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利強
內容提要 我國傳統證據理論將證據視為唯一的證明手段,這種“唯證據論”導致理論界和實務界對理據的忽視。從邏輯的角度看,在證據推理中作為小前提的證據與作為大前提的理據同屬于證明手段。理據是在司法證明過程中作為推論依據的知識,具有場域性、隱含性、抽象性、論證性、可廢止性等屬性,包括經驗法則與科學法則兩類。我們對理據的資格可以從相關性、普遍接受性、可檢驗性以及合法性等方面加以審查;對理據的強度可以從置信度、支持度、匹配度等角度予以評估。圖爾敏模型有助于對理據的精細化分析。未來對專門知識的審查將由專家輔助逐步走向人工智能輔助。
證據、證明與事實是證據法學研究的三大主題。其中,證明理論的薄弱始終是我國證據法學研究的“短板”。司法證明的核心是證據推理。只有深入把握證據推理的內在規律,才能引導裁判者走出認知誤區,確保裁判結論的客觀性和科學性。①這也是美國證據法學家威格莫爾把司法證明看作是一個邏輯過程(logical process)的原因所在。②從邏輯結構上看,證據推理是以相關知識為大前提,以證據為小前提,進而獲得推論的過程。因此,相關知識可靠與否事關司法證明的成敗。然而,從司法實踐來看,盡管司法人員在事實認定過程中無時無刻不在運用相關知識,卻很少探究其所依據的相關知識的可靠性;從制度層面來看,現有證據制度對司法證明所依據的相關知識尚缺乏明確的界定和規范。這一局面是由我國傳統證據理論研究的不足造成的。
我國傳統證據理論認為:“證明過程是由收集、保全證據和審查、判斷證據兩個基本階段組成的。”③據此,整個司法證明活動可以被劃分為兩個階段,即對證據的收集和保全以及對證據的審查和判斷。雖然近年來我國證據法學研究日趨深入,但學界對證明過程的這一界定并未發生根本改變。④在這一背景下,學者們認為,“證明的手段是證據。”⑤我國臺灣地區的學者也將證明手段等同于“證據”。例如,有學者指出,“證據,乃為證明要證事實,使臻明了之原因,亦稱證明之手段,即依據已知之資料,以推理其事實之存在或不存在是。”⑥筆者將這種以證據為唯一證明手段的司法證明理論命名為“唯證據論”。它對我國證據立法和司法實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從某種意義上說,“唯證據論”的出現具有某種必然性。在遠古時期,由于人類缺乏必要的取證能力,在事實真偽不明的情況下只能求助于神明裁判。近現代以來,法庭科學的發展從根本上改變了司法證明的方法。正如學者所言:“在大多數情況下,法律要解決有爭議的案件事實必須依賴于某些能夠給予我們啟發的不可替代的‘痕跡'——在人們頭腦中、紙張上遺留的痕跡以及在有形物品上遺留的獨特痕跡。”⑦在這一背景下,證據裁判原則成為世界各國通行的證據法原則。該原則要求,“在訴訟中,認定事實的根據,除法律另有明文規定外,只能是證據。”⑧由此,證據作為證明的唯一手段得以確立。
然而,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逐漸發現,從證據到事實的推理過程僅靠證據是無法實現的。從大陸法系國家來看,早在1893年,德國學者弗里德里希·斯坦(Friedrich Stein)就提出,在審判當中的三段論演繹推理中包含一個大前提即“經驗法則”。⑨據德國學者普維庭介紹,法國、荷蘭、瑞士、瑞典等其他大陸法系國家雖然不太使用“經驗法則”一詞,但他們用“事實推定”一詞來表達類似的功能。他認為,法庭對經驗法則的承認與否最終是由該經驗法則內部所包含的蓋然性所決定的,進而依蓋然性高低將經驗法則劃分為四種類型,即生活規律(亦即自然、思維和檢驗法則)、經驗基本原則、簡單的檢驗規則以及純粹的偏見。⑩從英美法系國家來看,美國學者威格莫爾于1913年指出,每一個歸納推論至少可以通過將其或多或少潛在地依賴的規則或概化命題(generalizations)凸顯出來,從而被轉化并表述為演繹形式。?換言之,當歸納推論被轉化為演繹推論之后,充當著演繹推理的大前提的便是此處所謂的“概化命題”。?威格莫爾認為,概化命題是以一般經驗為基礎的,它包括科學發現、專家意見以及關于事件的普遍規律的經驗性概化命題。?還有的學者將概化命題區分為案件特定化的概化命題、背景性概化命題、科學知識與專門技術、一般知識、基于經驗的概化命題、直覺合成性概化命題等六個種類。?
由此可見,雖然不同國家存在不同的話語體系,但各國學者不約而同地揭示了同一個規律,即證據推理除了需要依賴證據作為小前提之外,還需要尋求相關的知識作為大前提。而對于這種大前提在證據法上的角色和定位,不僅我國傳統證據理論語焉不詳,西方傳統證據理論也疏于關注。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證據法學理論與司法證明實踐的脫節。
那么,在缺乏明確理論界定的情況下,裁判者如何為證據推理尋找和使用大前提呢?從各國實踐來看,這種作為大前提的知識一般被區分為普通知識和專門知識,分別采取了不同的解決方案。
一方面,對于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普通知識,大陸法系國家一般要求裁判者在判決書中闡明;而采用陪審團制度的英美法系國家則完全交由陪審團自由評判。大陸法系國家奉行自由心證原則,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普通知識由法官依據其良心和理性來自由判斷。但是,法官不應依據個體經驗,而應將人們普遍認為可靠的知識作為證據推理的依據,并且在裁判文書中作出說明。這一要求被視為對自由心證的必要限制。有學者指出,“在自由心證原則下,法官亦無例外地需受思考及經驗法則的限制。”?在大陸法系國家,“邏輯”會在上級法院審核下級法院如何得出關于事實的結論時受到檢驗。雖然在權衡證據方面不可能出現違反法律規則的情況(自由心證原則),但下級法官采信某一特定證據而不是其他證據的理由很可能被認為是薄弱或不完備的,這可能導致以“錯誤邏輯”為由的推翻。?正如學者所言,“雖為自由心證,但并非縱容法官恣意判斷,而必須依照理論法則、經驗法則來判斷(違反此規定的事實認定可成為上告理由)。”?英美法系國家的陪審團對案件事實的認定一般不受法官干預,作出裁決也無需說明理由,因而其對普通知識的采信具有一定的隨意性。只不過,由于陪審團通常被要求達成一致的裁決結論,這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對普通知識運用的間接約束。但這種約束毫無疑問是乏力的,只能通過陪審員在評議過程中的交流來相互施加影響,因為法律所要求的只是一致的裁決結論而非一致的裁決理由。
另一方面,對于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專門知識,大陸法系國家和英美法系國家均交由專業人士來負責審查,并將其審查結論“證據化”。采用職權主義模式的大陸法系國家通過司法鑒定來解決專門問題。鑒定人被視為“法官的助手”,其鑒定意見被視為一種“證據”。采用當事人主義模式的英美法系國家通過專家證人制度來解決專門問題。控辯雙方均可委托各自的專家證人出庭就專門問題發表意見,專家證人的陳述被作為專家證言,適用有別于普通證人證言的規則。為了防止不可靠的專家證言尤其是“垃圾科學”誤導陪審團,美國通過Frye案、Daubert案等判例以及聯邦證據規則702條的規定確立了法官對專家證言的審查規則。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兩大法系國家均未在立法上明確賦予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相關知識應有的地位。就普通知識而言,雖然大陸法系國家在學理和判例上承認裁判者應當遵循經驗法則,但“經驗法則”之類的提法并未成為真正的法律術語。而英美法系國家對于普通知識則完全放任陪審團成員自行裁處,毫無法律規制可言。至于“概化命題”之類的提法,不過是威格莫爾及其追隨者們在學術研討中使用的概念,并非法律術語。就專門知識而言,兩大法系國家通過“證據化”來解決專門知識的可靠性問題實屬無奈之舉,但“證據化”本身的科學性值得懷疑。這是因為,無論是鑒定意見還是專家證言,都不符合人們對“證據”通常的理解。“證據是事實發生所遺留下的客觀物質痕跡與主觀印象痕跡”,?而鑒定意見和專家證言本質上是專業人士對案件發生遺留的痕跡所作的分析和判斷,旨在為此類痕跡與待證事實建立邏輯聯系。另一個悖論在于,英美法系國家的法官和陪審團之間存在法律問題和事實問題的分工,然而,原本屬于事實問題的專門知識可靠性問題卻被轉化為專家證言的可采性這樣的法律問題來加以解決。
我國的訴訟制度更接近大陸法系國家,因而采取了類似于大陸法系國家的解決方案。但長期以來法律并未對法官遵守經驗法則作出明確規定,直到本世紀以來才通過司法解釋確立了相關的規則。與大陸法系國家相比,我國法官對普通知識的審查判斷更為隨性,并且缺乏錯誤適用經驗法則的救濟機制。我國對專門知識也通過司法鑒定來解決,鑒定意見被規定為一種獨立的證據種類,但對于鑒定意見所依賴的科學理論缺乏類似英美對專家證言的審查規則。在這一背景下,難免會有不可靠的鑒定結論披著“科學”的外衣而大行其道。有鑒于此,我國民事和行政訴訟司法解釋以及《刑事訴訟法》相繼允許當事人申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針對鑒定意見提出意見。然而,截至目前,有專門知識的人的訴訟地位及其陳述的法律效力均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
司法實踐的困境往往源于缺乏足夠的法學理論支持。既然在證據推理中作為大前提的知識是司法證明必不可少的推論依據,那么,證據法學理論為何不將其作為證明手段來加以對待呢?可見,“證據是唯一的證明手段”這一通說有必要加以修正。在筆者看來,傳統證據理論之所以無視作為推理大前提的知識,與人們對“證據裁判原則”的機械理解有關。證據裁判原則的提出并非旨在排斥作為推理大前提的知識,而是旨在反對神明裁判和主觀臆斷。田口守一教授認為,證據裁判主義有兩種含義,其中之一便是“從歷史意義上否定所謂的神判”。?
從證據推理的角度來看,人們常常會依據同樣的證據獲得不同的推論,其原因就在于他們運用了不同的知識作為大前提。在實踐中,在特定案件中能夠被收集和提取的證據數量往往是有限的,而可供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知識卻是無限的。并且,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人類的“知識庫”會不斷擴張。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有學者就斷言人類社會進入了“知識爆炸”的時代。?進入21世紀以后,世界知識總量的飛速增長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可見,作為小前提的證據與作為大前提的知識應該同屬于證明手段。并且,與有限的證據相比,趨向于無限的知識為司法證明的科學化提供了無窮的可能性。將證據視為唯一的證明手段,顯然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做法,應當予以摒棄。
正是由于理論界和實務界對作為證據推理大前提的知識視而不見,才導致刑事訴訟實踐中長期以來奉行所謂的“印證證明模式”。依筆者之見,這種通過對兩個以上證據進行比對,進而獲得事實認定結論的證明模式是不科學的,違背了邏輯學的基本規律。從本質上來看,所謂的“印證證明模式”同樣體現了對相關知識的運用,即人們在長期審判實踐中總結出的關于印證與信念密切相關的知識。有學者指出,“證據相互印證的規則就是刑事司法人員判斷證據和案件事實的一條重要的經驗法則。人們在長期的司法實踐中發現了事物間相互印證的關系,借助這種相互印證關系,可以判斷某個證據的真偽和某個事實之是否存在。”由此可見,在“印證證明模式”之下,裁判者傾向于以關于印證的單一知識來取代無限的人類知識作為證據推理的大前提,其荒謬性是顯而易見的。
同時,我國刑事訴訟中還存在著“孤證不能定案”的司法傳統。如果將其中的“證”片面地理解為“證據”,而不包括作為證明手段的知識,那么,“孤證不能定案”顯然也是不可取的。其實,除了口供補強規則等法律另有規定的情形外,實踐中完全有可能根據單一的證據,結合相關的知識來確立案件事實。
此外,人們通常將“證明”理解為運用證據來確定案件事實的活動,這是一種狹義的解釋。從廣義上來說,所有為適用法律提供事實依據的活動都是證明。在這個意義上講,推定、司法認知等都屬于證明活動。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下文簡稱《民事證據規定》)第九條第(三)項規定,根據法律規定或者已知事實和日常生活經驗法則,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實,該事實無需舉證加以證明。其實,“無需提供證據”不等于“無需證明”。所謂的“免證事實”不過是不需要借助于證據來證明的事實,仍然可能需要其他的證明手段,如經驗法則等。從這個意義上講,司法證明可以沒有證據,但不能沒有相關知識。
由上文分析可見,“唯證據論”的出現存在某種必然性,但這一理論對于在證明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的相關知識視而不見,蘊含著事實認定錯誤的風險。為此,在理論上和立法上對作為推理大前提的相關知識進行界定并將其確立為證明手段,可謂勢在必行。從功能上來看,這種作為大前提的知識是證據推理的依據,所以,筆者稱之為“理據”(ground)。
理據與證據一樣屬于證明手段,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證據法學概念。如果沒有理據作為橋梁或紐帶,我們就無法憑借證據來推導案件事實。盡管理據作為事實認定中隱性的推論依據,經常被人們省略,甚至在思維過程中有時無法覺察其存在,然而,它卻是據以認定事實的“證據鎖鏈”中必不可少的鏈條(如圖1所示)。

圖1 作為隱性推論依據的理據
1.理據的概念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理據”的含義是“理由;根據”。證據法上的理據,是指在司法證明過程中作為推論依據的知識。這種知識包括普通知識和專門知識兩類。理據是比證據應用更為廣泛的證明手段。任何證據的審查判斷都離不開理據,無論直接證據抑或間接證據都需要相應的理據作為推論依據。并且,從實踐的角度來看,不僅從證據到事實的推論需要理據,從事實到事實的推論也需要理據。
從邏輯學的角度來看,理據是在司法證明的三段論推理中充當大前提的命題。大陸法系學者所謂的“經驗法則”以及英美法系學者所謂的“概化命題”被用作推論依據時,均可以構成理據。不過,理據與上述概念的區別在于,它是一個法律術語,有著特定的屬性與功能。而“經驗法則”和“概化命題”則泛指人類在長期實踐活動中直接或者間接積累的知識,并非嚴格意義上的法律概念。值得一提的是,有些學者為了將訴訟中的經驗法則與一般意義上的經驗法則相區分,提出了“司法經驗法則”或者“司法經驗”等概念。但筆者認為,“經驗法則”和“概化命題”作為人類社會“知識庫”的組成部分,可以被應用于人類生產和生活的各個領域。當它們被應用于司法領域作為推論依據時,并不意味著其具備了某種專屬性。所以,試圖將“司法經驗法則”或者“司法經驗”與其他經驗法則區別開來,既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可能的。此外,作為一種證明手段,理據需要立法者確立類似于證據能力和證明力的評價標準,筆者將在后文關于“理據審查的標準”部分展開討論。
另外,理據是司法證明活動中用作推論依據的知識,應當與邏輯法則、法律規則和證據等概念劃清界限。(1)理據與邏輯法則的區別。邏輯法則是反映邏輯推理一般規律的知識,包括形式邏輯規則和非形式邏輯規則等,對證據推理過程發揮著指引作用。而理據作為邏輯推理的大前提,自然不應當與邏輯規則混為一談。(2)理據與法律規則的區別。理據是事實認定層面的概念,應當與法律適用作出嚴格的區分。例如,英美證據法上的品格證據規則、傳聞規則及其例外等都吸納了經驗法則,而法官適用這些規則來排除證據的過程顯然就不再是事實認定活動,而屬于法律適用活動。再比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經濟審判方式改革問題的若干規定》第30條規定:“有關證據證明持有證據的一方當事人無正當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對方當事人主張該證據的內容不利于證據持有人,可以推定該主張成立。”該規定明顯是基于經驗法則確立的,但是裁判者據此作出相關推定的過程是對法律規范的適用,而非對理據的運用。(3)理據與證據的區別。如前文所述,西方兩大法系均存在將專門知識“證據化”的實踐,即專門知識以鑒定意見或者專家證言的方式進入訴訟過程。在此情況下,以鑒定意見或者專家證言的形式所呈現的專門知識便不能再被稱為理據了。當然,對于鑒定意見或者專家證言與案件事實之間的聯系,仍然需要相應的理據來加以支持或者反駁,在此情況下仍會涉及理據的運用。
2.理據的屬性
筆者認為,我們對于理據的屬性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
(1)場域性。本文所謂的理據是證據法上的概念,特指在司法證明中充當推論大前提的知識,因而具有時空特定性。作為理據的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固然來源于裁判者和爭訟雙方的知識庫,但只有那些被裁判者或爭訟雙方選擇出來,在法庭上用作推論依據的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才屬于理據。正如案件發生所遺留的痕跡未被司法人員收集和運用就不能稱之為“證據”一樣,沒有進入訴訟過程的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也不能稱之為“理據”。經驗法則與概化命題旨在揭示事物之間的聯系,而理據則被用來建立證據與事實之間的聯系。此外,理據的場域性還有一層含義,即在不同類型的訴訟中可以作為理據使用的知識是不同的。譬如,由于民事訴訟的證明標準較之刑事訴訟相對較低,有些經驗法則在民事訴訟中可以作為理據被采用,卻未必可以在刑事訴訟中作為理據使用。
(2)隱含性。理據是證據推理過程中隱性的推論依據。司法實踐中最常見的證據推理形式是“準演繹推理”,即以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為大前提,以證據為小前提,進而獲得關于事實的推論。然而,由于很多日常生活經驗或者專門知識是不言自明的,這一推論過程中的大前提常常被省略。正如學者所言,在日常思維中,由于某些命題屬于交流雙方共同的背景知識,故被省略,于是三段論表現為省略形式。
(3)抽象性。證據作為案件發生所遺留的主客觀痕跡都是具體的,但是理據作為揭示事物之間內在聯系的知識卻是抽象的。理據的抽象性還有另外一層含義,即理據是一個反映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在證據推理中的角色、地位和功能的范疇,所以,與后者相比更為抽象。證據推理中運用的經驗法則或者概化命題都屬于理據,它們與理據的關系類似于痕跡與證據的關系。
(4)論證性。理據是表征證據與事實之間關系的范疇,旨在建立從證據到事實的推論。因此,從內容上來說,理據應當是一個闡明事物之間客觀聯系的命題。可以說,無論證則無理據,反之亦然。
(5)可廢止性。無論是普通知識,還是專門知識,本質上大多是蓋然性命題,據此作出的推論往往是可廢止的。威廉·尼爾曾經指出,“在物理、化學、生物學和社會學中所取得的成果有著和純數學結論完全不同的特點,這已經成了認識論中的常識。……我提到的這些學科被稱為歸納性的學科,和純數學不同,他們的結論據說只有很高的概率,因為它們不是不言自明的,也不能通過推論性推理來展示。歸納法的一些結果的確得到了廣泛的承認,以至于提到它們時再用‘或然'一詞會顯得很迂腐,但我們總能想出一些可能的經驗迫使我們修正他們。”
上文提到,作為證據推理依據的知識包括普通知識和專門知識。但是,受德國、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的影響,國內學界已經普遍接受了“經驗法則”的提法。筆者認為,“法則”比“知識”更為確切。在漢語中,“法則”的含義之一是“規律”,而“規律”的含義是“事物之間的內在的本質聯系”。由此,筆者將證據法上的理據分為兩類,即經驗法則與科學法則。
1.經驗法則
經驗法則是指人們在日常的生產和生活中基于對各種現象的總結而獲得的規律性認識。它基本等同于上文提及的“普通知識”。除了普通知識外,經驗法則還包括特定領域的從業者所總結的經驗法則,而這些特定領域的經驗法則在英美法系國家被作為“專門知識”看待,屬于專家證人作證的范圍。
作為一種知識,經驗法則具有客觀性,應當與裁判者的個體經驗嚴格區分開來。比如,我國臺灣學者陳樸生認為,“蓋經驗法則,系本吾人生活之經驗,而為判斷證據證明力之基礎,且非事理所無,并在客觀上應認為確實之定則,既非僅憑裁判官之知識及辦案經驗,亦非違背事理,或為不合理之判斷,尤非單純為裁判官之主觀經驗作用。”我國大陸學者也持類似的觀點:“在證據法意義上,經驗法則是法官依照日常生活中所形成的反映事物之間內在必然聯系的事理作為認定待證事實的根據的有關法則。這種事理作為一種事物的發展常態,并非僅為法官的主觀經驗作用,它應具有一定確實性和合理性作為其客觀基礎。”
不過,從現有研究來看,目前學界對經驗法則的研究尚存在諸多問題,特別是對經驗法則的內涵與外延界定不清,眾說紛紜。具體表現為:其一,將經驗法則與科學原理相混淆。部分學者對經驗法則做擴大解釋,將科學原理包含在內。其二,將經驗法則與法律規則混為一談。有些學者認為經驗法則屬于法律規則的一種。其三,經驗法則與邏輯法則糾纏不清。有些學者認為經驗法則包括邏輯法則,還有些學者認為經驗法則與邏輯法則并列作為事實認定的依據。上述問題都有待于澄清。
首先,經驗法則與科學原理應當作出區分。正如學者所言,“自然規律、公理和科學技術原理在證據評價和事實認定中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就是它們的確定性。自然規律、公理是不可推翻的。盡管根據科學技術原理獲得的科學證據并不能等同于‘科學的判決',但其可靠性卻是為人們所公認的,若要否定它,需經過嚴格的證明。”從我國現行司法解釋來看,實務部門對二者也作了明確的區分。例如,根據《民事證據規定》第九條的規定,“自然規律及定理”和“日常生活經驗法則”被分別規定為兩類不同的免證事實。
其次,經驗法則與法律規則完全是兩回事。不少學者認為,《民事證據規定》第77條關于證明力比較的規定情形中的“一般情形”實際上就是經驗法則,是一種對經驗的蓋然性歸納。筆者對此不敢茍同。經驗法則可以被上升為立法,但其在通過立法程序轉變為法律規則之后,便不再是單純的知識。裁判者適用這些法律規則的過程屬于法律適用過程,而非事實認定過程。
最后,經驗法則不應與邏輯法則相提并論。理論界和實務界經常將經驗法則與邏輯法則并列作為事實認定的依據。比如《民事證據規定》第六十四條規定,“審判人員應當……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對證據有無證明力和證明力大小獨立進行判斷,并公開判斷的理由和結果。”兩院三部出臺的《關于辦理死刑案件審查判斷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五條也強調,“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的過程符合邏輯和經驗規則,由證據得出的結論為唯一結論。”實際上,經驗法則與邏輯法則是不可等量齊觀的。對于理據與邏輯規則的關系,前文已有論述。作為理據的經驗法則只是邏輯推理的大前提而已。在筆者看來,人們之所以陷入這一誤區,主要是基于幾個方面的原因。其一,源于人們長期以來的一個錯誤認識,即把經驗法則作為推論規則來看待。這與圖爾敏將“保證”(warrant)理解為推論規則并無二致,因此,有必要澄清經驗法則的性質,即它并非推論規則,而只是在從證據到待證事實的推論中充當大前提的知識。其二,源于人們對邏輯法則的狹隘理解。人們通常熟悉傳統的形式邏輯,而對新興的非形式邏輯缺乏了解。而運用經驗法則展開證據推理的過程往往是復雜的,傳統的形式邏輯往往無能為力,因而將經驗法則誤解為是對邏輯法則的補充。第三,將邏輯和經驗看作支撐事實認定結論的兩種理由。有日本學者認為,經驗法則(論理法則以外的)是針對判斷的實質理由的,論理法則是相對于判斷的形式理由的。這一論斷是值得商榷的。將邏輯和經驗看作兩種理由,實際上混淆了二者在邏輯推理中的角色定位,違背了邏輯推理的一般規律。
2.科學法則
科學法則是指人類通過科學研究活動發現和總結的關于自然、社會、心理等方面的客觀規律。它基本等同于上文提及的“專門知識”。目前德國、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都有不少學者將科學原理視為“經驗法則”的一種類型。比如,德國學者就將專業知識歸結為經驗法則。我國臺灣地區學者也受此影響,將科學法則稱為“特別經驗法則”。例如,陳樸生認為,特別經驗法則,即具有特別知識或經驗者所得知之事實。然而,筆者認為,隨著科學技術在人類司法證明活動中的作用日益凸顯,將科學法則與經驗法則作出區分是很有必要的。人類司法史也是一部法庭科學發展史,法醫學、物證技術學等法庭科學技術的進步使科學法則的數量和重要性大大增加。既然法庭科學的司法運用不再是個別現象,就不宜再假以“經驗法則”之名了。
隨著科學法則日益廣泛的應用,科學原理的可靠性成為無法回避的問題。一方面,對于那些被“證據化”的鑒定意見或專家證言,需要探究其背后的科學依據并借助于科學法則來與待證事實建立聯系或者接受質疑。例如,有美國學者指出,在大多數情況下,傳喚證人的律師希望就本案的具體事實適用一般理論或者技術,從而得出一個意見。當專家扮演這一角色時,證人證言的結構實際上是三段論。專家的大前提是他所依據的一般理論或者技術。在關于科學證據的里程碑判決Daubert v.Merrell Dow Pharmaceuticals,Inc.中,美國最高法院指出,《聯邦證據規則》702調整這一問題,即專家可以哪些理論或者技術為據,作為大前提。法院判定,為了成為專家證言的基礎,理論或者技術必須是規則702表達的可靠的“科學……知識”。另一方面,并非所有的科學法則均可實現“證據化”。在我國和大陸法系國家的司法實踐中經常會遇到某些不宜通過司法鑒定來解決的專門問題,需要運用科學原理來加以闡釋。
值得注意的是,科學法則與經驗法則在性質和功能上是相通的。科學法則是以經驗法則為基礎的,本質上是對經驗法則的科學化,二者之間并不存在絕對化的界限。并且,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有些原來憑借經驗法則來加以評判的事項,也可能逐漸被“科學化”。正如達馬斯卡所言:“毫無疑問:科學將會穩步地將經驗常識從各種認識機制中的特權地位上排擠出去——正是通過這些認識機制,我們才能夠理解我們所處的生活世界。”因此,從未來的發展趨勢來看,科學法則將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理據作為證據推理隱含的大前提常常被忽略,這是導致司法錯誤的重要原因之一。正如學者所言,“三段論的省略式,因其表達出來省略了某個部分,就容易掩蓋錯誤。”威格莫爾的追隨者們都強調律師們對理據進行審查的必要性。他們認為,概化命題是“必要卻危險”的。概化命題的危險性在于,“為了接受基于該推論的結論,它們傾向于提供無效的、不正當的或錯誤的理由。當它們為暗示或未明確表達時,尤其危險。”因此,司法人員應當將隱含在推論中的理據揭示出來,使其接受必要的邏輯檢驗。
從我國司法實踐來看,人們基于對“證據裁判原則”的狹隘理解,往往只注重對證據的審查判斷,而忽視對理據的審查判斷。這就容易使用不可靠的理據作為推論依據,進而得出錯誤的結論。例如,在張氏叔侄案中,公安機關曾經對從被害人8個指甲內提取的混合物進行DNA檢驗,結果只檢測到了一名男性的DNA,并且與兩名犯罪嫌疑人的DNA均不匹配。根據埃德蒙·洛卡德提出的“物質交換原理”,即“任何接觸都會留下痕跡”,顯然可以排除張氏叔侄的作案嫌疑,而應當另行查找真兇。但是,司法人員受心理學上“錨定效應”的影響,運用了錯誤的理據在鑒定意見與待證事實之間建立聯系:一是認為死者被棄在水溝中,其指甲中遺留的張氏叔侄的DNA可能被水沖走;二是認為另一名男性的DNA不能證明兇手另有其人,因為被害人在兩三個月前曾從事洗頭工的工作。這樣的理據顯然屬于經驗法則,至于其是否可靠全憑辦案人員評判。從本案的偵查、起訴到后來的一審、二審來看,這些作為理據的經驗法則顯然被司法人員完全接納了。但是,在本案再審階段,公安部物證專家在受訪時推翻了此前被司法人員深信不疑的經驗法則。他們指出,一方面,死者被棄在水溝中對指甲中遺留的DNA影響不大,在實踐中即使尸體或物品在水中浸泡三四天,DNA也能鑒定出來;二是由于指甲是不停生長的,被害人指甲中不可能遺留兩三個月前為他人洗頭殘留的DNA。
由以上分析可見,將人們在訴訟中經常不假思索地運用卻熟視無睹的理據“擺上臺面”,讓其接受裁判者和爭訟雙方的檢驗,有助于防范和減少事實認定中的認知偏差。
一方面,法院應當依職權主動調查理據的可靠性,這是審判職責的必然要求。理據不同于證據,不屬于控辯雙方承擔證明責任的范圍。日本學者也認為,“裁判上必需的經驗法則與法規一樣,一般由法院承擔調查義務。”因此,選擇和采用合適的理據來認定事實是裁判者的職責所在。有學者指出,“司法審判上的經驗法則是社會日常經驗法則的一個必要而特殊的組成部分,其特殊性表現在法官常常根據自身的學識、親身生活體驗或被公眾所普遍認知與接受的那些公理經驗作為法律邏輯的一種推理定式。”可以說,法官對理據的運用好壞往往取決于法官的經驗、理性和智慧。從實踐的角度來看,控辯雙方在法庭調查和辯論中的陳述也往往會省略作為理據的背景知識。例如,在張氏叔侄案二審辯護詞中,辯護人主張現有證據不能證明兩位被告人實施了犯罪。“因為,在被害人的身上,沒有發現兩上訴人遺留的任何痕跡;在兩上訴人身上,也沒有發現被害人遺留的任何痕跡;在棄尸現場,沒有發現兩上訴人的車印、腳印、指紋等到過現場的任何痕跡;在車輛駕駛室中,沒有發現被害人遺留的任何痕跡;在西溪路沿線,也沒有發現兩上訴人車輛開過的任何痕跡。”這里被省略的理據顯然就是上文提到的“物質交換原理”。對此,裁判者不應當予以忽略。可以說,在將理據納入證明手段的背景下,“明察秋毫”不僅是對證據審查的要求,也是對理據審查的要求。
另一方面,法庭應當保障控辯雙方提供理據以及反駁對方理據的權利和機會。控辯雙方在訴訟中不僅有權圍繞證據展開陳述和辯論,還有權圍繞理據展開陳述和辯論。同時,為了保障被告人的對質權,法庭應當要求鑒定人當庭闡明其提出鑒定意見所依據的科學原理,并且應當杜絕在庭外聽取專家的意見。1993年,美國最高法院批準了對《聯邦民事程序規則》第26條和《聯邦刑事程序規則》第16條的修正。這些規定規制的都是審前案情先悉程序。這些修正不僅擴大了審前案情先悉的范圍,甚至在對方沒有提出先悉請求的情況下,要求專家證言的提出者向對方提供一份報告,詳細說明作證專家的推理,以保證對方有審査和評判專家推理的公平機會。
需要指出的是,“自然規律及定理”在當前證據法學理論上和司法解釋中被作為免證事實來看待,并且不允許當事人提出相反證據加以推翻。這同樣是一個誤區。首先,從性質上來說,“自然規律及定理”屬于理據。它既非證據,也非事實,自然也就不屬于免證事實。其次,“自然規律及定理”的范圍很廣,可以被區分為不同的類型和層次,并非所有的“自然規律及定理”都是可靠的;況且,在訴訟中,“自然規律及定理”是由證明主體來加以運用的,其在具體案件中是否被誤用仍然需要法庭加以審查和判斷。
目前國內外主要從以下兩個角度來保障對經驗法則的準確適用:一是類型化路徑,即根據經驗法則所包含的蓋然性高低程度將經驗法則做一個等級分類,法官在適用經驗法則的時候,可以依照此等級分類做一個參考;二是程序上的保障,在大陸法系國家(地區)如日本、德國、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對于違反經驗法則的直接法律后果可以將其成為上訴的理由。筆者認為,這些舉措尚不足以確保對理據的精細化審查,我們應當在借鑒國內外現有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索理據審查的標準和方法。
筆者認為,與證據一樣,我們對于理據也可以從定性與定量兩個維度加以評價,將理據的資格和理據的強度分別確立為理據的審查標準。
1.理據的資格
理據的資格旨在解決裁判者或者控辯雙方用作推論依據的經驗法則或科學法則是否適格的問題。如果某一經驗法則或科學法則不具有理據資格,便無需對其進行邏輯強度的評估。筆者認為,適格的理據應當具備相關性、普遍接受性、可檢驗性以及合法性。
首先,理據應當具有相關性。如果某一經驗法則或科學法則與系爭事實不相關,則不具備理據資格。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參考美國《聯邦證據規則》第702條的規定。該規定明確當事人委托專家證人出庭作證的條件之一是“專家的科學、技術或者其他專門知識將有助于事實裁判者理解證據或者確定爭議事實”,這一規定體現了對專家證言相關性的要求。
其次,理據應當具有普遍接受性。被用作推論依據的理據必須是被公眾普遍認可的知識或者在特定專業領域得到公認的規律或原理。雖然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長河來看,任何經驗法則或者科學法則都只是一定程度、一定范圍內的真理性認識。但是,如果某一經驗法則或者科學法則在裁判者所處的時代尚未得到普遍接受,則其客觀性難以得到充分的保障。英國哲學家科恩指出,每個人都具備人類共有的認識能力,而且這是其獲得科學知識的唯一正確途徑。這種普遍認知能力是人們在真理性問題上達成共識的心理基礎。在美國的Frye案中,法官指出:“科學原理或者發現究竟在何時跨越了試驗和證實(demonstrable)階段之間的界限,是難以界定的。在這一過渡區域的某一點上,科學原理的證據力(evidential force)必須得到承認。雖然在采納從公認的科學原理或者發現中演繹出的專家證言方面,法院將發揮很大作用,但是據以進行演繹的事情必須得到足夠的確立,在其所屬領域獲得了普遍接受(general acceptance)。”
再次,理據應當具有可檢驗性。被用作推論依據的知識必須是可以由裁判者檢驗真偽的,換言之,在現有科學技術條件下無法辨別真偽的知識不能作為理據來使用。“通常,在決定一個理論或技術是否會幫助事實的判斷者的科學知識時,要回答的一個關鍵的問題是,這個理論或技術能否被檢驗。”
最后,理據應當具有合法性。上文提到,經驗法則或者科學法則一旦被上升為立法,便不應再被作為理據看待,而應被作為法律規則來加以適用。在這種情況下,裁判者在個案中對知識的運用就不得違反此類法律規則。例如,在英美證據法上有關于品格證據的規定,那么,“有暴力傾向的人很可能實施暴力行為”這一理據就是不具有合法性的。另外,如果我國將來在法律上確立了對科學法則的準入規則,那么違背該準入規則的科學法則將不得被作為理據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英美法系國家對于作為理據的專門知識,要求法官充當“看門人”的角色,并將可靠性明確為專門知識的準入資格。比如,美國《聯邦證據規則》702規定,“基于知識、技能、經驗、訓練或者教育而具有專家資格的人,若滿足以下條件,則可以采用意見或者其他形式作證:(a)專家的科學、技術或者其他專門知識將有助于事實裁判者理解證據或者確定爭議事實;(b)該證言建立在充分的事實或者資料基礎上;(c)該證言是可靠的原理和方法的產物;并且(d)專家已將這些原理和方法可靠地應用于案件事實。”筆者認為,理據的可靠性與證據的可靠性一樣,不應當被視為準入資格。英美法系的這一立法旨在防止陪審團受到不可靠的專門知識的誤導,本質上是將原本屬于定量評價的問題作定性評價處理,并不適合我國國情。
2.理據的強度
我們對理據不僅可以作定性評價,還可以作定量評估。理據的強度旨在解決裁判者或者控辯雙方用作推論依據的經驗法則或科學法則的可靠性問題。對理據強度的評估是必要的,這不僅是因為理據的強度與證據的證明力一樣會影響裁判者心證的形成,還因為有些經驗法則不能滿足刑事訴訟的確定性程度要求,從而不能作為刑事訴訟中事實認定的理據,卻可以在民事訴訟或行政訴訟中使用。筆者認為,我們可以為理據的強度確立置信度、支持度、匹配度等評價指標。
首先,置信度反映經驗法則或科學法則本身的客觀性和可靠性問題。在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迫于辦案的壓力,時常會有司法人員采用不可靠的經驗法則對事實進行認定。這種情況的發生并非皆為有意為之。這是因為,“在尋求對事物理解的壓力很大時,我們最容易犯下過度概化的錯誤。”因此,理據的置信度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美國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從Frye標準到Daubert標準的轉變也表明了其追求專家證言可靠性的努力。有學者指出,在美國,“Daubert案向聯邦法院系統發出了兩個信號。一個信號是,聯邦法官在確定科學證言的可采性時,不能再依賴諸如專家的普遍接受這樣的表象。第二個也是更為重要的信號是,Daubert案要求法官要進行認識論探究,以確定所提出的證言是否值得被稱為《聯邦證據規則》702所規定的‘科學……知識'。專家必須說明其知識主張以及該主張的根據或者理由。表象時代已經完結。聯邦法官現在必須直接解決這樣的問題,即專家用于可得的經驗數據和推理是否支持這樣的結論:專家所使用的特定理論或者技術將使專家能夠準確得出其準備就此作證的推論。”
其次,支持度反映理據對事實認定結論的支持力度。比如,有學者舉例說,對于“人們‘總是/經常/有時/很少'實施其明確表達的確定意圖”這樣一個理據,理據的強度以及由此決定的推論的強度取決于法庭打算接受其中的哪一個變量。因此,司法人員應當通過對理據的審查來評估其能夠支持該結論的蓋然性程度。經驗法則通常是蓋然性的,科學法則也并非都具有完全的確定性。近年來,人們逐漸認識到,法庭科學并不像我們想象得那樣可靠,鑒定人提出的鑒定意見或者專家證人提供的專家證言都存在很大的錯誤風險。例如,有學者指出,“傳統的假設——諸如指紋和刀痕之類的被檢測物具有獨特圖形使得專家能夠準確地判斷其來源——已經遭到了挑戰,并且正在被一種新的司法鑒定報告邏輯所取代。這種新型邏輯要求專家們去評估和衡量可能性而非主張必然性。法庭科學家們現在必須要節制對其自身準確性的主張,并要更為頻繁地使用數字來描述其結論的強度。”有鑒于此,美國法庭對待專家證言的態度逐步經歷了四個階段的轉變:在第一個階段,法庭通常要求專家證人擔保其所提供的專家意見具有醫學或科學上的確定性;在第二個階段,法庭開始允許專家證人以概率或可能性的方式來提供專家意見;在第三個階段,某些法院或機構開始禁止專家證人將其意見表述為確定性的;在第四個階段,出現了這樣一種司法趨勢,即要求專家證人為裁判者提供關于不確定性的定量描述。
最后,匹配度反映經驗法則與科學法則契合特定案情的程度。被用作推論依據的知識必須適用于特定案件的具體情形,能夠與證據本身以及案情相匹配。比如,遼寧李化偉案之所以會釀成冤案,就是因為針對被告人襯衣領口上發現的噴濺性血跡,裁判者運用了與本案案情不匹配的理據,即“通常只有在行兇過程中才會導致噴濺型血跡”。但是,本案卻屬于一種例外情況,即被告人在回到家里后立刻扶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妻子。事后專家分析認為,被害人死后腹腔內有殘余的氣體,所以當被告人將死者扶坐起來的時候導致尚未凝固的血液從傷口噴射而出,從而形成噴濺型血跡。
圖爾敏對傳統形式邏輯的三段論形式進行了改造,將傳統形式邏輯以“小前提;大前提;因此,結論”為基本表達式的推論形式,轉變為由資料(Data)、保證(Warrants)、主張(Claim)、支撐(Backing)、限定(Qualifiers)、反駁(Rebuttal)等六種要素以一定結構和關系組合而成的推論形式(如圖2所示)。在這一論證模型中,推論的理據實際上被細化為“保證”、“支撐”、“限定”和“反駁”等四個要素。這一論證模型顯然有助于我們對理據的精細化分析。

圖2 圖爾敏模型的六要素及其組合關系
筆者擬以郝金安案為例來解析圖爾敏模型在理據強度評估中的應用。在該案中,控方證據之一是《刑事科學技術鑒定書》的記載:“案發現場所留皮鞋足跡特征和郝金安右腳橡膠底皮鞋鞋底特征屬同一種花紋”。顯然,這一“資料”可以支持“被告人到過案發現場”的“主張”,因為“如果案發現場遺留了某人的鞋印,那么,可以推斷此人到過現場”——這一經驗法則是推論的“保證”。在此基礎上,“支撐”、“限定”和“反駁”三個要素可分別從不同角度揭示理據的強度。
首先,“如果案發現場遺留了某人的鞋印,那么,可以推斷此人到過現場”這一“保證”的“支撐”是痕跡檢驗學的相關原理。這些原理有充分的科學依據,因為科學研究表明有效的足跡檢驗能夠確定嫌疑人身高、體重、行為特征等因素,對案件偵破具有重要意義。因此,我們有理由確認該推論的理據具有較高的置信度。
其次,該案推論的支持度有賴于對“限定”的分析,即“如果案發現場遺留了某人的鞋印,那么,可以推斷此人到過現場”這一命題成立的蓋然性程度。顯然,這一命題達不到絕對的確定性,而只具有很高的蓋然性。這是因為,并非所有的人在任何時候都只穿自己的鞋子,而只是在通常情況下,人們會穿自己的鞋子出門。
最后,該案推論的匹配度取決于該理據可能存在的例外情況以及對方提出的有效的反駁。“如果案發現場遺留了某人的鞋印,那么,可以推斷此人到過現場”這一命題顯然是存在例外情況的,即他人穿著被告人的鞋子去了現場。并且,從本案來看,被告人也提出了這樣的反駁,即他在案發后所穿的鞋子是從他人手中低價購買的,因而不能排除他人穿著該皮鞋到現場作案后再賣給被告人的可能性。如果這一例外或反駁能夠成立,那么,司法機關運用的理據便與本案案情難以匹配了。
司法證明表面看來是裁判者個體的一種思維活動,而實際上會受到控辯雙方舉證、質證和辯論意見的影響,因而,本質上是一種三方合力進行的推理活動。在此情況下,參與訴訟的各方均可以提出各自的理據,并且可以展開相互質疑和辯駁。在法庭調查和辯論的過程中,控辯雙方圍繞理據展開的角力不僅會導致理據的取舍,還會導致某些理據的修正和完善。因此,對理據的審查判斷并非裁判者的單方行為。鑒于個體對專門領域的知識缺乏了解,往往有必要聘請或者委托專家協助對作為理據的專門知識進行審查。從長遠來看,對專門知識的審查將由專家輔助逐步走向人工智能輔助。
在我國,作為理據的專門知識有兩種表現形式:一種是被“證據化”的專門知識,以鑒定意見的方式呈現;另一種是不宜通過鑒定來解決的專門性問題所涉的專門知識。二者均需要接受法庭的審查。其中,鑒定意見是“證據化”的理據,即依據科學法則獲得的有關事實推論,因而要著重審查其所依據的科學法則。在這方面,英美專家證人制度具有一定的優勢。有學者指出,美國《聯邦證據規則》702的宗旨是關于所提交公斷的原理之科學有效性——也就是證據的相關性和可靠性。當然,其焦點必須集中在原理和方法論本身,而不是它們所產生的結論。然而,在我國實踐中,法官對于鑒定意見更關心其“結論”而非“原理與方法”,傾向于為“結論”提供形式合法性,而不是剖析其實質內容是否具備“科學的有效性”。為了扭轉這一局面,就必須讓當事人及其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在庭審中接受專業人士的協助。
近年來,專家輔助人制度相繼在我國民事訴訟、行政訴訟和刑事訴訟中得到確立。相關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定爭訟雙方可以申請法庭通知“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然而,當前我國法律尚未對專家輔助人在訴訟中的角色定位、參與程序以及專家陳述的法律效力等作出明確、具體的規定,導致了理論上定位不清、實踐中操作混亂的局面,這不可避免地會妨礙專家輔助人在事實認定中作用的發揮。
特別是,目前專家輔助人的制度功能更多地被理解為對證據及其鑒定意見科學性的審查,而忽視了對理據的審查,這是不全面的。實際上,鑒定意見本身就是基于科學法則的事實推論,對鑒定意見的審查自然離不開對理據的審查。況且,從司法實踐的情況來看,很多案件中并不存在鑒定意見,卻仍然聘請或委托專家輔助人參與了訴訟,就某些專門性問題提供專家意見。因此,專家輔助人的職責應該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針對鑒定意見這一科學證據本身發表意見;二是向法庭闡明從證據到事實的推論所依賴的理據(如圖3所示)。

圖3 專家輔助人的雙重職責
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確界定專家輔助人制度的獨特功能,擺脫多數學者遵循的將專家輔助人制度視為對司法鑒定制度的補充的慣性思維。其實,專家輔助人制度并不依附于司法鑒定制度而存在。正如上文所述,司法鑒定不過是以“證據化”的方式來解決案件中所涉專門問題的嘗試,然而,作為其審查結論的鑒定意見是否可靠,還需要對鑒定人所依賴的專門知識作進一步的審查。在這個意義上說,司法鑒定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專門知識的可靠性問題,專家輔助人則著眼于對專門知識的闡述、解釋和辯駁。同時,對于無法“證據化”的專門問題,只能由專家輔助人來加以解決。所以,二者適用的對象不同,在功能上不能相互替代,可以實現優勢互補。
在對專門知識的審查過程中,不僅爭訟雙方可以委托專家輔助人,裁判者也可以委托或聘請專家輔助人協助進行審查。從域外實踐來看,近年來,美國審判法官指定證人作為法院的專家的案件數量有了一定增長。同樣,審判法官指定特別主事官(specialmaster)來就提出的專家證言為進行指定的法官進行總結和審查的案件的數量也有了增長。專家輔助人在法庭上除了可以對鑒定意見提出質疑以外,還可以像提交證據一樣提出己方的理據,主動向法庭闡釋相關的專門知識,以便對法官心證產生影響。
早在一百多年前,威格莫爾就意識到概化命題在證據推理中的作用。他曾經引用過西季威克的一段話:“我們要采取一切可能的謹慎措施來防范從未受過專業訓練的頭腦中大量存在的不假思索的粗陋概化命題。”他首創的威格莫爾分析法借助于符號和圖表來呈現全部證據及其推理過程。這一方法有助于克服裁判者在認知方面的局限性。但是,其弊端在于,圖表的繪制本身就是一項費時費力的工作,會影響認知加工的流暢度,進而給判斷與決策帶來負面影響。并且,圖表中大量使用的符號使得圖表不易被理解,反而會妨礙裁判者的認知。
不過,威格莫爾分析法在人工智能時代將重新煥發生機。其實,早在30多年前,特文寧教授就曾經預言過威格莫爾分析法的應用前景:“或許比這些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個事實:與運算法則一樣,這種方法似乎為與新的信息技術相關的應用提供了相當大的可能性。這至今仍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尚未被探索的領域,但威格莫爾的方法似乎很可能在計算機時代占據一席之地。”在筆者看來,不但證據推理的模型建構可以借助于人工智能來完成,而且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為理據的運用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前景。
在當前專家輔助審查的背景下,裁判者對理據的運用效果取決于專家所擁有的“知識庫”的規模和質量。正是由于專家輔助人擁有對案件所涉專業領域的專門知識,其參與訴訟并向法庭提供專業意見才成為可能。然而,專家輔助人的知識往往局限于某一較為偏狹的知識領域,這不利于其在個案情況千差萬別的情況下為裁判者和爭訟雙方提供具有高度匹配性的理據。正如學者所言,“這是一個學術和職業日益專業化的時代。可得的知識現在是那么地浩如煙海,通過互聯網是那么容易獲悉,沒有人能夠指望在其教育或者工作生涯中掌握整個知識領域。亞里士多德和托馬斯·阿奎那已經逝去。即使在醫學這一個領域,也存在幾十個更為狹窄的專業領域。”這種知識儲備的局限必然妨礙專家輔助人對理據的審查。
筆者認為,我們可以借助于人工智能技術,讓機器通過深度學習來建立人類所難以企及的龐大知識庫,為證據推理提供可靠的推論依據,進而防范“一葉障目”的風險。當然,構建如此巨大的知識庫將是一項十分艱巨的工作。正如學者所言,人工智能法律系統的研發面臨的技術性難題之一是,“人工智能法律系統要模擬證據推理,除了法律知識庫,還要建立龐大的社會知識庫來貯存概括。……這都是人工智能知識庫建設中令人糾結的問題。”但是,筆者相信,隨著信息技術的突飛猛進,所有的技術難題都有望得到破解。
綜上所述,理據應當與證據一樣,成為證據法學的基本概念。我國現行司法解釋有關證據裁判原則的表述也可相應地修改為“認定案件事實,應當以查證屬實的證據和可靠的理據為根據”。這一概念的確立有助于揭示“印證證明模式”的弊端,擺脫“孤證不能定案”的困擾,澄清邏輯法則與經驗法則之間的關系,明確專家輔助人陳述的屬性,并且能夠對司法證明的邏輯結構做出令人信服的闡釋和解說,進而要求裁判者對“證據鎖鏈”展開更為細致的檢驗,最大限度地防范錯判風險。
將理據視為證明手段,也意味著對裁判文書說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對于控辯雙方在法庭調查和辯論中提出的作為理據的經驗法則和科學法則,裁判者無論是否采信,都應當在裁判文書中闡明理由,作為二審和再審審查的依據,同時便于接受公眾監督。值得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印發了《關于加強和規范裁判文書釋法說理的指導意見》,提出了“裁判文書釋法說理,要闡明事理,說明裁判所認定的案件事實及其根據和理由,展示案件事實認定的客觀性、公正性和準確性”等要求,這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不過,裁判文書說理只是一種事后的監督方式。上文提到的張氏叔侄案已經表明,司法人員在實踐中總是傾向于先憑借直覺獲得結論,再回過頭來為自己的結論尋找合適的理由,這一做法很容易釀成錯案。因此,在司法證明過程中加強對理據的審查,確保事實認定的準確性,才是提升司法公信力的根本途徑。
注釋:
①封利強:《司法證明機理:一個亟待開拓的研究領域》,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2期。
②John H.Wigmore,the Problemof Proof,8 Illinois Law Review 77(1913).
③張子培等著:《刑事證據理論》,群眾出版社1982年版,第115頁。
④比如,有學者將“刑事訴訟證明過程”概括為“刑事證據的收集”、“刑事證據的保全”、“各種刑事證據的審查判斷”以及“全案證據的綜合審查判斷”等四個方面的內容。參見陳光中主編:《證據法學》,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381~410頁。
⑤⑧陳光中主編:《證據法學》,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293、118頁。
⑦Henry M.Hart,Jr.and John T.McNaughton,Evidence and Inference in the Law,87 Daedalus 44(Fall 1958).
⑨[德]Michele Taruffo:《關于經驗法則的思考》,孫維萍譯,載《證據科學》2009年第2期。
⑩[德]普維庭:《現代證明責任問題》,吳越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143~147頁。
?John H.Wigmore,The Principles of Judicial Proof,Little,Brown,and Company,1913,p.17.
?學界對于generalization一詞有“背景知識”、“歸納概括”、“概括”、“涵括”、“泛化命題”等多種不同譯法。鑒于威格莫爾是在邏輯學語境下展開討論的,筆者將其譯為“概化命題”。
?[英]威廉·特文寧:《證據理論:邊沁與威格摩爾》,吳洪淇、杜國棟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21頁。
?Terence Anderson,David Schum,William Twining,Analysis of Evidenc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pp.266~272.
?[德]克勞思·羅科信:《刑事訴訟法》,吳麗琪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21頁。
?[美]米爾伊安·R·達瑪什卡:《司法和國家權力的多種面孔——比較視野中的法律程序》,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頁。
?龍宗智:《“大證據學”的建構及其學理》,載《法學研究》2006年第5期。
?[日]田口守一:《刑事訴訟法》,劉迪、張凌、穆津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217頁。
?水火:《知識爆炸》,載《大理學院學報》198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