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赫的《維吉爾之死》不會是什么可以與全人類雙高峰《白鯨》和《悲慘世界》比肩的作品,他的思想意識尚未完全松解,古老庸俗的觀念還限制著他,他掙脫不了,也就決定了他的作品的不夠高大、不夠崇高。布羅赫的《未知量》前不久有了中譯本,是個不大的中篇小說,有興趣的話可以買來看一看。
羅伯特·穆齊爾的《沒有個性的人》中文譯本有一千二百多頁,要讀完它,得花費巨大的工夫,好在是上下兩冊,可以分開讀。我記不清是用多長時間把它讀完的。之前有一位酷愛哲學的朋友提醒說,這部作品要快讀,讀完之后,才能體會它的了不起。還說這部作品應該叫一個哲學家來翻譯,精妙之處估計是在文字的哲理性上??晌易x完之后,對這部世界巨著大失所望,為何把微小的、瑣碎的事情用史詩那樣的筆觸來寫呢?聯想亞歷山大·蒲伯的《劫發記》之滑稽模仿史詩,當然是可以這樣寫的,可我在穆齊爾的這部長河浩著里并沒有讀出戲仿與反諷的趣味。小事物里沒有滑稽,無疑就分析不出好玩的意思來了。假如與俄國的《葉甫蓋尼·奧涅金》《奧勃洛摩夫》《當代英雄》中多余人眾多形象掛靠起來,那么這個沒有個性的人烏爾里希也是一個與他的時代與帝國同樣奄奄一息的沒有希望的人,這樣一個人物預示兩個皇帝帝國的腐朽與沒落,這樣下結論的話,那么這部長篇就算沒有白讀。
短篇小說《古斯特爾少尉》,是一位叫施尼茨勒的作家寫的,我最初是在上海譯文出版社辦的《外國文藝》上看到的。這篇小說中使用的意識流方法好像有別于其他作家的意識流小說,它用意識到的事物代替了主人公的行程。它基本是一篇行程小說,但行程卻是逐漸呈現的事物與景象。帝國軍人的榮譽遭受到了污辱,這位少尉要向面包師討回榮譽,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折磨了他整整一夜,在次日早晨他得知面包師已經重病身亡之后,才如釋重負。把這樣一個短篇與穆齊爾的長篇巨著比較,似乎能夠得到同樣的結論:這個皇帝統治下的帝國確實到了末日。一切都腐朽了,連軍人的勇氣都腐爛了。帝國軍官既沒有包容大度的胸懷,原諒他人的冒犯,更沒有戰斗的勇敢,只是在內心深處咀嚼著他受到的所謂的委屈,這樣的人物已經是高度退化了的俄國多余人了。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實際應該叫做反英雄,尤索林與朋友決斗,一槍把對方打倒,他看著朋友的軀體滾下懸崖,不為所動——這樣的多余人雖然血腥冷血,但還是有一種力量感,使讀者心靈戰栗。弗蘭茲·約瑟夫一世的奧匈帝國的確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末日,作家們的感覺與眼光是多么靈敏與尖銳,他們在它還活躍的時候就準確地感知到了。無獨有偶,約瑟夫·羅特的《拉德茨基進行曲》同樣寫出了這個帝國的腐朽,一個帝國行將就木之時,會散發出如此巨大濃重的氣味嗎?作家們是貓頭鷹,是鴟鸮。一個出生于邊遠山區的衛隊長的兒子,在戰場上看到一個隨從官員把望遠鏡遞給皇帝,皇帝舉起望遠鏡往遠處看時,這位年輕的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皇帝按倒的同時,一顆子彈射穿了年輕軍人的肩胛,于是這位成了索爾弗里諾戰地英雄的年輕人被皇帝冊封為男爵。他的第二代、唯一的兒子成了地方長官,他變成了一幅畫像。到第三代時,還是單傳,地方長官把兒子卡爾·約瑟夫送上戰場,獻給了如今已經年老的皇帝。這個叫特羅塔的家族三代單傳,斷了根……就因為那樣一個動作、一個行為,導致了這個家族的死滅。三代單傳再也傳不下去了,孫子在祖父的形象的壓力下,甘愿為皇帝戰死,中間一代沒有從軍,是個文官,他的父親、也就是那個救了皇帝的戰場英雄,堅決不讓他的兒子從軍,可是這個兒子在父親的光環下,自豪、義無反顧、悲壯地把兒子送進了軍隊?;实坌枰@樣的熱血青年,他需要沒有止境的血,鮮血。一個帝國腐朽時,就會需要更多的血。再多的血也不可能挽救它。這部小說使我感受到了一種無奈的悲哀。這是一曲家族帝國的凄涼挽歌。
施尼茨勒的小說我最早買過他的《相思的苦酒》,薄薄的一本書,我沒有讀,一直在書架上放著,后來離開陜南時,也沒有把它帶走。后來買了他的《輪舞》,看了之后沒有留下印象。他的大中篇《艾爾莎小姐》最早是在《國外文學》的雜志里看到的,艾爾莎小姐為了救她的父親,把赤裸的軀體裹到大氅之下去見那個能夠救她父親的富商,從高高旋轉的樓梯上下來,走到大廳時昏倒了,大氅滑落,艷驚四座——還算是一部有趣味的小說,情景設計得很美,也很野。
關于奧地利的文學,伯恩哈德是不應忽略的。他對他的祖國,對這個國家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他在他的遺囑中毫不留情地拒絕奧地利出版他的所有的作品,他死后五十年不許出版。這個憤怒而有骨氣的作家,生前靠一位老護士的資助完成了文學大業。這位大他幾十歲的護士是給他看病的醫生的遺孀,多虧這位對文學無私奉獻的女性,托馬斯·伯恩哈德完成了《英雄廣場》《鮑里斯的節日》等不朽作品。這位作家對他受一位退休護士供養進行寫作這樣的現狀羞恨難當,在《鮑里斯的節日》里,鮑里斯顯然是作家自身處境的化身。
有人一定會認為我沒有讀過200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耶利內克,或者是忘記了她。她的《死者的孩子們》是她小說的最高成就。其他如《鋼琴教師》《情欲》《貪婪》等長篇小說,水平較低。她的一些戲劇,如《魂斷阿爾卑斯山》《女魔王》《漫游者》《云團·家園》《死亡與少女Ⅰ-Ⅴ》,我十分贊賞。但我在這里確實不太喜歡談論她,關鍵是沒有心情。這也不知是為什么。這位女作家曾經贊揚過伯恩哈德,受到過他的深刻影響,她的才華明顯在他之下。
全人類全世界的文學(我指的主要是小說)如此浩瀚,小說家更像是夜空的星辰,我花了數十年閱讀他們的作品,現在要一下子回憶起來并加以評說,感到這樣的工作缺乏創造性,沒有激情,也就動力不足。問題是這項工作開始了就得進行下去,還得進行到底,工作雖然苦悶機械,做完了就會感到這是應該的。把經驗告訴年輕人,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會獲得回報的。哪怕是一個青年學子的一聲“老師,你好”也能慰藉我的心。
意大利、希臘、西班牙的文學還是放到后面談論吧,我就零散地談一談北歐和中歐那些小國的小說。我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文學史家,更不是文學評論家,僅僅是個小說家,在二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創作之外便是閱讀。我對當代的作品沒有多大興趣,我是沿著文學史的脈絡閱讀的。我的閱讀年齡與創作年齡同歲,我創作了十一部長篇小說、八十篇中短篇小說,我把近百年來、特別是近四十年來中國翻譯界翻譯的世界文學作品做同步閱讀。我讀的是文學史中的杰作與經典,經典之外,我幾乎不去問津。我有創作十一部長篇小說的經驗,有創作八十篇中短篇小說的經驗,有三十多年的小說閱讀史,這樣的經驗與條件,我相信我對世界文學的判斷是基本準確的。
這一部分會輕松一些,我敲鍵盤的手指也就更自由一些。一說起捷克就必須說哈謝克,他的《好兵帥克》馬原先生特別叫好,這樣一部作品我幾乎能夠耳熟能詳,但卻沒有讀完,即使那蕭乾譯的刪節本我也沒有讀完,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倒是看完了。也許我對它影響下的美國作家約瑟夫·海勒的《二十二條軍規》看的次數過于多了,到我拿起這部小說讀時,熱情頓減。假如我是先看的《好兵帥克》,我的興奮點就會一直持續到小說的結尾。它的前面有拉伯雷的《巨人傳》、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還有果戈理的《死魂靈》,還有眾多的流浪漢體小說,這一類型的小說家族實在是過于浩渺繁榮了,它的后面還有塞利納的《茫茫黑夜漫游》《緩刑》,還有索爾·貝婁的《奧吉·瑪琪歷險記》、約翰·巴思的《煙草經紀人》。在八十年代末期的中國書店,我常??匆姽x克的短篇小說選,始終沒有把它買下,今天想來是最大的遺憾。這部小說的人物帥克一人抵抗奧匈帝國,一個人戲弄哈布斯王朝,這樣的以人物為亮點為關鍵的小說,無疑會寫出無數笑話,是很熱鬧的小說。但這部小說沒有寫完,也就是說沒有結尾,這種沒有完整結構的小說,似乎是不需要情感結構,說白了,它其實是不可能有杰出的結構的。它玩的是人物,這個人物干的事可少可多、可長可短。像《堂吉訶德》也不會有很好的結構,人物死了,似乎也就是最好的結局,也是沒有辦法的結尾了?!逗帽鴰浛恕芳偃缒軌驅懲甑脑?,它的結局還不就是帥克死了,還能會有什么樣非凡的結局呢?
捷克還有個劇作家哈維爾,民主革命后當了總統,他的劇本一直見不到,也就沒有閱讀的幸運。再就是移居法國的米蘭·昆德拉,這是大家談得最多的一個小說家。他也喜歡談他閱讀過的作家,比如他崇拜英國的斯泰恩的《項狄傳》,曾一度成為我閱讀方向的指南。我是1987年就盯上他的,那時韓少功與人合譯了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還有《為了告別的聚會》《玩笑》《生活在別處》,我記得作家出版社一次引進了他四部小說,我郵購了他全部的作品。這位作家在中國內地算是紅了,紅了三十年了,還在紅,還要繼續紅下去。針對這樣一個當紅作家,我2005年在哈羅德·品特以他的怪誕戲劇成為諾獎得主時,寫過一篇文章,預言他不會獲得這個獎。按照當時諾獎評委的觀點與標準,昆德拉這樣的作家確實是不夠格的。比如他的成名作《玩笑》,把人類情感結構建立在一個可笑的玩笑上面,這樣的小說能有多大分量呢?路德維希因為給他的女朋友寫信時開了一個玩笑,被告發,結果被送進苦役營勞動改造。這個玩笑當然是一流的,是有極高文學價值的。他到勞改營后,有一個患精神病的姑娘每天到公墓偷一束鮮花,然后把它送給這位苦役犯。她無法直接把鮮花送到他的手上,只好把它放到監獄的門口。這也是送給所有被監禁者的花。這位有精神病的姑娘是被她的黨員干部身份的伯父強奸后患上精神病的。這是小說的前半部分,放到世界文學的一流行列中,頂呱呱的。問題是,這個苦役犯出獄后,去勾引把他送進苦役營的那位已經成了黨員干部的同學的妻子,他成功了??伤麤]有想到的是,那位官員早就想甩掉他的妻子,一直沒有機會,也找不到理由。路德維希給這位瞌睡得要命的官員頭下墊個了枕頭。瞌睡來了尋枕頭,他的處心積慮的行動變成了一個玩笑。這個玩笑低俗而下流,不具有文學的價值,更是與崇高偉大沾不上邊。解析這部作品,可以看出昆德拉是個缺乏結構能力的作家,他找不到也創造不出人類情感的大結構,這樣他的小說也就像他這部小說的名稱一樣,落到了一個玩笑的下場。假如把后一個玩笑整個兒刪掉,這部小說的力量感會大幅度增強?!渡胁荒艹惺苤p》在世上充滿了喧嘩與騷動,可它宛如莎士比亞的戲劇《麥克白》中的主角麥克白的臺詞一樣,“它只是幻影而已”,沒有實體。按照我的小說新理論“人類情感的新結構”標準,這部作品顯然只是重復了一些人類情感的舊結構,除了其中的社會政治背景對于人物的壓迫與殘害有其杰出的意義外,它在主體性上存在致命的缺陷。社會政治對于人的壓迫與殘害,這樣的有意義的作品,一個紀實性作家也能夠完成,他只要如實把人物受壓迫與殘害的經歷寫出來,這就是一部紀實性杰作。像蘇聯時期的索爾仁尼琴、沙拉莫夫,還有中國的楊顯惠對于甘肅夾邊溝勞改農場里右派們如草一樣餓死的采訪記錄,這樣的文獻所具有的不朽價值不容抹殺。護士特蕾莎對于外科醫生托馬斯的愛情,她由邊遠小鎮來到首都住在單身漢托馬斯的家里,以及托馬斯的情人女畫家薩賓娜對于性的不倦追求——這些情感故事的背景是大專制帝國對于小國捷克的占領,知識分子紛紛流亡國外,托馬斯因為一篇不同聲音的小文章而被剝奪繼續拿手術刀在醫院工作的權利,他與特蕾莎到了邊遠的鄉村種地度日。他們開卡車去參加一個鄉村舞會,深夜回來的路上,車翻人亡。卡車被監視托馬斯的新政權暗探做了手腳。這部小說的社會意義是巨大的,也許這就是它如此走紅、如此有市場的原因。它的確安慰了我們不安的心靈。我對它不滿意的是,托馬斯與特蕾莎、還有薩賓娜這樣的人物之間的情感結構沒有突破人類已有的舊結構框架,在情感主體構架上沒有新的創造,沒有新的貢獻。我這樣批評這部小說是出于這樣的原因:假如把特蕾莎、薩賓娜這樣的女性人物去掉,把小說中的情愛情色元素剔除,只把外科醫生托馬斯這樣一個人物留下,事情或者說事件還是原來的事件,他在蘇聯大軍占領捷克之后,因為一篇異見文章而被情報機構盯上,失去了操手術刀的權力,被攆出了他工作的醫院,只好到他以前給看過病的一個鄉村大叔那兒種地謀生。即使到了這樣的偏僻山區,情報部門的“沙威”也沒有放過他,把他開的卡車的車閘做了手腳,以貌似偶爾車禍的方式把他除掉——這樣一部小說同樣具有巨大的震撼性,對社會專權的控訴同樣強烈。既然如此,為什么還非要添加特蕾莎與薩賓娜這樣的女性人物呢?是為了調味嗎?添加一些好看的顏色嗎?昆德拉沒有創造出情感的悲劇,只是創作了一部社會悲劇,情感人物成了可有可無的調料品。他也沒有創造出情感的崇高形式與結構,《悲慘世界》中冉阿讓對珂賽特那樣的偉大情感結構。
這位捷克裔的法國作家的其他作品還有很多,我就沒有必要一一在這里分析了。還有赫拉巴爾的《過于喧囂的孤獨》《底層的珍珠》《我侍候英國國王的日子》,我讀了之后沒有感覺,也就不胡說八道了。還有個叫塞弗爾特的詩人,1984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漓江出版社出過一本叫《紫羅蘭》的詩集,我很早就讀過,但是今天我幾乎把他忘了。好了,捷克文學這一頁就翻過去吧。
波蘭的密茨凱維奇的詩劇《先人祭》是我惦記多年的偉大作品,它是文學中的詩歌,我沒有能力像批評米蘭·昆德拉的小說那樣得心應手。波蘭這個不幸多難的民族,長期遭受沙俄欺壓,十九世紀的《先人祭》的創作背景與后來的昆德拉的作品的背景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與昆德拉的小說相比,我更看重密茨凱維奇的鬼魂幻象的想象力。他無疑從古希臘史詩《奧德修紀》中多方借鑒,把古典文學的經典元素注入到自己民族的幻想結構中,把一個民族的呻吟變成偉大的詩歌絕唱。198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米沃什也是一個詩歌天才,他緊緊地咬住政治壓迫不放,在他的作品中政治意識轉化成了他的天才。一個作家如何把個人所受到的壓迫殘害轉化為整個民族的心靈反抗的合唱,這與一個詩人的天賦關系重大。顯克微支也是一個諾獎得主,有人把他的《燈塔看守人》喜愛得不得了,認為寫出了什么愛國,可我并不看好他的小說。他的小說過于通俗化了,司各特與大仲馬應該是他的導師。保加利亞有個叫帕·維任諾夫的作家,有一個叫《障礙》的中篇小說,我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早期就閱讀過,可它卻一直沒有從我的文學記憶里消失。一位中年音樂家從酒吧深夜回家,當他打開車門時,已經有一個年輕姑娘坐到里面了,她無家可歸,在她的請求下,他只好把她帶回了他的單身漢套房里。她似乎不是生存在現世的人,她的超然物外使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什么肉體的接觸,他也是一個有道德底線的人,吸引住他的是姑娘的精神世界。姑娘說她常常在星空飛翔,她勸他與她一起飛翔。他與姑娘來到高樓的頂上,練習如何飛向星空。他試了幾次,承認自己天生愚鈍,無法找到遨游星空的感覺。中年音樂家因為公務外出,他把那姑娘留在他的家里,當他回家時,姑娘已經墜樓死亡。難以理解的是,那姑娘墜落的地點遠遠地離開了樓房,是在一片空地上。顯然在星空與中年音樂家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障礙,有了這樣的致命障礙,他也就不可能進入那姑娘的世界。假如剝開作家虛構加工的外殼,探尋原本的現實,可能會解析出這樣的故事:一個中年人與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之間有了愛情,但是中年人沒有勇氣跟年輕姑娘邁向愛的星空,姑娘自殺了,留給中年作曲家的是無盡的痛悔。帕·維任諾夫把這樣一個平常俗氣的現實主義素材提升到了幻想文學的浪漫境界,把現實擴展到了夢幻里,沖出了地球,飛翔在星空……
羅馬尼亞的諾曼·馬內阿的《黑信封》,是一個恒久的黑色夢囈。主人公托萊亞的全稱是阿納托爾·多米尼克·萬恰·沃伊諾夫,馬內阿一會兒用多米尼克,一會兒用萬恰,一會兒用阿納托爾,一會兒用沃伊諾夫,頻率用得最多的是托萊亞,五個名字實際上指的是一個人,閱讀者一不小心,就會當作好幾個人,那樣的話,一下子便亂了套,肯定就讀成了一鍋粥。這算是閱讀障礙之一。閱讀障礙最大的是小說里的隱喻和夢囈,迷亂的夢囈是黑色的,混沌的,足以使稍有不慎的讀者觸礁沉船。虛寫與實寫的手法并用。虛寫的部分存在于實寫部分人物的對話里,就是說有一些人物只活動在主要人物的話語中,對話存在,他們才有生存的環境和權利,對話消失,他們也就消失了,他們是一群漂浮在小說實寫人物想象和對話世界里的人物。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是次要的、無關緊要的人物,他們在小說里所起到的作用、所包含的內容甚至于重于實寫人物,在他們身上所負載的象征、隱喻意義,幾乎成了小說的核心。虛寫人物有亞努利和他的夫人埃米利亞,有托萊亞的父親老馬爾恰,還有具有重要作用的攝影師塔維——他們都活在托萊亞的意識里,抑或夢幻,抑或想象,抑或與其他人物的談話里。馬爾恰家的毀滅,預示了一個邪惡時代的繁榮。老馬爾恰的死亡是這個家族毀滅的關鍵,而導致老馬爾恰死亡的罪魁禍首是始終沒有出場的攝影師塔維。他是專制社會的特務機關“聾啞人協會”的骨干人物,托萊亞對他的尋找歷盡千難萬險,依然沒有結果。這個攝影師塔維的名字也在不斷變換,他好像與托萊亞的姐夫混合到了一起。托萊亞終于偵察到了他曾經居住的樓房,他去了近千次,那里一直沒有人出現,最后出現的是個他把她叫作韋內羅的女人。這位女人與一條狗居住在這套房子里。這里對于狗的描述充滿了暗喻。馬內阿雖然沒有明寫,但我感到那狗可能就是攝影師塔維的化身,他變成了狗但仍像人一樣與韋內羅同居一室,韋內羅把它當男人一樣對待,托萊亞離開房間,在黑暗的樓梯上,聽到人與狗相擁的聲息……
托萊亞幻覺中的那群鬼魂是小說前后貫穿的重要象征。鬼魂們總是出現在污水河邊的山坡上,托萊亞來到它們中間,辨認不出自己的父親老馬爾恰。“他從打頭的人手里接過火炬,誰也沒有看見他,但他可以看見自己。他微笑著接過火把。他吹了口氣,病人頭發凌亂的腦袋瞬間消失了。多米尼克先生微笑著走向下一個—— 一個憔悴的紅發農民。他也把那人的臉吹滅了。就這樣,他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們都撲滅:蠟燭和臉龐,他們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比说氖澜绠惢蓪V葡碌墓砘隉挭z,托萊亞被“聾啞人協會”的特務發展的線人——房東太太告發,赤身裸體地被拘入精神病院,走向了馬爾恰家族的最后滅亡。
這實在是一部向讀者理解力極限進行挑戰的小說,我認為我只讀懂了它的百分之八十,不懂的百分之二十還有待進一步的閱讀。
已經不存在的南斯拉夫有個叫安德里奇的,他也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他的《德里納河上的橋》中對于酷刑——樁刑的描寫,能夠使閱讀的心滴出血來。我相信這里的酷刑描述一定影響了莫言的《檀香刑》。我覺得他最值得研讀的是大約有五萬字篇幅的《萬惡的庭院》。老蘇丹去世,大兒子巴耶塞特和二兒子杰姆爭奪繼承權,杰姆戰敗后逃往羅得島上的天主教約翰騎士團,被以接待蘇丹的規格盛宴款待,實際上是被控制做了囚徒,失去了自由——這段歷史是一個叫恰米爾的年輕學者講述給獄中難友哈伊姆的,哈伊姆把他聽來的故事講述給了另外一個獄中難友年老的塔羅修士,同時講述了年輕學者恰米爾因為喜好研究歷史而被省長關進監獄的故事。恰米爾所講述的兄弟爭奪權位的歷史與他自己所屬時代的現實驚人相似:當朝蘇丹有一個兄弟被宣布為白癡遭到終身監禁。恰米爾在監獄里被獄官打死。年老的塔羅修士把從哈伊姆處聽來的上面的恰米爾講述的故事和他本人的故事在他臨終前講述給了獄中的一個年輕的教士。他本人的故事是他自己如何進了這所監獄——萬惡的庭院的。我覺得這種層層講述的金字塔形結構是對小說手法的一大貢獻。這種方法也未必就是安德里奇所首創獨創,但我確實是從他的這部小說里看到這種手法的。這種層層轉述與現實生活中的情況是一致的。我們聽一個人講了一個事情,他講的事情是他聽來的,而講給他的講述者也是從另外一個講述者那兒聽來的……這樣推演下去,將至無窮。在安德里奇這里,每一個轉述者自己本身也有悲劇,他們都在萬惡的庭院里,都有不幸的歷史,每增加一個轉述者就會增加這個轉述者本人的故事,這個由尖頂往下建造的金字塔就會擴大一級,沒完沒了地擴大下去的話,這座金字塔將會變得無限大,這種膨脹本身就是對于萬惡的庭院的罪惡的象征化處理,黑暗變得沒有邊際……
作者簡介:寇揮,男,陜西淳化人。西安醫學院駐校作家。長篇小說《想象一個部落的湮滅》《北京傳說》分別獲得首屆柳青文學獎新人獎、第三屆柳青文學獎長篇小說獎。中篇小說《馬車》獲陜西省首屆年度文學獎。魯迅文學院第三屆全國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出版有小說選《靈魂自述》(新勢力叢書)。著有《日晷》《朝代》《虎日》《大記憶》《枯泉山地》《血墨》等長篇小說。在國內各大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評論近百篇。中篇小說《長翅膀的無腿士兵》入選《1999年最佳中短篇小說》,短篇小說《黑夜孤魂》入選《21世紀小說選2002年短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