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柯
70年前,一張記錄上海新生的報紙——《解放日報》誕生了。從此,這張報紙與時代年輪同步前行,與家國城市命運相伴。70年后,《解放日報》迎來創刊70周年華誕。
為紀念《解放日報》創刊70周年,已經98歲高齡的丁柯先生,這位親手締造了《解放日報》而后又創造了《民主與法制》雜志輝煌的長者,興奮之余,提筆寫下《上海〈解放日報〉是怎么創刊的》這篇文章,為我們講述那段“永遠難忘的幸福的經歷”。
今年,既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的大喜日子,也是《解放日報》創刊70周年的紀念日子。
作為上海《解放日報》創刊的參與者,我們永遠不會忘記5月28日這個最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從那時到現在,感覺一晃之間,《解放日報》就已經創刊70周年了。
我們一起參與創刊的同志常被稱為“老解放”,對我們來說,這確實是一段永遠難忘的幸福的經歷。
1948年9月,山東省會濟南解放。
當時,我一直在新四軍野戰部隊從事新聞工作。但是,此時我卻因患肺病而吐血不止。大部隊南下之前,我被批準去濟南找一家大醫院治療休養。轉介紹信時,正好碰見了新上任的濟南市委宣傳部部長夏征農。這一次見面,一下子改變了我的去向。
他是我1938年在皖南軍部教導隊受訓時的老師,性格直爽。他說,大城市就是最合適的休養地。現在形勢大好,我們將進入城市,許多大城市正缺新聞工作干部。夏部長二話不說,寫了一張條子,叫我去見惲逸群。
革命軍人“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就是服從命令聽指揮。我拿了夏部長的條子去找《新民主報》,它在濟南新區原國民黨中央銀行一座三層的新大樓里。
惲逸群是我們新聞界早就敬仰的前輩。他剛從華東局機關報《大眾日報》總編輯任上,來《新民主報》當社長兼總編輯。他看了夏老的條子,又仔細看了部隊的介紹信,對我說:你看看,這座國民黨的銀行大樓,南面全是落地玻璃窗,陽光燦爛,肺病不是要靠陽光嗎?不要你坐夜班、跑路,就邊休息邊工作吧!
惲老的威望和陽光燦爛的大樓,讓我只有服從。就這樣,我一下子就變成了“軍轉干部”,還帶了一位四明山下來的勤務員和一支左輪槍。
因為要脫離“夜生活”,分配我做資料研究室主任。惲老帶著一口常州官話跟我說:濟南解放接管了報界眾多的舊人員(這是當時的說法),其中還有一些有文采的“老報人”,先分配到你部下,請你甄別教育。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死硬派,我們以后就用得著。另外,解放區已發布或還將發布的中央政策文獻,例如土地改革、工商業管理等文獻,國民黨地區人民未必能看到,這恰恰是新解放區人民熱望看到的。大軍南下,我們進入城市,就要辦報,這些文件用得著。
這大概是惲老看熟了我的履歷——長期在部隊工作——現在正是我需要學習的重要部分。
那時,我們部隊報社的電臺臺長、老戰友施樂之,因突發重病而去世在醫院里。我的首長——華東野戰軍第一縱隊司令員葉飛也在醫院治病。他說:好呀!我們打了一些大戰役,需要安下心來研究研究啊!
1949年1月26日,新華社播發了一篇評論《假和平和真和平》,有力地揭露了蔣介石反動集團垂死掙扎的丑態。評論中特別指出了要懲辦的戰爭罪犯,從蔣介石、陳立夫開始,約有23人之多。
這篇評論氣勢如虹,公布戰爭罪犯的行為舉世震動,這肯定是黨中央和毛主席決定的。
《新民主報》中午收到這一稿件時,惲逸群立即決定,我們地方黨報可以配發一份資料:23名戰犯的履歷,老百姓肯定要看!這個資料新華社沒有發,我們怎么辦呢?擔任編輯部主任的王中,找到我說,只有半天時間,請資料室來攻攻關吧!我們,包括一些“老報人”在內,都無法攻下這個“關”,只好向惲老匯報。惲想了想,回答說讓我晚上想想吧。
那天,王中晚上沒有值班。第二天一早見到報紙,23名戰犯簡歷赫然在目。王見到惲,惲老說,是他昨夜“拍腦袋”記下來的。這份資料后來各解放區的許多黨報都轉載了。
王中是山東解放區有名的老記者,上海解放后負責接管“老報人”顧執中辦的“上海新聞專科學校”,沒有參加《解放日報》的創辦。王中以后轉為上海復旦大學新聞系教授,他多次在講臺上講起惲老這件事。他說,一名新聞記者應博學強記,走千里路,讀萬卷書。他還常常為此開自己的玩笑:隨新聞大隊到了上海,他不敢參加接辦《解放日報》,就是覺得自己還沒有惲老這個本事。
除了這段趣事,還有一件更有趣的事。那時在濟南,每星期六晚上,華東局和市委都會在一家大電影院召開全市黨員干部會,華東區在濟南的干部也參加。主持會議的領導,大多是市委書記劉順元,有時是夏征農或其他市委負責人。每次會議都會安排一個精彩的報告,報告結束后就安排大家看一場電影。
這時,毛主席等中央領導已到了西柏坡,黨中央已經成功召開了七屆二中全會。為此,市委領導在會上的講話常常會介紹一些七屆二中全會的最新信息,接著是濟南各部委介紹接管濟南市的經驗、情況或問題。每周一個一個部委輪流進行報告,這樣的報告會很受聽眾歡迎。因為其中大多數聽眾,將會南下擔任接管的任務。
在報告中,大家特別有興趣地聽已經解放的城市,如洛陽、石家莊等城市出現的“洋相”。說到接管石家莊時,有關領導思想模糊,不明白該依靠誰,不明白城市工作的中心是恢復和發展生產,卻像農村土改那樣,首先發動依靠貧民、苦力,弄得工廠、商店關門,連黃包車也沒有人敢坐了。于是,車夫大量失業,城市變得蕭條了。當時的市長沒辦法,只好自己坐上黃包車全城兜風示范。
1956年我到上海市委工作,才知道那位市長就是1954年調到上海擔任市委第一書記的柯慶施同志。
1949年元旦,新華社發表新年獻詞《將革命進行到底》,號召中國人民解放軍向長江以南進軍,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
看到新年獻詞,《新民主報》全社沸騰了!大家猜想,一定是我們去上海接管70多年的老申報,出版自己的黨報。
在資料室的幾位“老報人”說得振振有詞,我們惲老原是上海有名望的新聞界前輩。去年濟南解放后,把《申報》駐濟南的記者釋放,請他們帶一封信給《申報》幾位認得惲老的副總編輯,信中說:“明年春暖花開時,定能把晤滬濱,與兄等暢敘也。”
幾位“老報人”很興奮:“現在不正是春天嗎!”
果然,1949年4月,百萬雄師過大江。4月23日,人民解放軍攻占了國民黨首都南京。中共中央華東局下令,已經組織好的南下干部縱隊,4月初出發參加上海的接管工作。
《新民主報》停刊,經審定的人員組成南下縱隊新聞大隊。大隊長惲逸群,副大隊長為延安來的副總編輯張映吾。新聞大隊還擴充了兩支隊伍:華東人民廣播電臺,負責人為周新武、苗力沉等;另一支是華東新聞出版學校,也有幾十人,校長原由惲逸群兼任,工作人員有宋軍等。出發時新聞大隊有400多人。
那座陽光燦爛的大樓,我們讓給了《大眾日報》。后來,它成為中共山東省委暨濟南市委的機關報。
新聞大隊出發前,召開了黨支部大會。當時,黨員身份、黨組織活動是不公開的。黨內選舉張映吾為支部書記。我雖已停止了吐血,但肺病還沒有完全好,被選為支部委員。因為我是野戰部隊出來的,一路南下,行軍宿營的指揮就壓在我肩上了。另一位支委是女的,年輕卻患有嚴重的骨結核病,人緣極好,很有威信,可惜到了上海不久就病故了。記不清另外兩位支委的姓名。南下征途中,這個支部的全體黨員都是很有戰斗力的。
山東的地方干部很厲害,短短不到半年,就把濟南到徐州的鐵路主要路段修通了。大部隊坐上鐵棚車,沒有座位,鋪上高粱稈躺著。到了火車不再通的地方,就下來整隊向南步行,一路歡唱戰歌。這一路,我們經過了好幾個將名傳千古的戰場:魯南戰役、宿北戰役、淮海戰役,等等,這都是我們新聞界報道過的地方。
大家懷著激動、崇敬的心情穿過血染的大地,步行到了長江邊上的揚州。
“煙花三月下揚州。”現在正是農歷三月,但瘦西湖、平山堂以至“三把刀”等等,我們都無暇光顧,見到的是苦難的老百姓。
縱隊分配給新聞大隊的宿營地,叫做“褲子檔巷”。大隊就在這個怪巷子里休息了兩天。第三天白天行軍,到了瓜洲渡,也像百萬解放軍闖過滔滔長江,到了鎮江。這時又有火車了,大伙爬上貨車廂,連夜到了丹陽。
1949年的丹陽,不過是個小城市,但卻一時云集了華東局、二野、三野指揮部以及上海局、南下縱隊……浩浩蕩蕩近4萬人馬。于是,新聞大隊只好被分配在丹陽以東十里的一個小村莊。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小村莊名叫荊村橋。

>>《民主與法制》社部分采編人員到上海華東醫院看望丁柯先生
大概是20年前,《解放日報》曾邀我和一支攝影隊去訪問荊村橋。當地年老的村民對我說,現在外來參觀的不知道荊村橋,只知道《解放日報》舊址。可見《解放日報》的影響力在當時就很大。
老村民說,幾十年前,一大隊年紀輕輕的解放軍,有男有女不帶槍,住在村里最大的祠堂里。一清早,都下到十多米高的河堤下,用插在口袋里的牙刷刷牙。當時村民還不懂刷牙,覺得很新鮮,印象很深刻,所以就記住了。老村民還說,這些人不出操,整天坐在祠堂里開會寫字看報,晚上睡得很晚。
這是很真實的,70年前的新聞大隊就是一支這樣的部隊。
一天清早,惲逸群興沖沖帶了幾個人來到荊村橋祠堂里。
惲沒有和我們一起行軍,他跟著華東局,因為他還兼著華東局書記饒潄石的政治秘書。他異乎尋常地興奮,向大家宣布:
黨中央、毛主席、周恩來副主席等批復華東局的請示:進入上海,中共華東局兼上海市委的機關報,就叫《解放日報》。報頭先用延安時期的原版,毛主席答應再寫一個新報頭送來。
這時,全場的興奮勁兒真是無法用語言表達啊!于是,跳秧歌的、鼓掌的、唱歌的、擁抱流眼淚的都有。村民們圍在門口,個個都看呆了!
《解放日報》原是延安時期黨中央的機關報,是毛主席提名創辦的。報名也是毛主席題寫的,接替了紅軍時代的《新中華報》。抗日戰爭期間參加革命的同志,幾乎都是在《解放日報》的哺育教導下成長起來的。
1947年3月,蔣介石垂死掙扎,下令胡宗南率兵30萬進攻延安,這是蔣介石所謂“重點進攻”的一翼(另一翼的對象就是在山東,針對華東人民解放軍),毛主席自己帶了一支不到400人的小部隊,撤出延安,轉戰陜北。3月27日,《解放日報》停刊,改用陜北新華社的名義,發表了許多著名的新聞和社論。他指揮了解放戰爭,殲滅了蔣介石主力幾百個旅,一直打過了長江。所以,毛主席常常說,革命靠兩桿子:一個是槍桿子,一個是筆桿子。現在,黨中央將《解放日報》的光榮名號給了我們華東和上海,誰能不激動啊!
惲逸群還宣布:中央和華東局任命范長江為《解放日報》的社長兼總編輯,惲逸群為副社長兼副總編輯;華北解放區和陜北來的兩位老干部,魏克明為副總編輯,張映吾為編輯部主任。
荊村橋老百姓當年看到的情形是真實的:我們《解放日報》大隊的同志們,幾乎都在夜以繼日地學習和討論黨中央和毛主席關于如何辦好黨報的教導。
華東局和市委的機關報,要堅持黨性原則,堅持群眾路線,堅持開門辦報……
一面學習,一面實踐。惲逸群帶來的一名干部劉時平,被任命為《解放日報》采訪部主任。惲還沒有介紹完畢,我們大家剛聽到這個名字就已經歡聲一片。
記得抗戰勝利,國民黨搶著接收了上海、北平,美國馬上跟進。在北平,幾個美國大兵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安門附近強奸了一名北大的女學生!這條新聞不僅轟動了上海、北平等蔣占區,而且,解放區也傳遍了。全國大游行,控訴美國佬和蔣匪幫,幾乎是“一二·九”運動第二次重現。
這條新聞就是北京地下黨員、新聞記者劉時平撰寫的。
劉在荊村橋上任后,馬上帶著采訪部全體記者,深入到南下的各路接管大隊,發動積極分子擔任通訊員,并且跟著各路接管大隊入城。記得入城前,他們已發展了黨報通訊員900名!采訪部的記者們自己也采寫了許多新聞。
解放初,記者寫稿是不署名的,我現在還記得幾位出色的女記者:黃穗、葛嫻、秦秋谷……還有一位拍攝到入城解放軍不擾民,露宿大馬路上的攝影記者:郝世保……
還有一位骨干,那就是近乎我父輩的老同志胡仲持。他通曉英、日、俄三國文字,曾經參與過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紅星照耀中國》的翻譯。入城后,他成了《解放日報》國際部主任。
有一位著名的作家曾經見過毛主席,毛主席非常欣賞他的大名:林淡秋,說多有詩意啊!他被任命為《解放日報》文藝部主任。
5月26日,江南大雨。
新聞大隊隨華東大部隊南下,從丹陽乘火車來到了南翔。
一下火車,看到周圍停滿了上海的公共汽車——那是單節的大客車。
領導宣布:上海公交工人起義了,在上海地下黨指揮下,來到南翔迎接入城的接管部隊。我們南下的有些同志,只是在書本上知道“工人階級”,這些同志一上車情不自禁地摟住駕駛員的肩膀歡呼:工人階級萬歲!
雷電大雨的深夜,我們隨華東局、上海市委的車隊到了位于徐家匯的交通大學。我們《解放日報》大隊就在交大圖書館(就是現在還能在華山路上看到的一座小紅樓)宿營。到了宿營地,我們不是睡在樓梯上,就是睡在閱覽大廳的桌子上。
5月27日,陽光燦爛。
上午,我們《解放日報》大隊坐著敞篷大卡車,從徐家匯來到了漢口路,就是那幢309大樓。
漢口路、山東路上,都是自發前來歡迎我們的隊伍。上海人也跳起陜北的秧歌,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以前有人回憶說,在《申報》大樓門口見到了范長江。這是誤記了,范是軍管會文管會的副主任,還在接管另一文化單位。帶領我們來到309大樓的是惲逸群,他在309大廳向熱情、激動的工人群眾和地下黨員們宣布軍管會的命令:《申報》館接收,民營資本史量才家族投資部分凍結;地下黨組織停止活動,一切聽從軍管會的。
華東局、市委決定:明天就要出版《解放日報》!
我們新聞編輯室3點鐘進入《申報》館三樓。一些《申報》舊人員替我們 “擔心”:明天要出8個版?“吹牛皮”,“來不及的”,“稿子哪里來”?
劉時平在丹陽說,發展了900個通訊員,確實不是吹牛皮的。到晚上8時,稿子開始源源不斷地進入了排字房。《解放日報》的鋅版報頭,晚上10時從蘇州送到了上海排字房。
工人們第一次看到毛澤東龍飛鳳舞的大字,高興得在車間里跳起了秧歌。
8個版幾乎發下了十多版的稿子,工人們急得派了老工人曹子根跑上三樓找到我,說:“丁柯,你跟我到下面去看看。”
“什么事啊?”我們一起下樓。工人們正圍著像看西洋鏡,曹子根說:“丁柯,你看這是鉛字,不是橡皮做的。”我總算也懂得點鉛印報紙的拼版,就和各版的編輯又刪又改,和工人們一起把8個版的版面搞定了。
5月28日上午8點半,第一份《解放日報》出版了,比平常出報的時間只是晚了4個小時多一些。
漢口路兩旁等了4小時的報童,搶著新出版的報紙,一路高喊:“解放啦!看《解放日報》啦!”
第一天,20萬份《解放日報》立即一銷而空。
魏克明、張映吾疲憊地爬上四樓宿舍的雙層鋪,看到編輯部所有同志,都躺在三樓、四樓辦公室的地板上……
我剛剛走出三樓,電話總機的黃小姐一路大聲呼喊:“市政府要領導聽電話!”看見我就說:“丁柯,你來聽一下吧!”
我走進總機室拎起電話筒,對方問:“你是誰啊?”我說,我是丁柯。她馬上笑起來說:我們認得,我是朱青啊!
朱青是位烈士子女,在陳毅軍長處當秘書。朱青在電話里興奮地叫喊:
“陳軍長說,我們在市政府看到《解放日報》啦!你們干得好!同志們辛苦了!”
頓時,全體成員感動得淚如雨下。
一張新報紙誕生了,一個新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