,全班同學也都舉手同意購買這款畫筆,后來老師表示自己“有關系”,團購更便宜,于是次日班里統一收錢購買了這款畫筆。
陳生明后來在網上看了一下,班里團購這款畫筆價格確實比較實惠,但他還是認為這種方式有欠妥當之處,老師有“做生意”的嫌疑。
不過在家長周鷗看來,這樣的行為可以理解,“賣的畢竟是學生平時上課學習要用的東西”,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一些老師在私下里竟成為了微商。
周鷗的孩子目前就讀于北京市朝陽區某小學,為了方便與家長聯絡,每個班主任都建立了微信群。有一次班主任在群里發布了一個產品售賣的鏈接,盡管其很快表示“不小心發錯了”,并迅速撤回,但由于當時很多正在群內聊天的家長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信息。
周鷗通過及時私信了解到,班主任業余時間也在做微商,售賣不知名的衣服和包。“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畢竟是孩子的班主任,我都知道人家干微商了,總得意思一下吧。”后來周鷗陸續從老師那里買過幾件衣服,“反正在哪買都是買,跟老師搞好關系很重要。”
周鷗發現,班里不少家長在知道班主任是微商后都曾光顧過其生意:“大家其實都不是覺得東西好想買,而是怕你不買別人買了,老師會對孩子區別對待,都是為了孩子。”
老師兼職做微商的人多嗎?記者隨機對5位北京的中小學老師做了調查,其中僅有1人表示做過微商。
“批作業、備課、做課件……我們平時的工作就已經很繁瑣了,真的沒精力再去朋友圈刷屏賣東西了。”北京市光華路小學的張老師向記者直言,他其實并不覺得老師做微商有什么不妥,雖然不排除有的家長會通過買些東西討好老師,但如果賣的東西真的不需要,質量不好,相信也不會有人再買了。
在北京市東城區某小學教語文的劉老師就曾做過微商,賣零食和飾品,現在因為工作忙,也擱置了。她告訴記者,自己做微商是為了多掙點錢,畢竟自己兩個孩子開銷大,而教師的工資相對有限。
她明白老師做微商會給學生家長帶來顧慮,因此有自己的“約法三章”:一不在家長群中發廣告;二發朋友圈時會盡量屏蔽家長;三有家長詢問時她會盡量做到商人和老師身份分開,僅用產品說話。
“確實有些家長知道我做微商后會買一些東西,但也都是有需要才買,不會為了討好我一直買。”不過劉老師也強調,對于老師做微商學校是不支持的,曾經專門開會提出要避免這一問題。
2017年,福建省晉江市教育局下發通知明令禁止教師進行微商交易,并要求違規從事微商等營利性活動的教職員工及時糾正整改。
但事實上,對于教師究竟能否做微商,教師法等相關法律并沒有明確規定,教育主管部門也沒有明確禁令。
在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看來,教師做微商還是應該做限制性規定的,尤其是公立學校的老師,從某種程度上相當于有一定的公權力在手,朋友圈里都是家長,屬于有特定關系的群體。這種情況下去經營,不完全由產品和市場決定,可能會與權力掛鉤,也會給家長帶來不必要的負擔。
“教師如果向學生推薦一些產品或書籍,但并不是由教師自己去賣,是正常的,但如果推薦的東西和自己利益相關,就是不恰當的。”儲朝暉對記者說。
熊丙奇則認為解決教師做微商的關鍵在于逐步探索一些西方國家的公辦中小學教師教育公務員制度。熊丙奇指出,當前一些學校禁止教師做微商是將教師視為公務員,法律規制了公務員不可以從事營利性活動,但實際上我國一直沒有真正建立教育公務員制度,這使得很多教師心里不平衡,明明沒有享受公務員權益,卻要履行公務員職責,權責不對等。
不過,這一制度目前正在積極探索之中。2017年11月20日召開的十九屆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審核通過的《全面深化新時代教師隊伍建設改革的意見》中已明確指出:“確立公辦中小學教師作為國家公職人員特殊的法律地位,明確中小學教師的權利和義務,強化保障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