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龍去脈：庭審直播在中國是如何井噴的？

本社記者 李蒙

何謂庭審直播？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0年11月21日發布了《關于人民法院直播錄播庭審活動的規定》，其中第一條規定：“人民法院通過電視、互聯網或者其他公共傳媒系統對公開開庭審理案件的庭審過程進行圖文、音頻、視頻的直播、錄播，應當遵循依法、真實、規范的原則。”從中可以看出，庭審直播是人民法院對正在開庭審理的案件進行現場錄制并通過互聯網、電視和其他公共傳媒以圖文、音頻、視頻等方式向全社會即時直播的司法公開活動。

經過長期探索和科學論證，2016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決定自當年7月1日起，以庭審直播形式進行常態化、全方位的司法公開。

2016年9月27日，“中國庭審公開網”正式上線，標志著人民法院司法公開第四平臺的建成開通，也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全國統一的司法公開平臺。這不僅將我國的司法公開工作向前推動了一大步，也是對全人類法治文明的里程碑式貢獻。

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支振鋒從2014年開始關注庭審直播問題，最開始是跟新浪公司合作，研究利用微博進行庭審直播的問題。后來，隨著2016年9月“中國庭審公開網”的正式開通，網絡視頻的庭審直播自然成了他研究的重點。從2015年開始，他領導課題組撰寫了《中國司法公開新媒體應用研究報告（2015）——人民法院庭審公開第三方評估》，之后每年都出一本評估報告，已經出到2018年。

支振鋒是我國庭審直播的參與者、見證者、推動者，在他看來，這是一項陽光的事業，但也不能沒有必要的慎重。他指出，近年來，中國的庭審直播呈現井噴式發展，成為中國司法創造的世界紀錄。世界上任何國家皆沒有這么多案件、這么高比例的案件進行過庭審直播，庭審直播已成為人類司法史上的“中國奇跡”。

電視直播

在庭審直播之前，1980年年底至1981年年初審判“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案件時，中央電視臺對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的審理活動進行了攝影和剪輯錄播。

這次時間長達三個多月的審理活動，通過中央電視臺多次直播，讓老百姓第一次了解了庭審活動的基本形式，看到了控辯審三方，第一次接觸到了“審判長”“被告人”“證人”這些法律術語，具有極大的普法意義。中國律師的身影，也第一次出現在了電視畫面上。

我國最早的庭審直播，是以電視直播的形式出現于上世紀90年代末。1998年4月15日，新上任不久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肖揚在全國法院系統教育整頓工作會議上提出：“公開審理的案件，除允許公眾自由參加旁聽外，逐步實現電視和廣播對審判活動的現場直播，允許新聞機構以對法律自負其責的態度如實報道。”這被視為人民法院落實公開審判原則、增強司法透明度的標志性轉折。

1998年7月11日，中央電視臺全程直播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的“八一”等十大電影制片廠訴兩家音像企業侵犯版權一案，歷時275分鐘，這是我國歷史上第一次通過電視向全國觀眾現場直播法院庭審過程。

同年，中央電視臺和重慶電視臺又聯合直播了綦江虹橋垮塌案的庭審過程，成為電視直播庭審情況的經典范例。

之后，電視直播的庭審案件越來越多，像“蘭州股票黑市案”等重大案件的庭審直播，都引起了輿論的廣泛反響，具有極大的普法價值，也彰顯了人民法院公正公開的法治形象。時至今日，電視直播的庭審案件有增無減，一直保持著較高的收視率。令人印象深刻、曾產生巨大反響的電視直播案件不少，如2013年3月13日浙江溫嶺電視臺直播的一起特大制售“病死豬”案的審理，曾轟動一時。

網絡直播

除了電視直播，網絡直播這種形式，其實比微博直播庭審還要早五年，包括圖文和視頻等多種方式。

2003年5月14日，浙江省麗水市蓮都區人民法院對一起變更撫養關系案件進行了網絡直播，是本社記者目前查找到的最早的網絡直播記錄。2004年11月30日，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網絡直播了通惠家園噪音污染案的庭審，朝陽法院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今后每周至少在網上直播一場庭審，庭審直播候選案件將提前3天在法院網上發布公告。

2005年6月，北京鐵路運輸法院對郝勁松狀告鐵路部門索要發票案件的庭審和宣判情況在中國法院網進行了網絡現場直播。這是中國法院網創建網上直播系統后的首次直播，以同步圖文的方式。這次直播設置了評論功能，數十名網民在論壇里發表了對庭審直播以及案件審理的評論。由于中國法院網是最高人民法院開辦的網站，自然意義非比尋常。

2006年10月19日9時，中國法院網直播了北京平谷法院審理飛車搶奪單身女性案。直到今天，我們依然可以在“中國法院網”上搜索到郝勁松狀告鐵路部門索要發票案和平谷飛車搶奪案的圖文直播內容。

微博直播

2009年，微博這種基于手機終端的社交新媒體軟件興起，很快在中國形成熱潮。2010年，微信也火爆中國。2009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召開新聞發布會，向社會公布《關于司法公開的六項規定》和《關于人民法院接受新聞媒體輿論監督的若干規定》，“司法六公開”要求法院通過庭審視頻、直播錄像等方式滿足公眾和媒體了解庭審實況的需要，并向社會承諾立案、庭審、執行、聽證、文書、審務六公開，規范人民法院接受新聞媒體監督工作。

2009年年底，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中國法院網正式開通了網絡直播系統，該系統包括網上訪談和審判直播。各法院網和各級法院可以直接與中國法院網聯系進行案件審判與訪談等方面的直播。

2010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司法公開示范法院標準》，要求法院每年選擇一定數量案件進行庭審直播，以促進司法六公開規定的落實。11月，最高人民法院印發《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直播錄播庭審活動的規定》，將網絡庭審直播錄播納入庭審直播的范圍。

2011年3月，山東省萊陽市人民法院以圖文形式，微博直播了一起買賣合同糾紛的庭審過程，這是本社記者查找到的全國最早的微博直播庭審案例。

2011年8月30日，湖北恩施中級人民法院通過新浪微博、騰訊微博以圖文形式，對一起殺妻騙保案進行了微博庭審直播。

2011年10月25日，廣東省深圳市寶安區法院在深圳新聞網、該院網站、新浪微博和騰訊微博，直播了一起涉嫌招搖撞騙案的庭審全過程，既有視頻直播，又有圖文直播。這是本社記者查找到的中國法院以視頻和圖文兩種形式同步直播庭審活動的最早案例。

從2011年下半年開始，各地法院微博直播庭審活動的情況越來越多，最高法院的多份文件和會議精神無疑是精神動力，但這些直播活動基本都是各級法院的自發行為，尤其是區縣級基層法院更愿意嘗試微博直播。這說明，各級法院都有網絡直播庭審活動的愿望，多數法官對庭審直播并不反感，支持擁護者并不少。

而引起全國人民極大關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微博直播，是在2013年8月22日至26日，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薄熙來案的庭審直播。為了直播此案，濟南中院開通了官方微博，在庭審過程中，通過官方微博發布了152條微博、近16萬字的圖文，該案的微博轉發總量達22萬余條，微博熱議度達15萬余人次，轟動世界。“庭審直播”這一概念，自此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左圖：2016年9月13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快播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庭審現場。當日，海淀法院對被告單位深圳市快播科技有限公司，被告人王欣、吳銘、張克東、牛文舉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一案進行公開宣判。圖為截屏圖。 東方IC供圖

>>右圖：中國庭審公開網庭審直播前十名

此后不久，中國各級法院全部開通官方微博、微信公眾號，通過微博、微信公眾號直播庭審活動成為各級法院的日常工作。

在2013年11月27日召開的全國法院司法公開工作推進會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指出，根據他的調研，“凡是微博直播的案子，沒有上訪，息訴率為100%。法官面對網絡直播，會全身心地投入，把案件辦好，大大提高了辦案質量。”

中國庭審公開網

微博圖文直播非常活躍的同時，網絡視頻直播庭審也一直在發展，很多法院在網絡、微博、微信公眾號以圖文和視頻的方式同時直播。

在2015年全國“兩會”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工作報告中披露的數據是，2014年“各級法院通過視頻直播庭審8萬次”。新浪微博從2015年3月26日正式推出庭審視頻直播，到12月31日，已發布1333場。

2016年1月7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在其官方微博對快播案進行了視頻直播，5個階段庭審活動全部完整呈現原貌，20余小時直播總時長創造了歷史紀錄，27條長微博全程庭審播報，高峰期4萬人同時在線，直播期間累計100余萬人觀看視頻，案件話題頁累計閱讀達3600萬余次。同薄熙來案的庭審直播相比，無論是時長、觀看人次、同時在線人數、閱讀數還是評論數，都實現了飛躍。微博直播從圖文直播的方式向視頻直播發展，也預示著視頻直播將成為未來庭審直播的發展方向。

2016年7月1日，中國庭審公開網上線試運行，標志著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2016年9月27日，中國庭審公開網正式開通運行，上線當天即接入427家法院。截至2019年3月10日上午9時，全國共有3492家法院接入，接入率為100%，庭審直播案件數量264萬余件，全國各網站累計訪問量達到了十分驚人的149億余次。

“中國庭審公開網”的正式上線，標志著中國法院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中國審判流程公開網之后，司法公開第四平臺的建成開通，這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全國統一的司法公開平臺。

目前，中國庭審公開網已成為全球最大的政務類視頻公開網站和全球日均網絡流量最大的政務網站，創造了庭審直播史上的中國奇跡。

2017年2月22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原有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庭審活動錄音錄像的若干規定》基礎上進行重新修訂。修訂后的《規定》，注重適應互聯網時代對司法公開的多元化需求，適應了全面深化司法改革和全面加強信息化建設的時代背景。

在2018年“兩會”上，周強院長宣布，自中國庭審公開網開通以來，截至2018年2月底，中國庭審公開網直播庭審64.6萬件，已有48.5億人次點擊訪問。而到2018年6月30日，中國庭審公開網已經直播庭審超過100萬件，總訪問量超過70億人次。短短4個月，庭審直播總量幾乎是以前的兩倍。而到記者發稿的2019年7月30日，中國庭審公開網全國共累計直播案件415萬余件，全國網站累計訪問達到了驚人的182億余人次，短短一年多時間，直播的案件已經翻了4倍多，觀看的人次已經翻了兩倍多。

2018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深化司法公開的意見》，提出31條具體舉措，推動開放、動態、透明、便民的陽光司法機制更加成熟定型。其中明確，要擴大庭審公開范圍，推進庭審網絡直播工作。

庭審直播全覆蓋

在庭審直播日益普遍的過程中，江蘇高院、浙江高院、山西呂梁中院等法院逐步確立了“以直播為原則，不直播為例外，全面推進庭審直播”的原則，對庭審直播意義重大，影響深遠。

2018年3月，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發了《全面開展庭審網絡直播的工作的通知》，要求“江蘇法院以直播為原則，不直播為例外，全面推進庭審直播，實現所有案件、所有法官、所有法庭的全覆蓋”。這項硬性規定使江蘇各級法院的庭審直播落到了實處，無論是當事人還是辯護人都不用再耗時費力地向法院申請庭審直播了。

幾乎與此同時，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印發了《庭審網絡直播操作規程（試行）》規定，該規定中要求對于承辦法官認為不宜進行網絡直播的案件，要及時填寫《庭審不進行網絡直播審批表》，經部門領導審批后送審判管理處。并將不直播審批表歸入案件卷宗，納入審判流程管理和案件質量評查范圍。

對庭審直播作出硬性規定，其他省區市也有類似做法。早在2015年12月22日，山西呂梁中院在其官方網站上公布了一項由審判委員會討論通過的關于落實《關于人民法院直播錄播庭審活動的規定》的實施辦法。該辦法明確規定對年內不能完成庭審錄播任務者，將在全市范圍內進行通報批評，并報本院政治部在年終考核時，從總得分中扣除5至10分。

多年觀察庭審直播發展的支振鋒研究員將人類的庭審公開分成四個歷史階段。第一階段叫“現場正義”，在古代，不管是廣場審判還是劇場審判，都可以旁聽庭審，實際上也是一定程度上的司法公開。第二階段叫“轉述正義”，到了工業時代之后，有了報紙和廣播，可以通過新聞媒體監督庭審情況。第三階段叫“可視正義”，有了電視之后，人們可以通過電視直播觀看庭審過程，哪怕是萬里之外。而第四階段，叫做“即視正義”。有了互聯網尤其是新媒體之后，只要有一個手機，就能夠隨時隨地看庭審直播，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網絡視頻直播庭審活動，就是“即視正義”。數據表明，通過視頻直播展開的庭審公開已經逐漸成為我國各級法院司法公開工作的重要選擇，無論是直播公開案件的數量還是公開案件的覆蓋廣度，都表明司法公開在穩步前行。與此同時，庭審公開也在社會中從不乏猶疑觀望，到不斷獲得更深刻的認識和更大程度的認可，進而成為深化司法公開、展現法官風采、樹立司法公信的重要窗口，讓人民群眾更加了解和理解法院工作，從內心樹立對司法權威的認可和尊重。

司法公開沒有盡頭。通過一幀不剪的直播、完全透明的司法、身臨其境的庭審、觸手可及的正義，中國法院開創了人類歷史上司法公開的新境界，必將永載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