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產科、戰斗場：生死關頭守望善良與醫德

紅袖添亂

一天，楊開國醫生的診室走進一個身穿制服的女警，等著看病的患者議論紛紛，這醫生怕是犯了什么事兒？

電話里下跪的男人

楊開國是江蘇省連云港市一家醫院的婦產科男醫生。

2019年9月21日，周六。楊開國照常早起，為妻子李楨熱好牛奶，把紫米粥溫在粥煲里，便輕輕推門趕往醫院。還有兩個多月，他們婦產科、戰斗場：生死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到了醫院，他剛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助產士王姐進門就說：“前天看到你爸在咱們醫院自己排隊拍片子呢！我想要告訴你，他還不讓。后來我找骨科的小張給他看的，沒什么大事，輕微骨裂，吃點藥，養幾天就好了。”

楊開國一聽就急了，趕緊給父母打了個電話，才知道，他爸前幾天遛彎的時候摔了，老人家卻連說不礙事。掛了電話后，楊開國心里挺不好受。自己是個醫生，卻連自己的親人都照顧不好，想想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回去和爹媽吃頓飯了，要不就安排今天晚上吧。

結果，臨下班時，同事小周孩子發燒，楊開國主動提出來替他值夜班，又沒能去看父母。

晚上9點15分，急診來了一個“腸子”露出陰道外面的產婦。產婦臉色慘白，緊咬嘴唇。檢查后，楊開國發現這百分之百是臍帶脫垂，胎膜早破。通俗地說，就是臍帶在胎兒之前先下來了。臍帶脫垂會導致胎兒血流受阻，出現呼吸、循環系統障礙，造成急性缺氧，最壞的結果是胎兒胎死宮內，需要馬上手術。

如果臍帶血循環阻斷超過7分鐘，孩子肯定就保不住了。幸運的是，楊開國用聽診器一聽，還有胎心音。于是，他一邊告知孕婦，一邊通知手術室開通綠色通道，備臺、麻醉……可是，當需要家屬簽字的時候，卻發現孕婦家屬不見了！

接診的護士告訴楊開國，她看到一個個子很矮的男人，抱著孕婦跑進來的。這個男人還從褲兜里拿出一沓錢放到接診臺上，包括亂七八糟的紙幣和硬幣，可現在卻找不到人了。

楊開國又一次破了規矩，一邊囑咐護士讓孕婦按手印，一邊已經開始手術。6分鐘之后，孩子平安降生。手術室里一片歡呼，好像孩子是自己的一樣。楊開國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此時，距離孕婦進急診到做完手術還不到15分鐘。

推開手術室的門，楊開國忽然看到休息椅的轉角處蹲著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那孩子長得很特別，鼻子有點塌，膚色非常黑，從遺傳學角度講，像是個中非混血兒。小女孩懷里抱著一個花紋已經磨掉的保溫桶，告訴楊開國，媽媽在手術室里，她在外面等。楊開國恍然大悟，原來是臍帶脫垂產婦的“小家屬”。楊開國問起她爸爸。孩子說在非洲工作！楊開國又問，那你是怎么來的醫院。她說，是司機叔叔送過來的。難道那個矮個子男人是出租車司機？

整個事情弄得楊開國一頭霧水。那么緊急的情況下，孩子還記得給媽媽帶湯！楊開國問她給媽媽帶了什么好吃的。孩子費力地擰開保溫桶，楊開國看到開水里泡著滿滿的一桶紅棗，水蒸氣瞬間熏濕了楊開國的眼睛……

楊開國讓護士小李給產婦安排好病床，讓小女孩在醫生值班室床上睡覺。星期日早晨7點40分查房時，產婦和新生兒狀態都不錯，由此得知了具體情況：產婦孫靜文，從四川嫁到當地墩尚鎮。為了多掙錢，2013年6月，丈夫王雨辦了去非洲利比亞的勞務輸出，給當地黑人打水井。

沒想到2017年1月，他竟然從非洲帶回來一個中非混血小女孩。孫靜文傻眼了，以為丈夫在外惹出了一筆風流債。王雨解釋了半天，才搞清楚，這個孩子是他工地附近開店的浙江老板和非洲當地女子生的。老板卷款跑路后，孩子的媽媽因為沒有能力撫養，就把她給遺棄了。王雨看見孩子每天跟著當地的孩子去垃圾堆里撿垃圾吃，十分心疼。王雨自小也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所以，他就把孩子給帶回國來了。雖然家里困難，但夫妻倆還是決定收養孩子，他們給孩子起名王小花，還上了戶口。

但是，有些喜歡八卦的人，見他們家來了個不明不白的非洲孩子，閑言碎語，說什么的都有。孫靜文也懶得理會。雖然他們家經濟能力有限，但母女倆省吃儉用，相處非常融洽，小花也很快學會了說中文。昨天晚上多虧了小花，她一發現媽媽疼得滿頭大汗，就沖到街上攔了出租車。出租車司機也是個好人，把小花和她媽媽送到醫院，估計是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錢，沒留名就走了。

小花來了之后，全科室的女醫生護士母愛泛濫，送了很多東西給孫靜文。母女倆千恩萬謝。

孫靜文出院的當天，楊開國租了醫院的救護車送他們母子三人，正往車上搬東西時，就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通信訊號非常不好，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里面傳來抽泣聲。終于，楊開國聽到一個男人哽咽著喊：“楊大夫，謝謝你救了我全家，我給你跪下了。”然后，電話里傳來“撲通”一聲響。看著孫靜文在一旁微笑，這電話應該是她丈夫王雨打來的。楊開國沒有言語，這個男人心里應該承受了不少壓力，就讓他哭出來吧。

被封掉的月子中心

十一期間，醫院可是一個不打烊的地方，楊開國也理所當然地要加班。10月2日，急診室送來母子兩個，“紅色”的媽媽和一個只有21天的“綠色”寶寶。

當時，媽媽發著39℃高燒，燒得滿臉通紅，孩子全身除了額頭以外全身被綠色的皰疹覆蓋，慘不忍睹。患者名叫白玉清，是空姐平平介紹來的。自從楊開國為平平接生之后，她們機組的工作人員就成了楊開國的定向服務對象。白玉清是楊開國接生的，當時順產，但是嬰兒出生后胎盤沒下來，那就需要醫生進去手剝。胎盤如果剝離不干凈，后患無窮。值得慶幸的是，楊開國運氣比較好，都是一次成功。當時白玉清和嬰兒都是健健康康出院的，現在的癥狀來看，居然產褥感染，就是通常所說的產褥熱。

產褥感染是造成產婦死亡的四大原因之一。因為生產后產婦抵抗力低下，容易被細菌感染。很快檢查結果出來了：子宮內膜炎加上尿路感染，伴有陰道炎。如果治療不徹底，急性感染發展成盆腔慢性炎癥就麻煩了，容易造成器官粘連或輸卵管阻塞。

楊開國決定先保守治療，給產婦增加營養，特別是維生素，來增強抵抗力。在用藥48小時之后，產婦的體溫終于降到了37.5℃。但孩子那邊就不太樂觀，兒科王主任說是小兒皮炎濕疹，她讓楊開國必須問明患病原因，才能對癥治療。結果，還沒等楊開國去和產婦溝通，空姐平平就氣呼呼地跑到楊開國辦公室，拍著桌子和楊開國抱怨：“都怪我同事不聽話，非要去月子中心，那家宣傳的可好了，什么高端會所，私人定制，結果大人和孩子成這樣了。”

原來，那個月子中心租了賓館的一個樓層，重新裝修了一下，甲醛味還沒除凈，就敢對外營業。白玉清辦了個銀卡，打完折29999元。除了母嬰護理，還包括美體瘦身、定向減肥、子宮復健，還有寶寶聰明浴、天才教育啟蒙之類。聽平平介紹，楊開國差點沒笑出聲，沒滿月的孩子還能天才啟蒙？

平平說：“我朋友從你這出院后，就到那里做了子宮復健。躺進子宮康復儀里，照射半小時，結果肚子上燙了三個大水泡，接著又用了中藥坐浴……”“胡鬧，怎么能坐浴呢？這很可能就是感染的主要原因。”楊開國忍不住打斷她。

平平接著說：“孩子剛在他們那里一周，身上就開始起小紅點了。沒想到月子中心提出非要給孩子洗聰明浴，幫助孩子排毒。結果越洗越嚴重，孩子成綠的了，玉清都要嚇死了，月子中心的工作人員卻告訴她，越重越好，毒全排出來了。知道給孩子洗浴的水里都放了什么嗎？除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中草藥外還有兩個銀鐲子，一個臭雞蛋。”楊開國問：“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家月子中心被封了之后，警察說的呀！”

送走平平之后，楊開國把詳細情況告訴兒科王主任。王主任說：“孩子的皮膚病特別嚴重，中藥藥性不穩定，又確定不了究竟是哪種中藥過敏，只能采取一般手段治療，外涂用藥，半年之內都不一定治好，那么小的寶寶，都看不出模樣了，真讓人心疼。”

一位“升級打怪”的女警

十一之后的一天，一個英姿颯爽的女警察走進楊開國的辦公室，楊開國趕緊立刻起身相迎。女警名叫劉雪，是來醫院復查的。楊開國詢問劉雪復查的結果如何。劉雪揚揚手里的報告單：“非常好，又能活下去了。對了，我帶甜甜的照片來了！”

劉雪對楊開國來說是個非常特別的病人。2016年11月，凌晨兩點多的時候，突然來了急診，兩個警察把劉雪抬進來的。懷孕八個月的她暈倒在派出所，當時她已經連續工作72個小時了。因為工作太忙，劉雪37歲才要孩子，她負責的轄區是最亂的地方。劉雪當了五年派出所所長，硬是把年年倒數第一的“事故所”帶成了先進示范所。

那天，給劉雪檢查的時候，她已經蘇醒過來，硬撐著說自己身體素質好，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楊開國告訴她，來了醫院就得聽醫生的。最后，檢查結果出來，劉雪是嚴重的營養不良導致低血壓、低血糖才暈倒的。楊開國強迫她留下來打營養素。

后來，在距離預產期還有幾天的時候，劉雪又到醫院來了。她提到孕期經常會便秘、便血，肚子會痛。孕婦會出現這種情況也算正常，但她說便帶凹槽，楊開國覺得不太像痔瘡，便打電話讓肛腸科小胡帶她去做了檢查。劉雪做完腸鏡走后，小胡告訴楊開國，為她進行指檢時，發現了直腸腫塊，形狀不規則，伴有出血，80%可能是直腸癌。楊開國的心一沉。小胡的猜測果然沒錯。

第二天，小胡剛把結果拿到楊開國辦公室，劉雪也來了。化驗單上顯示，是惡性早期直腸癌！楊開國告訴她由于腫瘤較大，如果順產的話，很可能會擠壓腫瘤，所以要進行剖宮產。小胡說：“直腸腫瘤生長速度特別快，你沒有別的選擇，剖宮產和直腸手術一起做吧！”

劉雪離開后，楊開國責怪小胡說話太直接。小胡嘆口氣說：“這么要強的女人，你只能給她致命一擊，她才會快速反彈，時間不等人呀！”其實小胡很為難，他私下里告訴楊開國，這個腫瘤距離肛門太近，只有9厘米，恐怕要造瘺，可是要劉雪每天背著一個糞袋，還不如殺了她來得痛快。

2016年11月25日上午8點，楊開國和小胡提前一個小時來到醫院，在院長辦公室再次確定了手術過程以及突發狀況的應急手段，當他們出了院長辦公室，準備進手術室時，驚呆了——走廊兩側站滿了警察，站在最前面的是劉雪的丈夫唐鴻，他紅著眼睛，懷里抱著一束紅玫瑰，后面是劉雪的父親和母親，他們走過來緊緊握住楊開國和小胡的手。走廊里那么多人，卻鴉雀無聲。

楊開國和小胡從警察隊伍中間走過，每邁出一步都會有一對警察向大夫們敬禮——這個女人的命牽著無數人的心！

手術開始，楊開國用10分鐘取出一個健康的小女嬰之后，小胡開始做直腸癌根治術。手術一共進行了三個多小時，小胡又創造了個奇跡，在沒有造瘺的情況下做了根治術，手術非常成功。接下來劉雪能否平安度過產褥期還是個很大的問題。

一周之后，楊開國告訴她后續的化療方案，劉雪說：“你們放心吧，我不會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媽媽。”從那之后，劉雪的生命就是一場升級打怪的游戲。她熬過了產褥期的高燒不退，經歷半年8次化療，嘔吐，肺麻痹。從三個月復查，到半年再到一年復檢……現在，劉雪已經整整熬過了三年，身體恢復得很好。女兒甜甜，也上了幼兒園。

比起以前，她依然忙碌，但學會了更好地安排工作，她會說：“我是警察，也是媽媽，要保護好自己。”送走劉雪，楊開國給爸媽打了個電話，說今晚回去吃飯。

是的，誰的生活都不易，在楊開國醫生工作的戰場，生死交替的震撼和迎接生命的喜悅，輪番上演，他們的故事依舊繼續著……

編輯/邵鸞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