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一葉

群友“單眼皮”不守規矩,徒步時發生危險導致截肢,卻把出錢救他的組織者陳剛告上法庭。當陳剛重新組群徒步時,單眼皮又要加入,陳剛會同意嗎?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么故事?
心急如焚:不聽話的莽群友丟了
陳剛,河北省唐山市人,在醫保中心工作,妻子王麗是一名臨床醫生。2016年9月,女兒上大學后,陳剛加入了本市戶外徒步群。幾次活動后,性格開朗,懂些急救知識的陳剛,被群主選為得力助手。
其實參加活動的都是成年徒步愛好者,大多數活動還都請當地人做向導,路線都是群主向導規劃,陳剛就是去之前統計下人數、登記下身份證號,發給群主上保險用,出發后走在隊伍最前面或最后面用對講機喊喊話,叫大家別掉隊,注意安全,或組織一下臨時休息、報數點人等,因有所擔當就不用交費,每次群主還會給他一二百的酬勞。
2017年5月的一個周末,他們去一個叫亂刀裕的深山老林徒步。54人報名,可出發前一天群主家叔突然離世,群主就把領隊任務交給了陳剛。
群主找了兩個助手,還把陳剛的酬勞翻倍。他信心滿滿地答應了,哪知這次遇上了一個奇葩!
這天,大家五點半乘大巴車出發,七點多到山腳,山民向導老徐已等在村口。拉上向導又向前開了40多分鐘,他們開始向沒有游人打擾過的亂刀裕進發。
走了半個多小時,路旁群石如林,形狀怪異,美不勝收,不愧叫“亂刀裕”。短暫流連后,他們繼續向另一座山頭進發,老徐說繞過去能登上最高峰,景色更美。路隱沒于樹林之中,穿林而過,慢慢就沒了路,全在老徐帶領下分開樹木、開辟道路前行。
繞過這個山頭,陳剛組織大家報數清點人員。結果報了三次都是53人,丟了一個。一對號是一個叫單眼皮的群友,據說他是個畢業于名校的高材生,第二次參加活動,陳剛提醒過他看群公告的活動規則。群友們呼喚他,一會兒就有了回音。他說他透過密林看到波光閃閃,就出溜到他們右下方去了,發現一個湖,特漂亮,還說他撕了袖子系了藍布條叫大家也設法過去。
陳剛一聽,那個氣啊!野外小團體徒步,去的是少有人跡的地方,最忌諱的就是不按規劃路線走,違背指令。因為有的深山老林太大,向導也不一定去過所有地方,只會走他熟悉的路線。向導迷了路,整個團體都別想出來,那危及的可就是全體的生命。陳剛大喊讓他趕緊歸隊,并警告再有此類行為將他踢出戶外群,永不許他參加活動。可他出溜下去容易,上來卻難,近一個小時才歸隊,53人只得等在原地。
單眼皮歸隊后,他們繼續沿向導規劃路線前進。繞過山頭,攀爬了四十多分鐘登上了最高峰。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視線極遠處是海,遠望蔚藍如帶,海面上巨輪若小船成排成行……群友們都被眼前景象迷住了,陳剛宣布原地休息一小時。
一小時后,他組織下山。可一點人數,少了一個,又是單眼皮。讓人又氣又怕的是,這次他們喊破喉嚨也沒聽到回應。邊等邊喊一個多小時,他也沒像上次那樣自己歸隊。要命的是,此時山里又沒信號,信息發不出,電話打不通。
已是下午兩點多,比原定下山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群友們都開始抱怨。陳剛把向導、助手,還有群里幾個年長的聚在一起商量怎么辦。有的說再等等,有的說隊伍先走到有信號的地方打電話聯系試試,有的說把人分成幾隊四處找找……
一位群友說想起好像有個穿藍背心的往山背面去了,剛聽大家吵吵說單眼皮穿藍背心才想起可能是他。他們幾個趕緊往山背面走去,才下幾步就倒吸一口冷氣。山背面先是幾十米嶙峋陡峭的亂石,然后就是密林,密林下有一個湖,能看見部分輪廓,不如正面壯觀,但感覺可抵達。
恩將仇報:救助的群友將我告上法庭
陳剛斷定單眼皮可能就是從這下山了。一想到他的安危,又氣他又氣自己,怎么就忘了群主叮囑少看風景多盯人呢!幾個人退回來后,再次做了商定。有人說如果出事的話,就要報警了。
“要我說警察來了這地方未必有山民好使!”老徐說:“我們村到山腳開車得半小時,警察從城里往這兒趕,從接到報警到召集人需要時間,他們路不熟走到山里又得多長時間啊,山民就不同了,山里人住得分散,各有各的進山路線,這小子奔的湖我沒去過,可說不定別人去過。”
“那就找山民吧!”大家聽了異口同聲。“可山民不是免費的!這情況大家不會多要,也就意思意思,一人200元!”老徐說。陳剛一聽,提著的心放下了,立刻做出了決定。
他們覺得單眼皮有可能回山頂和他們會合,就用女群友的口紅和紙巾留張便條用石頭壓在顯眼處,告訴他就等在山頂,會有人來接。
他們下山了。向導老徐聯系了幾個山民,告知他們大致方位,聽說他們愿意出錢,山民們都很樂意上山尋找,還說可以帶認識的熟悉山路的山民過來。陳剛想著單眼皮電話里的嘟嘟聲,很是心焦,就讓山民有多少人來多少人。
一路疾行,他們四點多就來到了山腳下訂餐的農家院,陳剛組織大家先用餐。五點多,向導老徐接到山民的電話,讓他趕緊打120,說他們正把單眼皮抬下山。陳剛一聽心頭一緊,趕忙打了120,并將大致情況通報給群主。
群主氣得大罵,怪他盯人不緊,虧得他信任陳剛,第一次領隊就出狀況,要是單眼皮出了什么事,讓他全權負責。
46歲了,還第一次被人罵得灰頭土臉,陳剛非常沮喪,心里不停祈禱單眼皮只是小傷。快七點時,單眼皮被山民抬了出來,山民砍斷樹枝做的簡易擔架。擔架已被鮮血染紅,單眼皮褲子全紅了,上衣也血跡斑斑。
救護車早已等在山腳,醫護人員接過擔架把單眼皮抬上去。救護車走后陳剛一清點,山民一共去了40人。看著有山民撩起褲腿露出小腿上的傷痕,陳剛什么也沒說,從微信上給老徐轉了8000塊,讓他分給他們,就帶著剩下的群友返程了。
第二天,助手告訴他,單眼皮左腿截肢了,想到他的頭像,陳剛的心很疼,他才28歲,人生怕是要改寫了。
群主第一時間聯系了保險公司,他的最高保額能到30萬,手術和后續一般的假肢費用應該差不多。他做完手術后,陳剛和群主去醫院探望過他,他剛丟了左腿,情緒不佳,陳剛和群主說什么,他都沉默以對。群主問他為什么擅自離隊,剛進群時不是讓他看過群公告規則嗎?他扭過臉不吭聲。陳剛覺得此時再責備也無濟于事,安慰兩句就把群主拉了出來。
回來的路上,陳剛和群主提起山民救援的八千元,哪知群主竟火了,怪他不和自己商量擅自主張,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陳剛想和單眼皮要這個錢,可怎么也撥不出電話。怕妻子責怪,他也沒敢提起這些事,只一個人在心里憋屈。哪知兩個月后,事情瞞不住了,他收到了法院傳票。
單眼皮把陳剛、兩個助手和群主都告上了法庭,向他們索賠60萬,理由是他們組織不力。
收到傳票,陳剛肺都要氣炸了。明明他不守紀律,影響大家行程也害了自己,見他傷成那樣他們才沒說什么,而且醫生說若救治再晚一小時,他就將失血過多而亡,要不是自己當時拍板并自掏腰包請山民救他,他現在丟的就不是一條腿。再說群主已經幫他爭取了保險公司的最大賠償,他怎么還告大家呢?
可氣憤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法院開庭審理后,判定群主、陳剛、兩個助手共賠償單眼皮25萬,理由是他們組織的徒步活動盡管微利,但也帶有營利性質,該擔起高度謹慎和注意責任,單眼皮出事與他們監管不力有一定關系。
而單眼皮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知曉戶外活動風險情況下仍自愿參加,有風險自擔責任,且他在活動中有主觀錯誤,應負主要責任。
真情互諒:驢友就要有“驢性”
不管多不情愿,法律條文擺在那兒,群主賠了10萬,陳剛和兩個助手各賠了5萬。拿錢時,妻子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支持他有個愛好,但怪他充什么大尾巴狼,當什么助手、領隊,要是只跟著玩兒,也不會白瞎近六萬塊錢。
面對妻子的發難,陳剛無言以對。群主在家人責怪下解散了組織,他的夢想也擱淺了。從那以后,下班了陳剛就追追劇,在小區棋牌室打會兒牌,日子沒勁透了!
兩個月后,幾個處得不錯的驢友約陳剛跟鄰市一戶外組織去翻越一座野山,他拒絕了。可當天晚上,他翻來覆去一宿沒睡,第二天四點多他們要出發時,他腳癢癢地用力搓也不管用,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唉聲嘆氣!
拒絕他們四次后,第五次他們邀陳剛去承德縣徒步大黑關長城,那是一段養在深閨人未識的野長城,奇、雄、險,被稱為最具“個性”的長城,難得的是少有人涉獵,大部分保存完好。
他再也擋不住誘惑,瞞著妻子以出差為名偷偷前往。可妻子卻在他回來后的精神狀態里發現了貓膩,她說的話,讓陳剛紅了眼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回來后,他就籌劃第二次行動,他知道什么都攔不住這顆野驢的心了,索性和妻子坦白了!他對她說,他重新把群拉起來,做群主,帶著本城野外徒步愛好者走遍中國,沒想到妻子同意了。她說他說這話時活得像個人樣,她囑咐他一定要健全制度,不能再出事,陳剛一邊答應一邊笑著,把她抱起來轉了幾個圈。
群建起來后,一個月就吸納了300多人。因為陳剛帶群友外出活動不盈一分利,租車、訂餐、保險、向導等費用全部賬目公開,大家均攤,而且組織收費的人在群友中輪換,他只負責聯系,從不沾收費的邊。
大家說他講究,但實事求是地講,是因為他打的那場官司讓他熟悉了法律條文。法律對于非營利性質的活動組織者要求較低,出了意外并不當然地成為他人要求你承擔責任的理由。
當然,陳剛也更嚴肅了群規和徒步紀律,健全了管理制度。五天就在群內重申群規,每次外出徒步都安排有經驗的志愿者與新人、弱隊員結伴,每次都安排不少于參與人數三分之一的人員做助手,負責盯人、清點人數。
沒想到的是,2018年7月,單眼皮再次申請入群。他申請三次后陳剛批準了。
私聊時,他向陳剛道了歉,說告他們不是他本意,是他父母執意要那樣做,他們也是為了給殘疾的他多留點錢。
他說他現在已從噩夢中走了出來,截肢后他就失業了,母親本來身體不好,因為他的事又加重了。家里很需要錢,他想干點什么自食其力,然后再慢慢養家。
他說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戶外活動,他開了個戶外用品專營店,有實體也有網店,商品質量絕對有保障,他希望能進群宣傳宣傳。
說實話,聽他這么說陳剛心挺疼的,一個愛好戶外的人只能看著別人穿自己經營的戶外用品出去,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陳剛答應了他,自己需要什么戶外裝備都到他那去買,也推薦群友去。慢慢地,群友知道他的事,反而都樂意到他那買裝備。
有時,單眼皮在他們戶外活動前,還會自發到群里現身說法,強調安全紀律問題,說再美的景也不如你能徒步在路上更美;大家回來后在群里發照片,他還會指導怎么拍才能更好看。
他還私聊陳剛說等他能養家,等他和假肢磨合得再純熟些,就和他一起去戶外。那一刻,陳剛淚流滿面。
2019年初,單眼皮的專營店擴大經營需要資金,邀陳剛入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沒和妻子商量,他覺得被稱作驢友,得有點驢性!
實現夢想,多大都不晚;不懼坎坷,勇往直前,在路上的你最美!
編輯/宋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