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海
北魏開局之初各方面呈現較好態勢,后歷經拓跋珪、拓跋燾、拓跋宏等幾位君主大刀闊斧的改革,國力逐漸強盛,統一天下的勢頭逐步顯現。然而北魏最終沒能實現國家的統一,自身再次被分裂。在導致北魏由盛轉衰的各種原因中,金融方面的短板是其中之一。

陳忠海,本刊專欄作家、文史學者,長期從事金融工作,近年來專注經濟史、金融史研究,出版《曹操》等歷史人物傳記8部,《套牢中國:大清國亡于經濟戰》《解套中國:民國金融戰》等歷史隨筆集6部,發表各類專欄文章數百篇。
北魏是鮮卑族拓跋珪建立的政權,也是南北朝時期北朝的第一個王朝。之前西晉實現了短暫統一,緊接著發生了八王之亂和五胡內遷,北方地區經歷了十六國時期的頻繁戰亂,經濟被嚴重破壞。《晉書》稱:“自喪亂以來六十余年,蒼生殄滅,百不遺一,河洛丘虛,函夏蕭條,井堙木刊,阡陌夷滅,生理茫茫,永無依歸。”這一時期人口銳減,中原地區一派凋敝。北魏建國結束了北方亂局,經過約20年的發展,其國力便逐步實現了強盛。《魏書》載:“正光以前,時惟全盛,戶口之數,比夫晉之太康,倍而已矣。”北魏以半個中國的疆域,實現了較西晉太康年間人口翻番的成績,達500多萬戶、3000多萬口,反映出社會經濟恢復發展較為迅速。
北魏對農業尤為重視,朝廷議政以農為首,推行均田制,要求各級官員督辦農事,違者免官,使農業得到快速發展。成書于北魏的《齊民要術》,所反映的就是這一時期中原地區耕織結合的農業和家庭手工業發展盛況。隨著經濟發展,物價也不斷下降,北魏初年每匹絹約1000錢,至孝文帝時期下降至300錢左右,榨油、釀酒、造紙、采鹽、冶鐵等均得到發展。《洛陽伽藍記》記載:“于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錢絹露積于廊者,不可較數。”洛陽、鄴城等成為著名的商業中心,洛陽西陽門外有大市,“市東有通商、達貨二里。里內之人,盡皆工巧屠販為生,資財巨萬”,這里的商業活動十分繁榮,“舟車所通,足跡所履,莫不商販焉。是以海內之貨,咸萃其庭”。
但與之形成反差的是,北魏金融體系建設卻很落后,嚴重不適應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要。北魏初期一直沒有發行自己的貨幣,《魏書》稱“魏初至于太和,錢貨無所周流”,《資治通鑒》稱“民間皆不用錢”。其實,這一時期市場上也流通有少部分前代鑄造的各類錢幣,只不過充當商品等價交換物的主要是是帛、桑、絲、縑等實物。如《魏書》記載:“柔嘗在路得人所遺金珠一貫,價值數百縑,柔呼主還之。”這里說的是一個名叫趙柔的人,偶然得到一串金珠,人們衡量其價值的不是錢而是縑。類似這樣的記載在《魏書》中經常可看到,縑、絹、帛等物品被廣泛用于賞賜、賠償、軍餉、計贓、借貸等方面。為便于交換,北魏甚至統一了民間所產紡織品的尺幅標準,規定幅寬2尺2寸、長40尺為1匹。除紡織品外,谷物、牲畜等也發揮著一般等價物的作用。
這一時期的北魏其實處在物物交換時代,這是貨幣制度的倒退。用帛、谷、牲畜作一般等價物,除交易不便、不容易分割和換算外,還為投機取巧者留下空間。北魏雖然規定了紡織品的尺幅,但社會上仍普遍存在“漸至濫惡,不依尺度”的現象,還有商家通過降低布匹質量來以次充好,朝廷雖“更立嚴制,令一準前式,違者罪各有差,有司不檢察與同罪”,但各種投機行為屢禁不絕,紡織物“狹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為尺”的劣質化現象越來越普遍。這些所謂的紡織物并不能做衣服,是只為商品交換“定制”的,既擾亂了市場,也浪費了大量寶貴的資源。
金融是經濟命脈,即便在農業經濟時代也離不開金融,北魏為什么不重視金融建設呢?主要因為,鮮卑本是北方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北魏政權處在一個由氏族社會邁入奴隸社會、又向封建社會急速轉型的時代,各項改革任務都很繁重,孝文帝等大力推行改革,包括禁鮮卑服、斷鮮卑語、胡漢通婚、遷都南下、改姓氏、改官制、統一度量衡等,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總體上實現了與封建體制的接軌,但由于時間緊、改革任務繁重而急迫,所以在許多領域仍存在改革欠賬,金融就是其中之一。
金融建設嚴重滯后帶來的問題越來越突出,北魏朝廷不得不著手加以解決。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北魏推出自行鑄造的貨幣五銖錢,《魏書》記載:“高祖始詔天下用錢焉。十九年,冶鑄粗備,文曰太和五銖,詔京師及諸州鎮皆通行之。內外百官祿皆準絹給錢,絹匹為錢二百。”一枚標準的“太和五銖”重3克左右,200枚這樣的銅錢就能買1匹絹,說明“太和五銖”購買力還是很強的,但對于這種“官方定價”民眾未必支持,加之銅在當時屬稀缺資源,考慮到這些情況,北魏在推出“太和五銖”的同時,詔令“民有欲鑄,聽就鑄之”。
私鑄銅錢合法,在之前朝代也出現過。不過,允許私鑄固然可以減輕國家的鑄幣成本,但由此也會帶來品質難以保證、規格難以統一的問題。由于“太和五銖”有較強的購買力,加之私鑄不違法,所以民間很快形成一支“鑄幣大軍”,基于逐利的本性,大家所鑄造的銅錢難以達到朝廷規范,有的任意減重,有的摻進雜質,有的鑄工粗糙,出現大量的“惡錢”。《通典》論及“太和五銖”時說“隨利改易,故使錢有小大之品”,這一點從出土實物中可得到證實,目前所出土的“太和五銖”錢,直徑大者26.1毫米,小者僅21.5毫米;重量大者4.6克,小者僅1.2克。越來越多的此類“惡錢”流向市場,《魏書》記載“自后所行之錢,民多私鑄,稍就小薄,價用彌賤”,這樣的錢自然被商家和百姓所拒絕,北魏的許多地方仍處于“猶以他物交易,錢略不入市”的狀態。
“太和五銖”未能取得成功,至宣武帝永平三年(510),北魏“又鑄五銖錢”,即“永平五銖”,試圖解決“太和五銖”鑄行中存在的問題。此時國家鑄幣能力有所提升,所鑄造的“永平五銖”盡量保證規格、重量和鑄工方面的標準和質量,同時針對私鑄帶來的問題,在政策上也作出重大調整,由允許私鑄改為禁止,“重盜鑄之禁,開糾賞之格”,試圖通過嚴厲打擊和告發賞賜遏制私鑄行為。然而,相關措施并未收到成效,私鑄禁行后盜鑄開始盛行,“永平五銖”仍未逃脫“惡錢”橫行的命運,《魏書》記載:“肅宗初,京師及諸州鎮或鑄或否,或有止用古錢,不行新鑄,致商貨不通,貿遷頗隔。”這表明“永平五銖”也未成功。至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北魏又鑄行“永安五銖”,其情形與前兩種五銖錢一樣,都因私鑄、盜鑄盛行而無法建立起足夠信譽,未能成為被廣泛接受的、通行全國的統一貨幣。
結束了北方長期分裂的狀況,開局形勢看起來不錯的北魏,后來卻屢屢受限于金融建設的滯后,在急需一種權威貨幣以方便和促進經濟發展的時候,3種不同的“五銖錢”先后登場,卻均以失敗而告終。總結其規律,發現它們無不陷入“鑄造新幣、私鑄盜鑄開始、‘惡錢’盛行、新幣崩潰、再鑄新幣”的惡性循環,如此往復再三,最終使北魏的金融體系徹底崩壞,嚴重損害了經濟的發展。北魏后期百姓生活困苦,先后暴發了六鎮起義、關隴起義等多場大規模農民起義,經濟因素成為北魏再次被分裂的重要原因之一,金融上的短板又是其經濟走向失敗的重要原因。
表面上看,對私鑄、盜鑄行為管控不力造成了北魏金融改革的失敗,但私鑄、盜鑄現象并非北魏特有,何以成為北魏無法根治的頑疾呢?很大程度上是政策執行不力造成的。漢文帝時期也曾短暫允許民間私鑄錢幣,但這種“官民合鑄”模式只能作為權宜之計和國家鑄幣行為的補充,而且必須受到嚴格監管,務必保證所鑄錢幣的規格和質量,待國家鑄幣能力恢復后應立即取消私鑄的合法化。北魏在這些方面失于寬泛,一度對私鑄行為過于依賴,加之監管不力,造成“惡錢”盛行。在打擊盜鑄方面,北魏的問題同樣是政策執行不力,雖然制定有嚴格的法令,但從“惡錢”依然有增無減的勢頭看,相關政策沒有得到較好執行。
這些是現象,其內在原因,一種看法是“北魏所謂之私鑄或盜鑄,與其認為是商人百姓所為,倒不如說與政府成員、官僚豪勢之家有密切的關系”,認為導致錢幣薄小的“惡錢”應該與負責鑄錢的官府或官府辦理采銅的執行人員有關。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從根本上說還是北魏的統治者在治國方略上的缺失。身處急速轉型的時代,沒有意識到金融體系建設的重要性,沒能未雨綢繆地做好貨幣政策方面的規劃,僅本著“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態度,在問題出現時采取一些僅能治標卻無法治本的措施,這些措施經不起時間檢驗,問題沒有解決,反而越積越多,經過反復失敗,最終到了積重難返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