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雁,何 斌,陳 浩(副教授),吳江秋
自社會責任之父Bowen[1]基于制度變革的角度全面闡釋了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簡稱CSR)的定義之后,國外學者對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就從未間斷,而Carrol[2,3]綜合性地提出企業社會責任金字塔模型,進一步推動了CSR 在組織與戰略管理研究領域的發展,Donaldson 等[4]、Clarkson[5]提出的利益相關者理論使得CSR的動因研究有了極大的突破。Turkey[6]、Anguinis 等[7]認為CSR 要充分考慮多個利益相關者的期望。而Aguinis 等[8]基于制度、組織及個體三個層次對CSR 的前因、中介、結果及調節變量進行綜合性理論研究之后,CSR 的相關研究有了重大進展,尤其是推動了CSR成為行業組織包括心理學、微觀組織行為學、人力資源管理文獻中的主流話題[9]。此后,有關CSR 對員工態度及行為的研究由制度層、組織層進入個體層并逐漸獲得長足發展[10]。
盡管CSR得到了廣泛的應用,但其作為西方一個發展了90多年的理論,在新興市場經濟的中國的本土化應用,在制度、組織及個人層次方面的應用都存在較大區別和爭議,因此對我國管理學研究的本土化方面進行深入探討是必要且有益的[11],CSR也不例外。管理學的本土化研究往往需要進行三個步驟:①從發現值得關注的管理問題入手,即尋找他人難以察覺且西方理論難以詮釋的有趣現象;②這種現象驅動的研究要求研究者能夠深刻理解現象所處的情境和發生的過程;③回答“如何”和“為什么”的問題,構建萌芽理論[12]。Tsui[13]建議情境化研究分以下四步走:①選擇要研究的現象;②發展理論;③設計研究方法;④測量數據。
綜上,本文首先針對當前CSR的有趣現象列舉一些引發思考的CSR 管理問題;其次,在羅列2005~2018年我國CSR情境(實踐界、學術界觸動事件)的基礎上,選取2005~2018年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管理科學部認定的重要期刊和CSSCI(2017-2018 版)管理類來源期刊等30 種期刊進行文獻統計;最后,通過Tsui[13]情境化的步驟來回答“who”做情境化CSR研究、當前CSR“如何”和“為什么”的問題:發展理論(理論整合、本土化理念整合、跨層次設計),設計研究方法(取樣、動態化研究),以及測量數據(量表、數據嚴謹性處理)的形式。
1.宏觀環境方面。我國政府與企業間的特殊關系,使得我國具有研究制度層社會責任的富饒土壤。一方面,各級政府擁有企業經營所需的關鍵資源的分配權力;另一方面,扮演保障社會福利角色的政府僅靠財政撥款來完成社會救助、公益項目是不現實的,使得我國政府經常在伸出“幫助之手”之外還會伸出“掠奪之手”[14]。因此,有關捐贈是具有利我動機還是利他動機,與政府的政治關聯、攤派、尋租行為、政治獻金、避稅效應等一直是熱點話題。
2.商業環境方面。我國直到2008年年底才強制性規定部分上市公司必須披露社會責任信息,可見我國在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時間、內容等方面遠遠落后于西方社會責任會計制度,因此產生了一系列社會責任負面信息披露形式、披露質量、信息披露是否言行一致、印象管理等具有中國特色的研究。
3.公眾反應方面。由于我國“富則兼濟、窮則獨善”的民眾期望,使得民眾對社會責任的認知、評價呈現出更多的異質性與多元化,例如國外很少會有輿論對捐款救災的公司提出批評,而我國輿論對有些捐款公司反而提出了批評和質疑[15]。
單個企業方面,執行CSR的前提應該是企業滿足自身經濟責任后對社會的進一步回饋,而我國企業捐贈形式出現了多種與西方理論相背離的現象:①績效不佳甚至虧損的公司同樣進行了慈善捐贈,因此出現了創業公司社會責任前移的怪象;②同行業方面,公司間社會責任相互影響,出現了“搭便車”困境、集體非理性、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等行業現象。
個體層面主要是圍繞高管的東方宗教信仰、個人經歷等與社會責任的關系進行研究,而特殊群體如農民工等也是我國特有的個體樣本。
可見,企業社會責任研究在我國具有獨特的戰略視角或制度視角。鑒于此,本文從我國情境入手,對CSR 在我國研究發展的背景、發展脈絡、研究整體走向進行文獻統計和邏輯分析,從而為情境化下CSR在我國的本土化研究提供一定的參考[12]。
本文首選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管理科學部選定的30種重要學術期刊,輔之以影響因子排名前40的管理類CSSCI(2017-2018 版)期刊(如《中國科技論壇》《軟科學》《外國經濟與管理》《經濟管理》《心理科學》《心理學報》《經濟體制改革》《中國行政管理》等),最終將這30 種(剔除二者間的重復)期刊于2005年1月~2018年11月發表的所有與 CSR 相關的大樣本實證論文作為初始樣本,從中篩選出符合CSR實證研究的相關論文。
為保證結果的相對客觀、全面,本文分三步對樣本進行篩選:①在中國知網的高級檢索模式下,將“社會責任”“CSR”“公益營銷”“慈善”“捐贈”“社會績效”分別作為關鍵詞、摘要、主題,對選定的30 種期刊進行逐一篩選。此外,依據我國本土化研究的重要情境[16],進一步增加反映社會責任異化現象的關鍵詞(如偽社會責任、企業偽善、漂綠、企業社會責任偏離、企業社會責任溢出效應、逼捐等)來擴大搜索范圍,并剔除重復搜索的論文,發現2005年1月~2018年11月共有 658 篇與 CSR 相關的論文。②從658篇CSR論文中選出394篇實證論文。③對394篇實證論文依據樣本量的大小、研究方法是否嚴謹以及研究結論是否前沿的原則再次篩選,最終得到308篇大樣本實證研究論文作為分析樣本,見表1。
依據制度理論和利益相關者理論,CSR被有著特殊外部因素的組織所驅動[17],制度管制、規則標準及某些獨立組織的存在等制度條件是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重要原因[18]。為了明確制度環境變遷對我國新興市場CSR的影響,筆者通過整理2005~2018年與CSR有關的制度政策和媒體關注情況,形成制度變遷12年的時間軸,為充分挖掘不同時期我國企業履行CSR的差異,不同時期學者們的研究熱點和研究趨勢提供制度環境變遷依據,時間軸見表2。
由表1可知,2005年以前,盡管不乏 CSR 的研究,但缺乏實證研究類論文,大樣本實證論文數量更是為零,2005年僅有一篇基于社會責任會計的角度的實證論文,但由于當時上市公司缺乏定量的責任會計信息披露,實證結果并不理想。

表1 期刊統計

表2 CSR制度情境時間軸
2008年是CSR大樣本實證研究的分水嶺,2005~2008年期間平均每年只發表4篇論文,數量較少。2008年6月之后論文數量成倍劇增,主要原因在于:①情境的驅動。2008年汶川地震和三鹿奶粉事件,使得國內學者有了良好的研究資源。②豐富的研究樣本。截至2006年上半年我國尚沒有制定上市公司披露社會責任信息的法律規定,有關社會績效的來源更多依賴的是問卷。2006年9月深交所發布《上市公司社會責任指引》和2008年5月上交所發布《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環境信息披露指引》,大力拓展了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數量和質量,使得CSR實證研究的數據來源更為豐富和準確。③媒體的監督效應。2008年6月在企業界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南方周末》成立社會責任研究中心,此后每年連續發布CSR 排行榜,對企業積極投身CSR、學術界選取研究樣本具有重要的影響作用。
2010年社會責任的研究得到進一步推進,主要源于兩個方面:①國外學術推進。隨著全球綠色管理研究的持續深入,工業和組織心理學協會(SIOP)在2009年的年會、國際管理學會(AOM)在2010年的年會推動了組織行為視角的CSR 研究及綠色行為研究。②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發布《社會責任指南》(ISO26000)國際標準。由此引起我國企業界、學術界對社會責任的關注。
2014年CSR研究進一步呈井噴式發展。該年的論文數量高達40 篇,原因在于:①國外CSR 研究熱度不減。2013年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JOB)組織了一期關于“Greening Organizational Behavior”的特刊,開啟了個體層社會責任的研究,并引發國內學者的追隨研究。②制度情境的影響。我國在2015年1月1日正式實施新環保法,“按日連續處罰”等一系列規定加大了對企業環境違法的懲處力度。2016年3月5日李克強總理進一步強調要以嚴格標準考核環境保護,表明“十三五”期間,我國企業的綠色轉型將成為國家的戰略任務。③媒體關注的影響。《金蜜蜂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指數(2009-2014)》《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白皮書(2015)》的相繼發布促進了企業界對CSR的進一步重視。
2017年,多重情境導致CSR研究的熱度有增無減。在學術背景方面,2016年12月《南開管理評論》開始設置綠色管理的期刊分類,并于2017年5月發布了全球首份《綠色治理準則》,有力地推動了我國學者CSR 研究的長足發展。在制度情境方面,“十三五規劃”重申要于2020年實現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目標。由此可以預見,2018~2020年社會責任的研究將在政府、企業、學術三方面的推動下持續增長。
進一步分析論文發展趨勢和指數可以發現,截至2018年11月年論文數量已經突破21篇。圖1的發展趨勢和回歸方程(R2=0.9436)也預示著2018年后CSR主題的大樣本實證論文數量將不斷增多。

圖1 各年份發表的大樣本實證論文數量
1.邏輯分析——理論基礎。面對我國CSR發展的多元性、動態性,將已有的成熟的理論體系作為參照并在此基礎上修改、完善、發展,以解釋我國情境下CSR 的復雜管理現象至關重要。盡管如此,理論構建缺乏后勁,有研究者過度相信實證檢驗能夠有效地解釋管理現象并解決管理中出現的現實問題[19]。由表3可見,2014年以前,每年明確提出理論基礎、講清研究故事的實證研究論文在20%以下,到2015年才逐漸上升到40%以上。

表3 CSR理論研究基礎
梳理這308 篇論文,發現關于組織層次的CSR研究論文數量最多,因此應用較多的是資源依賴理論、委托代理理論,對公司治理、戰略發展等進行了合理的解釋。在制度層面,用得最多的理論是與組織利益息息相關的利益相關者理論[20]。此外,制度理論、合法性理論也被廣泛應用,用于解釋企業的生存和發展對于制度環境、合法性的依賴。在個體層面,組織行為的一些成熟理論如社會交換理論、社會認同理論、高階理論、歸因理論等被廣泛應用,用于解釋員工、個體行為與感知的社會責任、捐贈行為的關系。
整體來看,三個層次論文的數量及理論運用的數量與國外研究一致[21](見表4)。其中,傳染理論、管理者行為整合理論、社會情感財富理論、時間壓縮不經濟及動態能力理論成為組織層近年興起的理論;自我決定理論、損失厭惡理論、申述理論成為個體層次興起的理論。隨著制度層、個體層CSR 研究的逐步深入及跨層次研究的發展,整合型、多層次型的理論也在2017年以后被積極應用到CSR 研究之中,我國制度層、組織層跨層次研究及組織層和個體層跨層次研究較多,但缺乏三個層次的嵌套研究。

表4 CSR的主要理論觀點
2.研究主題。依據制度情境的時間軸,將社會責任研究(2005~2018年)分為五個階段:2005~2008年為第一階段,2009~2010年為第二階段,2011~2013年為第三階段,2014~2016年為第四階段,2017~2020年將成為第五階段。筆者在精讀308 篇大樣本實證研究論文之后,根據論文中提出的研究假設或理論命題及其核心構念,確定了論文的研究主題,并將其分為7 大類,即制度環境,利益相關者(媒體關注、政治關聯、市場營銷),財務管理(社會責任信息披露、財務績效、評價指標、企業價值、風險管理),高層管理,公司治理,企業戰略,組織與人力資源管理(員工、捐贈個體、農民工、求職者),具體見表5。
由表5可知,第一階段(2005~2008年),缺乏公司治理、組織行為及制度層面的制度環境、政治關聯和媒體關注的論文,其他主題都有少量論文出現。此時研究數據主要集中于少量的自愿披露性的上市公司會計信息和問卷統計,但由于CSR理論和研究方法在我國處于初步階段,缺乏規范化的CSR信息披露,信息質量一般,多集中于描述性統計。
第二階段(2009~2010年),論文數量明顯增加,并以公司戰略、治理機制和市場營銷三個領域最為明顯,員工層面的社會責任研究也出現了4篇。由此可見,隨著社會責任缺失事件的層出不窮以及強制性披露社會責任規則的執行,社會責任研究涉及的制度層、組織層變量如政治關聯、制度環境、治理結構等具備了良好的指標選取和數據測量條件。此外,研究視角也不斷創新,例如民營企業的政治參與、企業與行業關系帶來的社會責任效應、在華外資企業采購視角的研究等,論文研究的國內情景化更為明顯。
第三階段(2011~2013年),論文數量繼續呈穩步上升趨勢,針對利益相關者的研究豐富而全面。一方面,針對外部利益相關者如政府、媒體對社會責任的影響開始成為研究熱點;另一方面,針對內部利益相關者的研究也逐漸增加,例如民營企業家社會身份對社會責任的影響、員工社會責任的缺失等的研究追隨國外研究明顯,但相較于國外制度層研究的大熱,國內研究呈現明顯的情景化。
第四階段(2014~2016年),較為明顯的特征是:第一,制度層的研究持續增加,政商關系、政治關聯的研究熱度不減,如制度環境變遷、應對消費者抵制、停止承擔社會責任后公眾的態度變化等。第二,多層次研究逐步增加。制度層面與個體層面的多層研究,如市場競爭能倒逼企業善待員工的研究較為有趣。第三,組織層面的研究相比以往更為務實。學者們開始從公司治理角度出發,著手研究社會責任對企業融資、粘性成本行為與債務融資、持股偏好、訴訟風險、股價崩盤風險的影響。第四,高層管理角度的研究更趨向于組織行為與心理學角度。第五,個體層面的研究也穩步上升,例如吸引求職者、緩解農民工的疲憊感也引起了研究者關注。

表5 每個領域在四個不同階段的論文發表數量 單位:篇
Aguinis等[8]在對CSR的研究中,提出未來的研究方向應該關注多層次研究、個體層次的研究。由此可見,隨著國內外學術交流的頻繁,國內學者訪學、深造的持續推進,進入第四階段的中國學術研究無論是研究內容還是研究方法基本與國外同步。但研究熱點尤其是個體層面追隨國外明顯,相對缺乏本土化的研究。例如 Brammer 等[22]、Fritzsche 等[23]分析了宗教信仰與CSR行為之間的關系,引發后續我國學者對宗教信仰與CSR 關系的追隨研究。Jones等[24]、Rupp等[25]分別研究了CSR對求職者的吸引力問題,給我國帶來一系列有關招聘員工與社會責任關系的追蹤研究。
第五階段(2017~2020年),隨著一系列政策和準則的密集出現,預計未來CSR制度層的研究將持續高熱。此外,隨著我國學術研究與國外研究接軌的加速,對比國外CSR 的研究熱點[17,21],可以預測2017~2020年全球商業環境、跨國經營、個體社會責任方面的研究也將得到推進。
3.實證分析——論文數據來源。
(1)橫截面數據。CSR 研究者進行社會責任組織層、個體層的研究時,往往通過設計、發放調查問卷并結合實驗的方法收集此類數據。相對于國內大量學者采用的組織親朋好友或本校學生進行問卷發放得到的一手數據,發表于國內頂尖期刊的論文采用的調查問卷往往來自于權威機構組織的全國范圍內的大樣本二手問卷。例如曾建光等[26]采用的數據來自于私營企業研究課題組(由中央統戰部、全國工商聯、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組成)所做的全國私營企業第九次抽樣調查數據。徐莉萍等[27]采用的數據來自于Zhang 等[28]所使用的數據。黃偉等[29]采用的數據主要來源于國際金融公司中國項目開發中心與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合作組織的一項考察我國CSR狀況的調研活動,此次調研針對我國12個城市(長春、丹東、集寧、北京、石家莊、西安、淄博、重慶、十堰、吳江、杭州和順德)的1268 家工業企業做了問卷調查。
(2)時間序列數據。CSR研究者進行制度層、組織層研究時往往采用此類數據。時間序列數據往往來源于:①統計年鑒。②證監會指定的三家新聞媒體(上海證券報、證券時報、中國證券報)和一家信息網站(巨潮網)公布的董事會關于捐款的公告。對于沒有董事會公告的公司,通過新浪網的上市公司捐款新聞網頁來查找公司捐款信息。③權威機構組織的專項調查。
例如張振剛等[30]的數據來源于2012年、2014年佛山市順德區經濟和科技促進局等政府單位兩次收集與提供的企業統計數據,采用2012年收集的企業慈善捐贈數據來預測2014年收集的企業創新績效,考慮了企業慈善捐贈到產生創新績效的時滯性,能夠較為準確地預測慈善對創新績效的提升作用。
(3)縱向數據或面板數據。對宏觀現象感興趣的研究者經常可以獲得縱向性質的數據[8],主要來源為設置了數據收集時間段的專業數據庫、上市公司年報、專業網站等。例如社會責任報告信息、慈善捐贈的數據等通過深交所、上交所網站(中國上市公司資訊網、巨潮資訊網)以及企業官網中獲得。社會責任信息披露數據則可以采用RKS(潤靈環球社會責任信息質量評級)數據,來自潤靈環球責任評級官方網站,并設置一定的樣本區間。有的社會責任評級得分數據則來自和訊網。
4.實證分析——論文的統計方法。一般來說,大樣本實證研究不僅要注意研究設計的合理性、研究方法的前沿性,更應注意研究方法的嚴謹性,否則容易得出錯誤的結論。整體來看,我國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從2015年開始越來越重視研究的嚴謹性和結論的穩健性。
我國財務會計類CSR 論文側重于運用上市公司數據庫等縱向數據。盡管縱向數據具有動態性的優點,然而現有國內外關于企業捐贈的實證研究都廣泛存在內生性問題,因此考慮到結論的嚴謹性,必須進行敏感性、內生性和穩健性檢驗。但是,我國CSR實證研究從2016年才開始逐漸增加穩健性、內生性及敏感性的檢驗。
人力資源及組織行為類CSR 研究方法側重于將訪談、問卷相結合以獲得數據。由前面數據來源的分析可知,問卷獲得的數據往往以截面數據為主,由于樣本容量、樣本來源的問題,往往無法獲得在其他行業、其他類型員工或領導層的普適性,容易存在多重共線性等問題。尤其是組織行為類,由于往往只能進行感知測度,即基于員工或領導的自我報告獲得,容易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問題。而由統計年鑒等獲得的時間序列數據容易出現自相關、多重共線性和異方差等問題。因此,有關多重共線性問題在2009~2018年得到實證研究者的重視,例如2012年有1 篇論文同時關注了異方差和多重共線性問題,2015年、2017年則各有1 篇論文關注了多重共線性和共同方法偏差問題,而2017年有1 篇論文同時進行了共同方法偏差性和社會稱許性檢驗。
到2015年,很多市場營銷、心理類論文開始通過實驗的方法來模擬真實場景、控制變量間的關系,從而提升研究效度。有些嚴謹的學者進一步進行了共同方法偏差、穩健性檢驗。針對員工感知的社會責任等設計變量在概念上和分析上的非獨立性以及與客觀社會責任測量的差異,很多人力資源及組織行為類論文開始通過跨層設計的方法進行因果關系的檢驗。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實驗設計還是跨層設計,這些學者普遍進行了共同方法偏差和穩健性檢驗。對于問卷研究容易產生的共同方法偏差等問題,很多研究通過設計配對樣本以及跨時間收集數據方法來克服或解決,并進一步進行了穩健性檢驗。
情境化和本土化研究是解釋我國獨特管理實踐、同時又滿足嚴謹性和切題性的兩種有效途徑[12]。因此,需要按照發展理論、檢測數據、設計研究的順序實現CSR研究的情境化和本土化。當前國際頂級管理學學術期刊側重于強理論和研究方法的嚴謹性,我國情境下的新概念只有3個:市場轉型、關系理論、關系資本主義,因此無論從學術視角還是實踐視角來看,我們都需要對我國情境下的組織行為進行有效描述,并解釋我國組織行為的有效理論[11,12]。因此,未來的發展理論可以如下進行:
1.使用或發展新的我國本土化的理論對CSR行為進行解釋。例如關系理論是否可以解釋我國退休員工的社會責任行為?關系資本主義是否可以解釋地方企業的投資與社會責任行為?是否有新的我國本土化的理論可以解釋領導辱虐行為與CSR的關系?如何理解我國黨委、工會與內部社會責任的關系?
2.不同學科的理論整合。CSR 是一個融合經濟、會計、財務、金融、心理、市場營銷、工業工程等多學科的研究,因此各學科的研究方法、研究理論和研究設計得以不斷升華。例如:有的學者利用社會心理學損失厭惡理論、申述理論進行社會責任負面信息披露形式、解釋語言積極性與投資者投資判斷的研究;經濟學中尋租理論則被廣泛用于政治關聯與社會責任的研究;意義建構理論則被用于解釋CSR的自我表述與實踐之間的關系研究。
3.理論之間的整合。CSR可用來整合以前被單獨研究過的理論。例如社會網絡理論、結構洞理論、利益相關者理論、信號傳遞理論用于解釋CSR與高管變更的交互影響。利益相關者理論、MM 理論、信息不對稱理論也統一整合用以研究社會責任信息披露與投資效率的關系。
4.多層次理論整合。不僅CSR可以從現有理論的貢獻中獲益,其他理論和研究領域也可以在CSR的多層次模型中應用。未來的理論研究可以考慮設計多級理論基礎或理論模型,以便于同時評估制度、組織和個體層次間的關系。使用多級模型作為一個組織的整體概念模型,可以實現在不同層次上探索潛在的影響[8]。例如商業倫理理論和自我認知理論分別由組織層到個體層探討組織公平氛圍對員工離職意愿的影響。
依據Aguinis等[8]對CSR研究中有關跨層次、制度層及個體層次研究的展望,建議我國情境下在未來的CSR研究中,要獲得最全面、最科學的信息,必須通過跨層次設計來獲取不同變量。無論個體還是集體,其所處的多層次本質都決定了無論在概念上還是分析上都必須考慮非獨立性。例如個體必須嵌套在團隊中[8],團隊則是在組織內嵌套,而這些組織反過來又嵌套在行業內,而與組織相關的更高層次的分析包括國家及經濟、地理區域。
在制度層面,可以積極開展客戶對企業的監督、股東優質關系的管理等社會責任的前置因素的研究。在組織層面,與國外研究相比,社會責任的前置因素如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關系、國際多元化、組織特定的歷史,被動性、防御性CSR 方面的研究相對不足[17,20]。對社會責任的結果變量如道德資本、未來監管成本也關注不足,未來可開展這些方面的研究[8]。在個體層面,員工志愿行為、CSR訓練等可以積極跟進研究。

圖2 CSR個體層次研究框架
在個體層面,有學者認為,企業履行社會責任有助于滿足員工安全、認同、工作意義感等需要,從而有助于提升員工工作滿意度、情感承諾等[24,25]。然而,現有文獻對感知CSR與員工態度之間關系的研究還存在不足[6],而我國情境化研究在個體層面尤為不足。對國內管理研究領域而言,CSR 個體層面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員工行為和管理者導向,研究對象有員工、求職者、高管、企業家、農民工、捐贈者等,研究對象較為分散,研究主題以追隨國外研究為主。隨著互聯網的發展,我國的慈善行為變得更加多樣化,如員工志愿行為、義工、輕松籌、民間公益活動等,這些新的慈善行為尚沒有引起研究者的關注。
未來的研究趨勢包括:CSR 的心理基礎是什么?隨著我國老齡化加速,老年員工、年輕員工逐漸成為研究熱點。基于年齡的與CSR相關的價值觀和態度是否存在差異?預測員工參與社會責任的動機特征和態度是什么?借鑒Gond等[31]對CSR微觀研究的模型,從CSR的驅動因素、CSR評估(認知和情感的雙過程)、CSR 反應(反應機制、邊界條件、結果)開展今后的個體社會責任研究。
盡管制度層的實證研究源于動態數據的優勢,能更真實地反映社會責任與政治關聯、企業價值等之間的因果關系,但在組織層面尤其是個體層面仍需要進一步拓展。例如很多個體層面的研究以靜態研究(數據來源為截面數據)為主,但現實中員工的慈善行為是會隨著時間變化而變化的。為此,針對個體層面的樣本收集和研究方法,建議如下:
1.進行跨時點設計。當進行個體層面的研究設計時,預測變量、結果變量往往都由研究樣本自我報告獲得,容易存在共同方法偏差等問題。為實現研究的動態性、克服共同方法偏差,很多學者一般分兩個時間點收集數據。例如在時間1收集預測變量數據,在時間2收集結果變量數據,時間1和時間2間隔10~15天。隨著跨層次社會責任研究的增多,可以進一步增加三個及以上時間點來進行數據的收集,時間點的間隔時間也可以適當延長。
2.提升樣本的數量和質量。當前我國學者問卷調查數據的來源、質量及數量難以得到保證,其原因在于:第一,受研究條件所限,CSR 學者進行實驗、問卷調查時,選取的樣本一部分來自于發動親朋好友滾雪球式的問卷調查,往往由于親疏關系及無法親自監督被試者的答卷情況,導致對被試者填寫問卷的質量、真實性無法控制,盡管有學者會以小額物質回報增加被試者的參與程度,但數據質量仍有待提高。第二,部分學者尤其是高校教師,選用樣本往往以MBA、EMBA 等在職學生為主,雖然由于親自監督及學員的背景較為符合CSR研究需要,使得問卷質量較好,但不容忽視的是,幾乎任何一個MBA、EMBA班都不定期地在課間休息時間幫本校不同學者甚至受其他院校委托進行問卷填寫或實驗參與,導致在職學生厭煩不堪,問卷填寫的質量和數量也可能不盡如人意。部分學者甚至選擇沒有管理實踐經驗的本科生等進行調研,盡管樣本數量較為理想,但由于本科學生缺乏對CSR情境的深刻理解,使得在研究過程中產生的認知負荷程度化較高,往往導致研究結論的普適性大打折扣。第三,盡管獲得企業的同意進行了訪談或問卷調查,但由于是非直接領導關系,依然難以取得受訪者的積極配合。
為克服以上問題,本文建議:①收集跨文化、跨地域的樣本資料,確保研究結果的穩健性。②開展跨機構合作,尤其是科研機構與政府、媒體之間的合作,不僅能提高研究成果的質量,更是大樣本數據獲取的重要方法。例如中山大學、復旦大學與《南方周末》雜志合作,每年定期進行CSR 調研并編制中國企業社會責任排行榜,在我國企業界、學術界具有重大影響力。③積極獲取企業高層的支持,確保企業員工配合調查,從而確保數據的質量和數量,而人力資源主管或其他中層主管可能缺乏足夠的影響力,無法調動員工來積極配合,也無法保障受訪者的支持。④鑒于企業數據收集的難度,盡量針對一個大的主題設計多個研究方案,并同時放在同一個數據收集問卷里面,確保企業數據收集的成功率。
1.情境化構念和量表。為確保研究的信度、效度,當前我國學者偏好從主導的管理學文獻中套用已有的理論、構念和方法來研究本土化現象。然而,Farth等[32]發現在自我評定上,中國人往往比美國人謙虛,面對在西方情境下開發的研究工具和數據收集程序,中國人更看重面子和關系、順從權威,這些情況是如何影響他們在接受調查和訪談時的回答的?例如西方研究者指出,基于道德許可理論,被迫承擔社會責任或之前的社會責任行為會導致反生產行為(例如偷東西、動粗、下流動作)[33]。然而,根據筆者針對要求員工必須每年做三個小時公益的阿里巴巴多位中高層管理者及員工為期兩周的深度訪談,基于我國情境,員工最多發發牢騷,不會有更多反生產的過激行為。因此,單純套用國外的構念、量表將導致提出錯的研究問題,或者解決錯的問題。
為避免研究成果嚴謹有余、切題不足,Cavusgil等[34]鼓勵研究者關注定義正確的抽樣框架,且在開展跨文化研究時通過采取情境敏感的數據收集程序、情境收集程序和情境相關的激勵方式來提高回復率。針對我國情境,Tsui[13]認為,在從中國被試者處收集數據時,研究者應該充分考慮到中國人的文化特質,開發新的或完善已有的數據收集和觀察方法。Farth等[32]識別了四種途徑并將其作為發展我國管理研究的有效方法,分別是直譯、適應性修改、情境化和去情境化。
除此之外,Baumeister 等[35]認為采用自我報告的方法測量社會責任可能會受到社會稱許性的影響,因此未來可以積極開發、使用內隱式員工行為測量量表,這種量表會以間接、隱蔽的方式測量組織行為,并能進一步提高構念效度和預測效度的精準性。
2.數據嚴謹性處理。為保證統計結果的嚴謹性,本文建議做如下處理:
(1)截面數據改進穩健性、異方差問題、共同方法偏差措施。①進行跨時點獲取數據。在研究設計和數據獲得階段,進行不同時間框架下變量間因果關系的穩定性操作,并進行Harman 單因子檢驗。②采用經驗取樣法、神經科學、情境實驗方法等更為嚴謹的方法進行研究。③采用客觀的CSR或內隱式量表測量代替自我報告的CSR感知測量進行測量,以獲得更穩健的因果關系。④通過跨機構的形式獲取權威機構組織的全國大樣本調查數據。
(2)減少內生性偏差措施。①使用一些突發災害等外生沖擊來研究CSR問題,將部分地克服不可觀測的因素(如稅收)產生的內生性問題[17]。②針對其他可能的內生性問題,采用增加控制變量、分組檢驗、變換回歸模型等方法進行處理。
缺乏多層次的關聯,同樣也是導致統計結果容易出現多重共線性、內生性、異方差等的重要原因。例如,個人員工對CSR 計劃的反應,不僅會受到個人層面價值的影響,還會受到組織層面某些特征的影響。而組織變量和個體結果之間的協變將導致預測出現嚴重錯誤[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