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

2008 年12 月7日,荷蘭阿姆斯特丹,人們騎車從紅燈區的櫥窗前經過。
多個赤裸的塑料女模“站”在路邊,“她們”有的涂著紅色口紅,有的叉著腰,有的抬起一只胳膊。穿著黑色衛衣的活動人士把右手搭在其中一個模特身上,從后面看,后背和手臂上的字合成一行:“我無價”。
這是Exxpose運動的活動現場。該運動創始人之一娜塔莎·鮑斯舉著喇叭,宣傳著他們的理念:反對性交易、反對人口販賣。
在線上,一場照片接力也在上演。與寫有“我無價”字樣的黑白條紋板合影的男男女女,快速在網上傳播。
一股呼吁性交易非法化的運動,正在席卷荷蘭。
“通過性交易合法化,政府讓買賣性變為常態。”Exxpose創始人之一維勒米恩說。
而這讓犯罪分子有了可乘之機。2013年,維勒米恩等人看到半島電視臺記者暗訪拍攝的紀錄片,名為《性奴隸》,其中提到,荷蘭性交易合法化,促使一些皮條客將年輕女子騙到荷蘭,迫使她們從事性工作,是為現代性奴隸。
片中揭露了一樁人口販賣大案:2007年,土耳其皮條客薩班·巴蘭領導的犯罪集團奴役并販賣了至少120名東歐和南歐的年輕女性,到荷蘭、德國性交易。這些女性遭受了非人道對待:被迫墮胎、生病或行經期要工作……
維勒米恩等人頗有感觸,于是發起了Exxpose,進而,他們開啟“我無價”運動,向政府請愿:荷蘭應該效法瑞典模式。
今年4月,請愿贏得超過4萬人簽名支持,達到啟動議會討論此事的門 檻。
“我無價”運動取得的支持,可能從一個側面反映出荷蘭人對目前性交易合法化的不滿。Exxpose的年輕人試圖揭露荷蘭面臨的問題,“我們努力告訴人們性交易合法化引發的各種現實問題,很多荷蘭人對能選擇售賣性而沾沾自喜,但事實上,很多人深陷人口販賣之害。”娜塔莎說。
2000年荷蘭通過立法,允許滿足要求的性交易者,在買賣雙方都同意的基礎上從事性交易,彼時,政府承諾給女性安全、結束人口販賣。然而,記者、女權主義者朱莉·賓德爾在英國《獨立報》寫道:荷蘭那曾經看上去變革性的性交易合法化措施,如今已被視作災難,只有想要以此牟利的人不這么認為。
賓德爾認為,沙維爾·荷蘭德起到了很大的宣傳作用,她的知名回憶錄《快樂妓女:我的故事》很受歡迎,也很好地宣傳了性交易合法化下,妓女很開心。但賓德爾去阿姆斯特丹采訪她時,荷蘭德承認,人口販賣正在增長,合法化沒有讓犯罪遠離性交易。
“荷蘭的理念或初衷當然是要構建更健康的政策,認為性交易合法化是好的,也保障了販賣性的自由。”Exxpose的創始人之一薩拉·露絲說,“然而,這引出了很多問題,人口販賣猖獗,其中阿姆斯特丹是最薄弱環節,原因是,人們對廉價性服務有著極高需求。”請愿書指出,荷蘭對性產業的鼓勵是“過時的”,也是剝削性的。
為此,“我無價”運動呼吁荷蘭效法瑞典、挪威等國,將招妓非法化,招妓者、獲利第三方都應受到懲罰;性交易者不受罰,保護處于弱勢的女性。他們希望,這能讓購買性服務者越來越少,進而阻止人口販賣。
《瑞典日報》記者特蕾莎·克勒說,瑞典模式背后的主要思想是“性行為和女性身體不應是商品” 。

4月,非政府組織Exxpose引領的“我無價”請愿運動獲得超過4萬簽名支持,同月,他們將請愿提交給荷蘭議會。“我無價”運動呼吁效法瑞典,懲罰招妓者及獲利第三方。
據薩拉介紹,參與此次運動的大部分是女權主義者和基督徒,也有一些持中立態度者。
目前荷蘭議會正在商討此事,若順請愿之意,荷蘭將改變目前性交易立法。
但這一運動并不奇怪的引來一些性工作者的反對。“我是自愿當性工作者的,很多人和我一樣。”其中一位說道,“這個運動會讓我的工作變得很危險。”還有一些人說,禁止性交易將奪走她們選擇走這條道路的自由。
對此,BBC駐荷蘭記者寫道:“在紅燈區櫥窗里工作的女性告訴我,這是她們的自由選擇,但是,深入談話后發現,她們往往是感覺自己沒有其他選擇了,才選擇的這條路。”她們中有的是苦苦賺錢養活孩子、讓他們受教育的羅馬尼亞媽媽,有的是曾經歷虐待的年輕女性。
薩拉曾在幫扶前性工作者的康復中心工作,與她們的接觸讓她有更深的了解和感觸。她稱,性交易合法化讓女性得到一個信號:性交易是輕松賺錢的方式。但事實上,她們有其他選擇的,“只有極少數人找不到其他工作,她們應得到幫助,培養其他技能”。
除了民間,官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管控性交易。
2007年,時任市長喬布·科恩、時任副市長及現在的工黨領袖阿斯切推動下,官方開始了改造紅燈區的專項行動:1012計劃——以紅燈區的郵編命名。
面對反對聲,科恩解釋:“我們不是想完全清除性交易,但我們想大幅減少犯罪。”
據美國《新聞周刊》報道,阿姆斯特丹的性產業每年能夠帶來1億美元的收入,而市政方面稱,這個有利可圖的產業仍被犯罪分子控制,他們想把妓院等性產業控制在有限的位置,并加強管理。
對紅燈區里的性生意,除了吊銷執照,阿姆斯特丹還會買下房產、趕走之前的業主,讓妓院、售賣大麻的商店等變成畫廊、時裝店、高檔餐廳、酒吧等,最終讓藏污納垢的產業消失。
這也得到了公眾的支持,當地人會抱怨,紅燈區吸引著有組織犯罪和毒品泛濫。當時的一份調查也呼應了這種情緒:城市管理部門的調查機構發現,67%的阿姆斯特丹人支持取締紅燈區。
一開始,在官方大力推動下,1012計劃推進著。《每日電訊報》稱,一些知名企業家開始在這一區域投資。以往,阿姆斯特丹老教堂周圍都是妓院櫥窗、大麻商店。2011年4月,這里出現了一家安娜餐廳,這里可以吃到松露雞汁意式調味飯等美食。
逐漸地,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性工作者安吉爾的收入中,來自櫥窗的越來越少了,多起來的是在網絡色情中出鏡、個人應召工作。性工作者關注團體Proud宣傳協調員維爾蕾特稱這是趨勢。《環球郵報》去年報道,最近幾年,櫥窗數量從六百多減少到三百多個。
沒有了紅燈區的阿姆斯特丹,是否如同沒有了埃菲爾鐵塔的巴黎?在紅燈區曾經擁有一個酒店和8個櫥窗的布羅爾斯擔心,沒了紅燈區,游客就減少,對其他合法產業造成影響,他不滿市政方面的預設:性交易會引發犯罪行為。“這些都是幌子,他們是想把這里變為貴族化的街區,這樣他們能賺到錢,而現在,他們在利用公共資金來買紅燈區的房地產。”

2015年4月9日, 荷蘭阿姆斯特丹,妓女們頭戴面具與民眾上街參加游行抗議政府清理紅燈區的計劃,市政府打算關閉紅燈區里性工作者招攬生意的櫥窗,性工作者認為這是剝奪了他們在安全場所工作的權利。
妓女們也紛紛抗議櫥窗被關閉。“這(性交易)是我的工作,穿著緊身衣和內褲站在櫥窗里是在做市場營銷。”安吉爾說。而對于性交易是“剝削”性的,她說:“性工作當然就意味著剝削,但是人們——婦女——在餐廳、酒店、農場等地方做服務員、秘書、農民,都會面臨剝削,相較她們而言,我更能掌控自己的身體,還能掙更多錢。”
阿姆斯特丹已故市長范德蘭努力倡議下建立的、由性工作者經營的聯合妓院“我的紅燈區”發言人穆恩斯對《每日電訊報》說:“沒有備選位置,就關掉性工作者的工作場所,這對性工作者非常不利。”
到2018年6月,《荷蘭新聞》報道,市政審計署稱,1012計劃大體上是失敗的。高價的櫥窗房產大部分沒有轉變為高端餐廳、時裝店等,為了某種程度上減少經濟損失,阿姆斯特丹市政決定出租,有的成了性交易博物館;有的櫥窗賣給了“我的紅燈區”,繼續做妓院櫥窗。
一些性工作者不僅反對“我無價”請愿、官方對紅燈區的所謂改造,她們甚至認為荷蘭還不夠自由。
“荷蘭人樂意向世人展示自己是非常自由的國度,但事實并非如此。”維爾蕾特說,“有很多規章制度,致使在這里從事性工作仍不容易。”
目前,根據荷蘭法律,性交易活動受到監管、需要納稅,性交易的門檻比較高:經營者要取得執照,花費約1000歐元到1萬歐元,要定期到管理機構續期,而且,個人無法取得執照,要成為個體經營者才可以,也不能在自家從事性交易活動,或者家中房產要被劃為妓院才行。
維爾蕾特稱希望法律給予性工作者同等權益。“會計可以在家工作,無需特別的執照……我們和其他個體工人一樣交稅,應給我們同樣的權利。”她說,“性工作也是工作。”
但他們的想法,并不能阻止政府對紅燈區的繼續改造。
《荷蘭時報》7月初報道,阿姆斯特丹市首位女市長費克·霍爾斯瑪正考慮針對紅燈區采取一些措施,內容包括撤除所有櫥窗店家、加強性工作者執照管控、減少妓院數量,甚至是將性產業移去別處。
霍爾斯瑪將與市民、企業、性工作者會談,并于9月將提議提交市議會討論具體措施。
不管怎樣,“在荷蘭,議會不太可能同意‘我無價請愿的訴求。但是,還將有更多這樣的運動。”《經濟學人》寫道,招妓有罪化的想法正在荷蘭擴散蔓延。這意味著,性的戰爭,難以停止。
資料來源:《荷蘭新聞》、《荷蘭時報》、BBC、《獨立報》、《經濟學人》、《每日電訊報》、《新聞周刊》、《環球郵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