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輝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開始,云飛就覺得不太對勁,“有一些不安全的感覺”。
這是青島的一間普通民宿,裝修、布置他都很滿意,房間溫馨舒適,還有一個大投影儀看電影,“有點影視劇里的浪漫格調”。
關上門,云飛發現房間玄關處安裝了一個動態感應器,主要用于智能家電的控制。他仔細檢查過,沒有改裝過的痕跡,但還是不放心,把感應器轉到面朝墻,拿出貼紙仔細貼上。之后,放下背包,他從里面掏出一個紅外線手電筒,很小,兩個手指關節那么長。
他舉著手電筒,挨個檢查臥室、衛生間,對著臺燈、插座、電視機頂盒都一一掃過,甚至連暖氣片都查看了一遍。使用紅外線手電筒可以清晰地看出紅外線攝像頭上的反光。屋頂上的煙霧報警裝置是經常出問題的地方,他也認真檢查了。還有那個功能燈一閃一閃的路由器,云飛拿起來前后看了一遍,沒發現異常。接著,他又順手拔掉了電視機的電源。
三十多歲的云飛不是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間諜特工,他只是一個互聯網公司負責內網安全的員工。媒體上接連不斷的偷拍報道,讓他對酒店疑慮重重,每次出差都得帶著那個紅外手電筒。
紅外攝像頭可以清晰地拍攝夜間的畫面,即使房間內關了燈,仍可以清晰地記錄下房間里發生的一切。頻繁發生的偷拍事件,逐漸催生了一個反偷拍的市場,幫助人們查找針孔攝像頭的產品和教授反偷拍技巧的培訓接連出現。云飛就曾報名參加了這樣一個培訓班。剛才進門的那一系列檢查,就是培訓班學來的。
平時檢查一次就結束了,但這次他是和朋友一起來青島度假,有朋友在,原本就很謹慎的他更小心了。收拾完行李,云飛又對房間做了一次檢查。再次拿起路由器時,他心里一動,路由器最右側的小孔出現了微弱的反光。
五一前,云飛和朋友商量好到青島去玩。他通過愛彼迎查詢了多家民宿,最后定了這家。“3晚的價格大約1700多元,房子過去的接待量還不少”,云飛說,他看了評論,住過的游客對其評價都不錯,有女生還留言稱“感覺像家一樣,住得很舒適,真心推薦”。房東還是平臺認定的“超贊房東”。

9月6日,韓國仁川,在仁荷大學女浴室內,警方正使用紅外儀器檢測隱蔽攝像頭。近年來,韓國公廁偷拍事件頻發,首爾市政府決定再增加8000多人每天巡邏公廁,檢測是否安裝了偷拍設備 (@視覺中國 圖)
沒想到,就是在這樣一家超贊房子里,他發現了異常情況。
端著路由器端詳很久,云飛發現散熱孔里有一個特殊電路板。依據工作經驗判斷,路由器里不應該有這樣的電路板的。他懷疑有人在里面裝上了針孔攝像頭。
從事互聯網行業多年,云飛對隱私安全有著慣性的敏感。不過,網上曝光的偷拍事件雖然很多,云飛一直沒遇到過。
由于工作內容涉及安全防護問題,云飛去年參加了一個反偷拍培訓課程,系統學習了如何排查房間內的針孔攝像頭。按照培訓課程教導,入住酒店時,他要按照三個層次進行檢查:天花板上的煙霧警報器和吊燈,眼睛平視區域的電視機和插座,膝蓋高度的臺燈和電視柜等。
基本確認民宿路由器內隱藏針孔攝像頭后,云飛拍攝了路由器照片,上傳到反偷拍培訓班學員群中,請群里的同學和培訓老師鑒定。培訓班負責人楊哲看到后表示,肯定是針孔攝像頭。一起入住的朋友對偷拍事件比較敏感,建議云飛報警處理。
報警前,為了確定存在針孔攝像頭,云飛拆開路由器,發現電路板內確實藏著攝像頭和一張存儲卡。警察半個小時就趕到了現場,將存儲卡取走查證。出于安全考慮,云飛并未和房主聯系,后續的處理都由警方出面協調。
后來,云飛從警方處得知,從3月份開始,該民宿房主在兩套民宿正對床的位置都安裝了針孔攝像頭,拍攝他人隱私視頻并觀看。據云飛提供的該民宿住客評價顯示,94位住客留下了意見,其中有不少女性,“愛彼迎說會聯系其他住客,不知道有沒有做”。
據嶗山公安分局開具的行政處罰決定書顯示,房主拍攝他人隱私視頻并觀看,侵犯隱私的違法行為成立。另外,房主因未辦理過旅館業特種行業許可證而出租房屋。兩項行政處罰合并執行,房主被給予行政拘留20日并處罰款500元的處罰,民宿也被依法取締。
“如果視頻泄露出去,對這些住客來說就是一場噩夢。”云飛說,不過,據他推測,視頻應該不存在外傳或者售賣的情況,否則房主面臨的處罰會更加嚴重。
云飛反偷拍成功一事,被學員群里同學傳到網上,成為了“教科書式反偷拍”的經典案例。頻發的偷拍事件,令人們對隱藏攝像頭的問題越來越緊張,這一次,原本會成為“受害人”的云飛,因為采取了主動隱私保護檢查措施,不但規避了被偷拍的風險,還成功地將嫌疑人逆襲揪出。他成了周圍朋友同事眼中的傳奇人物,甚至有朋友在外出住酒店時,通過視頻連線,請云飛幫忙檢查房間內是否有針孔攝像頭。作為云飛培訓班老師,銳勘反竊密實驗室負責人楊哲直言:終于看到“全民反偷拍時代”到來的一線曙光。
楊哲從事安全工作多年,曾先后就職于網絡安全公司綠盟和華為、阿里等企業。2017年,楊哲創辦銳勘實驗室,用專業手段檢查、鎖定并掃除竊聽、偷拍、偷錄器材,保護客戶隱私不被外泄。
創業前,楊哲曾經對這個市場做過調研,他發現國內針對偷拍等竊取隱私行為的防護主要是以反竊密為主,比如辦公室反竊聽、車輛GPS檢測等。由于沒有標準規范,缺乏統一參考,這個行業始終處于混亂狀態,安保企業“如雨后春筍,又像荒草叢生”。一些廠商生產的探測儀確實有效,但也有學員購買了探測儀充電,發生了電池爆炸事故。
一些安防企業也開始涉及針孔攝像頭檢測設備銷售和反偷拍培訓。記者檢索到的9家安防企業網站中,有2家企業專門銷售信號檢測設備,7家企業提供反偷拍培訓。
頻繁曝光的偷拍事件,一方面加劇了人們對偷拍行為的焦慮,另一方面也催生了各種各樣的反偷拍工具和反偷拍教程,甚至還出現了探測無線聯網攝像機信號的手機客戶端。網購平臺上,除了云飛使用的紅外線手電筒之外,各種各樣的信號探測儀和紅外線檢測設備也紛紛打出“反偷拍”的廣告用語。
云飛一戰成名后,他有朋友還動過心思,想要賣反偷拍設備。“還問我能不能給他做代言。”云飛說,被拒絕后,朋友又想到專門做反偷拍設備的測試,看哪些有效哪些無效。
敏感的商家確實早已注意到這個市場。本刊記者在淘寶和京東分別輸入“防偷拍神器”“攝像探測器”等詞匯,出現了一系列標題含有“反竊聽”“防監控”的探測器。這些探測器根據品牌和功能不同,市場價格從百元到上千元不等,一些價格兩百元左右的探測器月銷量更是達到兩三千。
在中國香港、日本及韓國,“商業調查”——也即人們常說的偵探,是屬于完全合法的行業,日本的調查業更是在亞洲乃至世界范圍內被廣為認可。楊哲帶隊拜訪了五六十家日本調查企業,甚至從偵探行業學習他們如何反偷拍和反泄密。“偵探行業90%的工作是偵查,10%的工作內容是自我保護,我們就專注學習他們如何自我保護。”
充分準備之后,楊哲的反偷拍培訓班做了起來。針對學員不同需求,楊哲在銳勘實驗室獨立開發了L1和L2兩種課程,分別以普及和實戰為主。在確保個人隱私安全基礎上,再上升到商業安全高度。
云飛報的是L1的課程。“參加培訓前,我以為是一個注重商業安全和反竊密方面的培訓”,云飛說,開始培訓費用還比較低,花了800塊錢,當時覺得也許會對工作有用,沒想到,就跟急救知識一樣,學完之后,很快就用到了。
據楊哲介紹,現在L1課程主要針對個人反偷拍培訓,每期招收10到15人,培訓費1000元左右。L1課程培訓時間為三個小時,主要通過分析攝像頭的類型和安裝方式,介紹國內環境,提高學員的安全意識。楊哲希望學員通過掌握針孔攝像頭的安裝規律,更迅速準確地找出隱藏的攝像頭。
初級培訓班招收的學員不做身份要求,在日常交流中,楊哲發現學員中不僅有互聯網從業者和企業主管,甚至還有不少官員、公安系統人員和體育明星等。因涉及個人隱私,楊哲拒絕透露更多學員的個人信息。
培訓課程只是實驗室的一部分工作,公司的主要業務還是為企業提供商業安全檢測。楊哲表示,L1課程培訓收取的費用并不高,每期培訓班租賃場地等設備的費用也需要一萬元以上,但這一課程的學員很多人都成了實驗室企業安全檢測的客戶。
相較于基礎反偷拍培訓課程,L2的課程專業性更強,報名的學員也需提供單位身份證明。大部分學員都是企業的負責人,實驗室也會聯合執法部門對學員背景進行調查,避免不法人員參加培訓掌握反偷拍之后違法犯罪。
課程中,楊哲將學員隨機分為兩組,一組學員負責在房間里安裝針孔攝像頭,另外一組學員則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將攝像頭全部找出。楊哲認為,分組對抗,讓學員從偷拍者的角度考慮,更有實戰意義。
楊哲的實驗室還組建了分析小組,追蹤網上泄露出來的偷拍視頻,分析酒店的特征和針孔攝像頭的安裝手法。通過講解,培養學員的反偷拍意識。“三個小時的培訓,我只能教給他們養成良好的檢查習慣,使他們能在工作生活中逐步加強安全意識。”
云飛在青島發現那個攝像頭后,很快成了網絡熱點。楊哲感覺培訓課程的報名熱度明顯上升,15個名額的培訓班,3天就報滿。楊哲介紹,在他們的微信公眾號后臺,有多個地方的人士聯系自己,希望能在他們的城市開設培訓班。過去兩年,實驗室在全國有13個城市開設培訓班,今年開設培訓班的城市數量增長到了17個。

3月10日,西安,黃先生與女友入住民宿時,發現電視機上裝有針孔攝影頭,雁塔警方帶走偷拍設備并展 開調查 (@視覺中國 圖)
“我隨身就帶一個(針孔攝像頭)。”
坐在一家咖啡館里,安徽諦聽科技聯合創始人劉濤為了向本刊記者解釋攝像頭的情況,從包里掏出一個針孔攝像頭,擺在了桌面上。
“攝像頭、天線、芯片,接通電源就可以用手機直播。”整套裝備折疊好,完全可以塞進咖啡杯蓋中,鏡頭大小只有手機鏡頭的二分之一,黑色鏡片的遮擋下,很難留意到鏡頭的存在。”劉濤說,掃描芯片上的二維碼,設置好攝像頭的信號源,就可以實現手機和攝像頭的聯網。“只要攝像頭不斷網,你在國外都可以直播拍攝到的內容。”
他的辦公室里,日常就連著兩個類似的針孔攝像頭,“當然不是為了偷拍,主要是為了測試”。
同楊哲一樣,劉濤也注意到了偷拍情況的泛濫以及反偷拍的市場前景。“過去的兩年,(我印象中)每個月都有一兩起偷拍事件被曝光。”網絡安全從業者劉濤算是大線條的男生,個人出差時也不計較是否會被偷拍。但頻繁曝光的偷拍事件,依然給劉濤留下了“偷拍現象嚴重”的印象。
劉濤之前也是做網絡安全工作的,和朋友討論這個話題時,出于職業習慣,開始考慮能否從技術手段檢測偷拍設備,結果一查,他發現國內并沒有可以檢測無線聯網攝像頭的手機APP。
劉濤團隊曾購買過七八十款市面上出現的針孔攝像頭,發現85%以上的針孔攝像頭都是通過無線聯網的。粗算之下,劉濤覺得依據現有的網絡安全技術團隊,開發一款針對無線網絡攝像頭的App并不需要太多的資金和精力投入,于是開始投入其中。
3月10日,劉濤公司開發的“小聽”App安卓版上線,據他介紹,到目前,這款App已經吸引了30萬用戶的下載。而截至7月25日下午,小聽官網顯示,已為384662用戶提供安全服務,發現229348個聯網攝像頭。劉濤補充解釋,數據都是真實的原始數據,不過也存在一個用戶多次掃描同一個攝像頭的情況。“掃描到的攝像頭除以二,應該是掃描到的攝像頭數。”
這些攝像頭并非都是偷拍設備,但它很直觀呈現了人人都生活在攝像頭下的這個時代特征。每天,人們從無數攝像頭前經過,甚至做著一些隱秘、私人的事情,卻很少會意識到,某一個位置,有個鏡頭在盯著自己。
小聽是根據監測無線信號,查找在同一信號下無線聯網攝像頭來實現檢測的。目前只能檢測出是否有聯網攝像頭,但是不是非法偷拍的攝像頭還不能確定,也不能找出攝像頭所在的位置。有次出差時,劉濤檢測到房間存在兩個攝像頭,“找了幾遍沒找到,也就不了了之”。
雖然效果無法百分百精準,這類反偷拍App卻也降低了檢測攝像頭的門檻。“光做(反偷拍)培訓,覆蓋面太小,設備使用起來會更方便。”楊哲也明白,培訓針對的群體數量終究是少數,他們現在也開始關注手機App,聯合另一家網絡安全公司懸賞尋找最有效的反偷拍探測儀器或者手機客戶端。
手機連上咖啡館的無線,劉濤打開小聽,手機頁面上出現一個循環掃描的界面。一分鐘之后,掃描結果出現,未檢測到聯網攝像頭。“民宿和酒店是經常被安針孔攝像頭的地方,咖啡館里應該不會有針孔攝像頭。”劉濤說。

現在偷拍設備越來越隱秘,圖為韓國仁川一家間諜相機商店里裝有隱形攝像頭的眼鏡(@ 視覺中國 圖)
網絡上流傳著各種反偷拍攻略,比如關閉室內燈光,用手機相機功能掃描房間等,因為在通常印象里,針孔攝像頭會散發紅光,手機攝像頭很容易檢測到。不過,在劉濤和楊哲眼中,網絡上的大部分教程并不能起到防偷拍的作用。據他們介紹,市面上很多針孔攝像頭已經不使用紅光照射,而且由于針孔攝像頭安裝位置隱秘,普通設備和手機相機必須正對攝像頭,才能發現攝像頭的存在,很難起到實際的反偷拍效果。
更重要的是反偷拍意識。云飛的事情發生后,很多人向他請教反偷拍的經驗,“我就會簡單地跟他們說一下”,云飛說,但他感覺,很多人也就是三分鐘熱度,“這個新聞在發酵期,他們出去時會特別注意,但過后你想培養成一種習慣和慣性,每次進陌生場合都會檢查,這其實很難的,很多人都做不到這一點”。
劉濤認為,用戶只能通過手機檢測出是否存在聯網攝像頭,很難準確找出攝像頭。“除非具有專業的反偷拍訓練,個人很難找到針孔攝像頭。”
這也是小聽上線后,他們對這個行業的一個反思結果。接下來,他們又開發了一套針對酒店和警方使用的檢測系統,并且和兩個省會城市的警方達成了合作。“酒店內部和警方管轄區域內,可以通過系統檢測到異常攝像頭,然后追溯回攝像頭生產銷售廠商。”劉濤說,出于相關部門的要求,他不能透露更為詳細的信息。但他相信,這才是解決偷拍的關鍵所在。畢竟,受害者找到攝像頭,后續的處理也需要酒店和警方的介入,解決偷拍的癥結還是對偷拍行為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