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

李婉鈺

火焰的灼熱緊緊擁抱著我，我顫抖著，身體被燙出一團墨色。忽然，周圍的空氣冰冷下來，神秘的青色籠罩住流暢的曲線，我的軀干被刻上細細的花紋。黑夜中，我的靈魂逐漸完整，睜開眼，望見那渺遠的空中，綴著一輪明月。

灰塵紛紛揚揚，從我腳下的土地上飛起。我感受到，用我軀干上每一寸泥土感受著大地深處的震動。我誕生了！這里是我的襁褓，我的母親。

我在人類的手中輾轉，拙劣地模仿他們的喜怒哀樂。好一片繁盛的土地！有挑著擔子的小販高聲夸贊著自家的貨物，那聲音抑揚頓挫，無比和諧，蘊含著動人的生機；穿著一身布衣的農家婦女，挎著竹籃，挑剔地評論著哪家的蔬菜更新鮮，嘰嘰喳喳地交流意見，手上卻快速地挑揀起來；說書先生擺好架勢，手上的木板一拍，講述起古今英雄的慷慨事跡，聽眾心馳神往紛紛拍手叫好；更有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達官顯貴，華麗的綾羅綢緞飄揚，神情帶著喜悅與驕矜；一群官兵焦急地跑過人群，百姓紛紛避到兩側，他們的鞋在路上踏出整齊的音樂。人們的思想讓我嘆為觀止，百家爭鳴，和而不同。他們把內心的所思所想用一句句精彩的詩文抒發，我好似看到那些文字帶著萬丈光芒，在時間的磨礪中愈發燦爛。我又認識了許多兄弟，他們身上富有韻味的書畫與古樸的紋路讓我艷羨不已。

這一切，是我之前從未接觸到的鮮活的生命。我歡呼著，向這片土地唱起贊歌：我是你的一部分，我的母親。

我經歷一個又一個朝代的興衰，時間在我身上鐫刻下質樸的花紋，它讓我更加平和、更加包容。我淺笑著看樓起樓塌，憧憬歷史的下一個階段。我與這片土地愈加親密，我依賴它的安定與溫暖。

轉折發生在那個下午，一群高鼻卷發的人沖進我棲身的宮殿。他們瘋狂地掠奪我的兄弟們。一個人沖到我面前，他緊緊咬住嘴唇，瞪大眼睛盯著我，額上的青筋隱隱暴出，猙獰恐怖。他貪婪地望著我，竟試圖把我塞進他的衣兜。那小小的衣兜怎容納得下我？我的心冰冷而顫栗，恐慌與無邊的憤怒涌上心頭。他面露煩躁，用力掃開我——我的身軀重重地磕在地上，碎裂。我無助地躺著，碎片劇烈地搖晃。我吶喊：“我的母親，快來幫幫我！”可土地深處卻只有悲哀與無奈。一個人走過來，他瞥見我碎片上的花紋，細小的雙眼露出精光，拾起一片便匆匆忙忙跑走。侵略者掃蕩整個宮殿，并付之一炬！熊熊的火焰躥上天空，與連綿的晚霞交相輝映，一直燒到天的盡頭，如泣如訴。我看到，鴉片讓土地烏煙瘴氣；我看到，貴族的懦弱卑鄙；我看到，百姓在哭泣呻吟；我看到，抗爭者的鮮血染紅大地。

我陷入黑暗，感受生命的消逝。我羞憤于殘缺的靈魂，只想快些落入土地，回到那個懷抱中。不幸的事再次發生，當我清醒后，發現自己竟身處大洋彼岸！依然有土地，卻不是我熟悉的那一片，我的絕望如潮水般傾瀉而出，難道我有家卻歸不得！

突然有人打量我，嘟囔我聽不懂的話。那個拾起我的人把我遞出，換回一疊紙張。我知道這是交易，這讓我燃起了回家的希望。我曾被賣給不同的人，也曾被人當作垃圾踐踏。沒關系的，如果回家注定要忍受磨難。我沉睡著，帶著孤獨與期望。

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我被帶上一艘大船。那艘船駛向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中國，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故土。臨行前，兄弟們再三叮囑我，回去后替他們看一看故鄉的明月。他們中，完整的瓷器與字畫被鎖進玻璃柜，恐怕永生都回不去；殘破的被扔到角落，無人重視。我載著他們的羨慕與期望，被帶上那艘大船。

海水的腥氣讓我的心七上八下。我忐忑地等待，內心的歡喜與無措像一只只剛出生的雛鷹，胡亂撲騰著，想要快些飛去，飛上天空。我的身體因激動而無休止地顫抖。

在我的買家走出港灣的一剎那，我心中的悲傷再難抑制。我奮不顧身地跳出他的包袱，摔在一個角落。我渾然忘卻滿身的裂痕與痛楚，只將淚水灑在這片我生活了近千年的土地上。天地間，僅剩我一個，把委屈與悲愴訴說給母親。賦予我生命的母親啊，你可還記得我？我想你啊……我終于……回家了……

抬眼，夜空靜謐地俯瞰人間。那一輪皎潔的明月，依然微笑著，亙古不變。

一別數十年，我又望見故土的月。

在無人注意的夜晚，一塊瓷片悄然粉碎成塵。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喜悅的淚水。

（指導教師：惠軍明）

★【作文與人生】文章以瓷器的口吻采用擬人化的手法自述。那些失散在海外的文物不僅是藝術品，還被賦予了歷史的價值，是能夠代表中華文明的歷史文物，我們希望向更多的人展示其輝煌的歷史及其背后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