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亨利

波西·卡林頓小姐出生在那個叫做酸果蔓角的小鎮,一開頭就背上了姓“博格斯”的不利條件。十八歲的時候,她改用“卡林頓”作為姓,來到了紐約,開始了她的演員生涯。現在她正聲譽鵲起、紅得發紫。那個精明的經理蒂莫西·戈爾茨坦讓她簽了合同,答應讓她在下一個季度主演戴德·里奇的新劇本《華燈初上》。
隨即就有一個姓海史密斯的演員來找蒂莫西先生,申請擔任“索爾·海托塞”一角,也就是《華燈初上》里主要的滑稽男演員。戈爾茨坦說:“卡林頓小姐已經回絕了本市五六個最好的扮演鄉巴佬的演員。她聲明,如果物色不到最好的‘海托塞,她就不登臺。你知道,她是在鄉村長大的,百老匯的蘭花在頭發上插根稻草,就想把自己說成是苜蓿,可誆不了她。她要貨真價實的東西。哎,你想扮演‘索爾·海托塞,首先要打通卡林頓小姐這一關。”
第二天,海史密斯乘了火車去酸果蔓角。他在那個死氣沉沉的、偏僻的小鎮待了三天。
此時的卡林頓小姐正和往常閑暇時一樣,在一家位于地下室的空氣污濁的小餐館里和她的“追隨者們”談笑風生,她身材纖巧,美麗迷人,充滿活力,得意非凡。十一點三刻,一個瘦長、倉皇、猶豫的年輕人走進了餐館,他長著一頭淡黃色的頭發,傻乎乎地張著嘴,被餐館里的人們嚇得手足無措、狼狽不堪。他穿著一套白胡桃色的衣服,打了一條鮮藍色的領帶,衣服很不合身,瘦嶙嶙的手腕和穿白襪子的腳踝露在外面有四英寸之多。他睜大眼睛,打量著周圍,正如見到豬玀闖進了土豆地的人一樣,他終于看到了卡林頓小姐。他咧開嘴笑了,又高興又窘迫地紅著臉站起來,朝她的桌子走去。“你好嗎,波西小姐?”他帶著無可置疑的鄉土音說,“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比爾·薩默斯——住在鐵匠鋪后面的薩默斯家的。”“嘿,什么!”卡林頓小姐興致勃勃地插嘴說,“你從酸果蔓角來?”那個年輕人接著說:“是的,你知道嗎?哈姆·賴利信了教;布利塞斯老太太把她的房子賣給了斯普納船長;沃特斯家最小的女兒跟一個音樂教師逃跑了;縣政府辦公樓三月里著火燒掉了;你的威利叔叔給選上當了警官。”“喂,諸位!”卡林頓小姐忽然對她的同伴說,“我要失陪一會兒。”她把他拖到角落里一張單獨的桌子那兒。“我仿佛記不起誰是比爾·薩默斯了。”她瞅著那個鄉下年輕人的天真的藍眼睛,沉思地說,“不過薩默斯一家我是認識的。我猜想那個老鎮不會有多大變化。你最近有沒有見到我家里的人?”“波西小姐,”年輕人認真地說道,“兩三天以前,我還去過你家。”“媽媽好不好?”卡林頓小姐問道。“我最近一次見到她時,你媽正坐在陽光下面。我問她為什么不往后挪一點。‘威廉,她這樣說,‘我一有空就坐在這兒,望著那條路,等著波西,直到天黑。我老是覺得,當她厭倦了外面的世界,想起她的老媽媽時,她仍舊會從那條路回來的。”“我出來的時候,”“比爾”結束道,“我在前門臺階那兒把這摘了下來。我想到了城里也許能見到你,我知道你一定喜歡從老家帶來的東西。”他從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朵玫瑰——一朵絲絨一般柔媚、芳香四溢的黃玫瑰,它在餐館惡濁的空氣中耷拉著腦袋,正像一個少女在古羅馬競技場上群獅熱辣辣的呼吸下垂著頭一樣。卡林頓小姐的尖銳然而悅耳的笑聲在樂隊演奏的《風信子》的旋律中響了起來。“哎呀!”她快活地嚷道,“還有比那些地方更死氣沉沉的嗎?如今讓我在酸果蔓角待兩個鐘頭,我都受不了。嗯,薩默斯先生,我見到你非常愉快。我想我現在要趕回旅館去睡我的美容覺了。”她把那朵黃玫瑰塞在她綺麗精致的絲綢衣服的前襟里,站起身,傲慢地朝戈爾茨坦先生點點頭。那輛金碧輝煌的馬車駛去后,這位“鄉下來的年輕人”轉頭對戈爾茨坦說:“主意不錯吧,呃?‘索爾·海托塞這個角色總該派給我了吧?這位小姐始終沒有起疑。”戈爾茨坦說:“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去找卡林頓小姐,把這個角色敲敲牢。我覺得她會對你很滿意的。”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三刻,海史密斯來到了卡林頓小姐下榻的豪華賓館,滿懷信心地遞進他的名片。接待他的是女演員的侍女。“對不起,”霍頓斯小姐說,“非常抱歉。卡林頓小姐已經取消了所有的演出合同,回到那個——那個什么小鎮——哦,那個酸果蔓小鎮去了!”
★【語文與人生】一個鄉村少女置鄉情母愛于不顧,只身出走紐約,在戲劇生涯中步步高升,卻又拋棄來之不易的名利地位,回歸家鄉家人的懷抱。波西小姐出現的場景不禁讓我們疑惑:這樣的生活環境如何成就戲劇明星的事業?
★【文本聚焦】第四段中,作者詳細描寫“鄉下來的年輕人”的肖像以及他和女主人公的對話,這一情節的安排在小說中有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