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們”的夢魘，從荷蘭開始

白嶄

諷刺畫《花神與傻瓜》（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供圖）

“如果你愛他，帶他去炒股，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帶他去炒股，那里是地獄。”

這句話，在股市里被收割過的“韭菜們”自有體味。

五百年前，荷蘭人發(fā)明股票的時候，不過也就是為了斂財而已。

憑借精明的商業(yè)頭腦以及超前的金融手段，17世紀時，荷蘭是整個世界的經(jīng)濟中心和最富庶的地區(qū)，勢力幾乎延伸到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但隨利益而來肆意擴張的貪婪，最終將這個國家潛力透支一空。

“利潤指引我們跨海越洋”

直到16世紀之前，低地國家——包含今日的荷蘭、比利時以及盧森堡，由神圣羅馬帝國之下的荷蘭公國統(tǒng)治。在1543年，不管荷蘭人情愿與否，西班牙國王通過政治聯(lián)姻的方式取得了荷蘭的統(tǒng)治權。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很有意思。當西班牙國王宣布荷蘭是西班牙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時，荷蘭人認同了這種說法;當西班牙國王重新劃分荷蘭的行政區(qū)域時，他們坦然地接受了;當西班牙國王為荷蘭派來新的總督時，他們也順從地臣服了。但是當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把手伸向他們的錢袋時，荷蘭人奮起反抗了。

1588年，七個省份聯(lián)合，宣布成立荷蘭聯(lián)省共和國——不同于以往的民族認同，聯(lián)省共和國是以利益認同為基礎，歷史學家將其定義為世界上第一個“賦予商人階層充分的政治權利的國家”。

這個各省獨立、結(jié)構(gòu)松散的小國，幾乎是在剛剛建立的時候，就不得不面對一次嚴重的危機：曾經(jīng)最大的貿(mào)易伙伴西班牙對荷蘭施加了貿(mào)易封鎖，而荷蘭人靠自己的資源和物產(chǎn)又無法養(yǎng)活自己。

憑借著自己的商業(yè)直覺，荷蘭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優(yōu)勢：人數(shù)眾多、對財富充滿強烈渴望的商人階層。他們決定靠自己去開辟前往東方和美洲的航線。

1602年，在共和國大議長奧登巴恩維爾特的主導下，荷蘭聯(lián)合東印度公司成立。就像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國家一樣，如今，荷蘭人又創(chuàng)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經(jīng)濟組織：跨國股份公司。

“為了融資，他們發(fā)行股票，不過不是現(xiàn)代意義的股票。人們來到公司的辦公室，在本子上記下自己借出了錢，公司承諾對這些股票分紅，這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籌集資金的方法。”荷蘭萊頓大學歷史系教授維姆·范登德爾說。

通過向全社會融資的方式，東印度公司成功募集到650萬荷蘭盾，甚至，阿姆斯特丹市市長的女仆都成了公司的股東之一。

荷蘭政府也來為東印度公司背書，將一些只有國家才能擁有的權利，折合為25000荷蘭盾，入股東印度公司，這就大大增加了東印度公司的權限和信譽。

維姆·范登德爾介紹：“當時荷蘭政府給東印度公司的特權是，可以協(xié)商簽訂條約，發(fā)動戰(zhàn)爭，這樣它就成了在亞洲的獨立主權個體，或者說從南非到日本的整個地區(qū)，它都可以像一個國家那樣運作。”

不過，整整十年，東印度公司并沒有像承諾所說派發(fā)紅利——他們搞出了股票交易。

船隊出海遠航后不久，東印度公司便派出一些人，裝扮成職業(yè)中間商，在阿姆斯特丹一條離紅燈區(qū)不遠的河邊，組織起一個“自由”的交易市場。中間商從急需用錢的股東手中低價買入股票，再高價賣給希望成為東印度公司股東的人。

漸漸地，這一買一賣之間的差價，令民眾忘記股票遠期分紅的事情，發(fā)現(xiàn)買賣股票就可以獲利豐厚。

1609年，世界歷史上第一個股票交易所誕生在阿姆斯特丹：在這里，只要愿意，東印度公司的股東們可以隨時將自己手中的股票變成現(xiàn)金。

新的投資方式，令阿姆斯特丹迅速成為整個歐洲資本市場的中心。歐洲大陸的資金蜂擁而來，流入荷蘭國庫和普通荷蘭人的腰包——僅英國國債一項，荷蘭每年就可獲得超過2500萬荷蘭盾的收入，價值相當于200噸白銀。

當大量的金銀貨幣以空前的速度循環(huán)流通時，荷蘭的經(jīng)濟血脈開始變得擁堵起來。這一次，荷蘭人解決問題的探索直接進入了現(xiàn)代經(jīng)濟的核心領域——建立銀行。

“阿姆斯特丹銀行成立于1609年，大約比英國銀行早一百年，對于荷蘭的經(jīng)濟穩(wěn)定起到了重要作用。”英國銀行博物館館長約翰·基沃恩說，“更重要的是，它發(fā)明了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信用。”

為了保障銀行的信用，阿姆斯特丹市通過立法規(guī)定：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借口限制銀行的交易自由。由此，一個看上去不可思議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了：當荷蘭和西班牙的軍隊正在海洋上廝殺時，西班牙貴族手中的白銀仍可以自由地從阿姆斯特丹銀行的金庫中流進流出——在荷蘭人眼里，信托責任甚至高于國家的（短期）利益。

到17世紀中葉，荷蘭東印度公司已經(jīng)擁有15000個分支機構(gòu)，貿(mào)易額占到全世界總貿(mào)易額的一半，懸掛著荷蘭三色旗的10000多艘商船游弋在世界的五大洋之上。

“1648年的荷蘭，已達到了商業(yè)繁榮的頂點。”馬克思這樣評價。

1656年，花費了八年的時間和超過70噸的黃金，新的阿姆斯特丹市政廳落成。市民連續(xù)七天的慶祝狂歡中，荷蘭“莎士比亞”馮德爾特意為市政廳寫了一首頌歌：“……我們阿姆斯特丹人揚帆遠航……利潤指引我們跨海越洋。為了愛財之心，我們走遍世界上所有的海港。”

當時的荷蘭人想象不到，商業(yè)帝國已經(jīng)走在急速墜落的滑道上。

其興也勃焉

后人的分析中，17世紀至18世紀輸?shù)襞c英國之間的四次戰(zhàn)爭，是荷蘭失去海上霸權的直接原因。但事實上，隱患早已埋藏在荷蘭人引以為豪的金融操作中。

當?shù)貢r間2014年9月10日，荷蘭荷恩，前荷蘭東印度公司1606年發(fā)行的世界最古老的股票（@視覺中國圖）

1593年，原產(chǎn)于小亞細亞的郁金香傳入荷蘭，因數(shù)量非常有限，所以價格極其昂貴。一塊豪華的郁金香貼片、一次用郁金香加以裝點的聚會，甚至奢侈地裝飾著郁金香的窗框，都成為了歐洲上流社會昭示地位的手段。

在輿論的鼓吹之下，荷蘭人對郁金香開始表現(xiàn)出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傾慕與熱忱。

“許多人突然變得富有。一個誘餌在人們面前晃來晃去，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沖到郁金香市場，就像蜜罐上的蒼蠅一樣。每個人都想象著郁金香的熱情會永遠持續(xù)下去。”1841年英國記者查爾斯·麥凱出版的《非同尋常的大眾幻想與群眾性癲狂》中寫道，“貴族、公民、農(nóng)民、機械師、水手、仆役、女仆，甚至煙囪清潔工和舊衣人，都涉獵郁金香交易。”

到1635年，40個郁金香球莖的銷售被記錄下來，售價10萬荷蘭盾。相比之下，一噸黃油的價格約為100荷蘭盾，熟練工人一年可以賺150-350荷蘭盾，而“8個肥豬”則要花240荷蘭盾。

為了方便交易，1636年，郁金香在阿姆斯特丹及鹿特丹證券交易所上市。為給普通人投資機會，交易所甚至把單株郁金香分割為細股，而且制定了一系列交易規(guī)范——我們耳熟能詳?shù)摹翱炊唷薄翱纯铡薄捌跈唷薄捌谪洝薄案軛U”等證券市場名詞，基本都是此時由荷蘭人創(chuàng)造出來。

由于剛剛形成的期貨市場沒有明確的規(guī)則，對買賣雙方都沒有什么具體約束，沉浸在郁金香狂熱中的人們誰也沒有意識到，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崩潰已經(jīng)近在眼前了。

1637年2月4日，突然有經(jīng)紀人喊低報價，當天球莖價格暴跌。隨后，幾天之內(nèi)，郁金香的價格跌至最高位的0.005%。郁金香暴漲，沒有理由;同樣，暴跌也不會有理由。沒有理性的市場，甚至政府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在勸告無果的情況下，1637年4月27日荷蘭政府宣布：終止所有郁金香合同，禁止投機式的郁金香交易。

郁金香泡沫，在政府的“鐵腕”中破滅了。人類金融史上第一次股災，令荷蘭這個國家受到了十分沉重的打擊，不僅僅是參與投機的那部分蝕掉的本錢，而且打亂了荷蘭整個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

這一年，東印度公司市值也剛好達到頂點，7800萬荷蘭盾，相當于今天的7.9萬億美元。但郁金香狂熱中，荷蘭原本引以為傲的造船業(yè)停頓了下來，讓位給花卉種植業(yè)。不造航船改種花的荷蘭，經(jīng)濟崩潰后，后繼乏力。

更為重要的是，泡沫破滅也讓民眾看到了政府的貪婪。為了多收交易中的印花稅，荷蘭政府前期曾助推過“郁金香泡沫”的膨脹;泡沫崩潰時又無力阻擋，負債累累的民眾自此不再信任他們之前曾浴血保衛(wèi)過的國家和政府——這是一場價值觀體系的崩塌。

信用是荷蘭商業(yè)模式的核心，而當荷蘭政府失去了信用，荷蘭也喪失了走向強大的門票。

1688年9月，荷蘭的最高執(zhí)政官威廉三世，帶著兩萬名荷蘭士兵，受英國議會的邀請，前去保護英國國民的“宗教自由和財產(chǎn)”。

無論在時間上還是空間上，從荷蘭到英國，世界中心舞臺轉(zhuǎn)移了。

● 資料參考：央視紀錄片《大國崛起：小國大業(yè)》;《文明之光（3）》 吳軍編;《海上馬車夫：荷蘭金融戰(zhàn)役史》 江小美著;《非同尋常的大眾幻想與群眾性癲狂》 查爾斯·麥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