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遺囑降服叛逆小子，江湖救急消散血脈之殤

陳建立

湖北省襄陽市男孩梁琦琦在10歲時被告知并非父親梁雪峰親生，此后他跟沒有血緣關系的家水火不容，甚至用叛逆來應對這場“身份轉變”。2011年，梁琦琦和母親被掃地出門，他發誓報仇。2017年，“惡毒爸爸”身患尿毒癥，梁琦琦面臨艱難抉擇。這時，爺爺一封遺書解開了他的心結。2019年，梁琦琦執意回到曾經讓他傷痕累累的地方，撐起這個家。以下是他們的故事……

從特寶兒變身私生子，誰解叛逆少年的心傷

2016年8月，湖北省襄陽市21歲的舞蹈教練梁琦琦正在給孩子上爵士舞課，突然接到媽媽徐茹倩的電話：“爺爺去世了，給你留了市中心一套房以及30萬元存款。”梁琦琦一下子驚呆了……

梁琦琦1995年3月出生于湖北省襄陽市一個醫生家庭。童年的他幸福無比，爺爺梁雨虹是市醫院的神經內科醫生，爸爸梁雪峰在后勤行政崗，媽媽是兒科護士長。爺爺梁雨虹對他特別疼愛，將全部業余時間都奉獻給他，接送、培優一手包辦。為此，同事給梁雨虹取了個外號“老爸爸”，他也樂呵接受。

2005年的一天，琦琦跟玩伴樂樂打架。樂樂打不過便扯著喉嚨罵他：“你這個野種！敢打我？”梁琦琦當時不知道野種的意思，只覺得不是好詞，將對方一頓揍。原來，隨著年齡增長，梁琦琦跟爸爸梁雪峰長得越來越不一樣。爸爸高鼻梁、雙眼皮、壯實高大，而他塌鼻子、單眼皮還瘦弱。于是，小區里漸漸有了這樣的傳言。事后，琦琦追著大人問什么是“野種”，被徐茹倩嚴厲批評了一頓。爺爺看不下去，拉他起來，告訴他：“小孩子間說些胡話很正常。”琦琦卻敏感地發現，一旁的媽媽徐茹倩臉色變了。

風言風語越傳越多，梁雪峰當了真，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自從野種這個詞出現在家里后，梁雪峰從不給徐茹倩好臉色。有次，兩人拌嘴。梁雪峰惡狠狠罵她：“你為了嫁到城里不擇手段，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梁琦琦看到父母為自己的事情爭吵，將苦惱告訴最親近的爺爺，梁雨虹告訴他：“別聽他們瞎說，你們一家三口都是O型血。”

可是，梁雪峰卻疑竇叢生。2006年12月，梁雪峰到武漢出差前，偷偷取了兒子的頭發和唾液，在武漢做了親子鑒定。半個月后，鑒定結果出來了：梁琦琦跟梁雪峰沒有親子關系。

梁雪峰五雷轟頂，他本來是為賭口氣，可沒想到，傳言竟是真的！在他的追問下，徐茹倩終于坦白：當年在衛校時，她和同學李明談戀愛。畢業前夕分手。被分配到醫院后，她又與梁雪峰相戀。結婚前，李明來看望自己，兩人約著吃了頓飯，喝了點酒后發生了性關系，那時是她的安全期，她以為沒事。婚后很快查出懷孕，她也沒在意，根本沒想到孩子會不是梁雪峰的。

梁雪峰本來心眼就小，這件事讓他變成了火藥包，開始鬧離婚，回家后摔摔打打。為避免跟丈夫接觸，徐茹倩經常加晚班躲著他。找不到妻子，看到梁琦琦在面前晃，他就陰陽怪氣罵琦琦。梁雨虹攔著，可梁雪峰更加起勁。無奈下，梁雨虹夫婦帶著琦琦搬到職工宿舍：“遇到問題好好解決，我把空間留給你們，孩子我們來養。”搬到宿舍后，梁琦琦著實過上一段安生日子。

可好景不長，有次梁琦琦回家，見梁雪峰和徐茹倩在吵架，梁雪峰正對她動手。他看不下去，上前勸阻，梁雪峰一腳將他踢開。徐茹倩即便被揍，還是低聲下氣挽回：“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吧！”她的道歉、低姿態讓梁琦琦更加痛恨“爸爸”。不僅如此，在學校，梁琦琦“私生子”的消息也被傳開。梁雨虹得知后，偷偷找到老師交談，希望大家不要傳播隱私。可梁琦琦根本不買賬，一看到爺爺就趕他走。此后，只要看到徐茹倩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梁琦琦就歇斯底里大叫，要媽媽趕緊和他一起離開梁家，不要丟人現眼了。

2007年8月，梁雨虹生日，為了緩和家庭矛盾，他特意將全家人聚在一個農莊吃飯，徐茹倩強迫兒子去了。梁琦琦在飯桌上搛菜，碰到梁雪峰的筷子，梁雪峰瞪他。梁琦琦“騰”地站起來：“你再看我，信不信我捅了你？”梁雪峰跳起來罵他是野種，讓他滾出梁家，他含著眼淚起身沖出門。

梁雨虹非常擔心，梁琦琦不讓他親近，他就等他睡著后悄悄地去臥室看他。有次，梁琦琦迷迷糊糊聽到爺爺打電話：“你鬧得有點過分了，非要搞得滿城風雨嗎？年輕人都會犯錯誤，結婚是跟他人的缺點結婚。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好好過。琦琦是個孩子，他是無辜的！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領養孩子的父母，如果都像你這么狹隘，豈不是亂套了？看來，我這些年來對你的教導都是白費了。”梁琦琦將頭埋在被子里，熱淚橫流。

梁琦琦進入初中學習，徐茹倩怕他在家里住著別扭，安排他住讀。此時，徐茹倩懷孕，根本沒時間顧及他。半年時間里，梁琦琦認識一群差生，他們教會他打牌、上網、抽煙、蹦迪。徐茹倩知道后找梁琦琦理論，撕扯間因激動倒在地上不幸流產，這件事讓梁雪峰更加痛恨梁琦琦。

2009年，梁琦琦成績差，學校讓他留級。梁雨虹得知后，專門請假到學校一趟。從老師口中，他得知：自從知道身世后，梁琦琦逃課、通宵游戲，將頭發染成夸張的顏色。梁雨虹何嘗不知，這個少年正用自己的方式在回應父母糟糕的情感。見爺爺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他下意識往后躲。可梁雨虹卻笑著摸摸他的頭：“沒想到，我的孫子還有這么多本領。臭小子，你抽煙是不是偷學爺爺？還有什么本領，你也教教爺爺？”梁琦琦一愣，匆匆跑開。

其實，梁琦琦雖然外表冷漠，心里卻記得別人給的每一次溫柔。爺爺雖然是梁家人，可他跟梁雪峰是那么不同。看到自己的離經叛道，他不會斥責、辱罵，甚至幫著自己說話。梁琦琦開始學著改變自己，他發現抽煙并不是變開心的唯一辦法，看書、跑步、唱歌也是不錯的辦法。短暫的放縱只會讓自己暫時忘卻煩惱，但并不能改變什么。爺爺的“柔軟”，讓梁琦琦悄然發生變化……

從離經叛道到發憤崛起，不經意間總有爺爺的目光

2010年6月，梁琦琦參加襄樊市（今襄陽市）中考。分數放榜后，他只考了123分。拿到成績單時，梁琦琦不敢回家，而是跟著一幫朋友去網吧打游戲。次日回家，梁雪峰見他蒙頭大睡，忍不住奚落。事后，兩人發生激烈爭吵，甚至動手。梁雨虹突然沖進來擋在兩人中間，展開雙手護住梁琦琦，才避免一場血案。梁琦琦臨出門前，發狠道：“我再也不會踏進你們梁家一步，從今天起我姓徐。”說完，他摔門而出，再也沒回來。自從這件事后，徐茹倩將梁琦琦送到武漢一所舞蹈學校學習。但事后，琦琦才知道這是爺爺的主意，爺爺一直陪伴自己長大，知道他喜歡街舞，自己書房電腦里存有很多舞蹈視頻。

2011年冬天，梁琦琦回襄陽過寒假，父母終于離婚。梁琦琦去拿東西，當時天空下著大雪，爺爺跟在他身后追他，他冷漠不理。

離婚后，為了不再跟梁雪峰接觸，徐茹倩忍痛離開了工作近20年的崗位，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收入銳減，每個月賺的錢僅夠基本生活開銷。而梁琦琦師從的是國內頂級的舞蹈大師，每學期的學費近2萬元，再加上近千元的生活費，不是一筆小數目。為了掙錢，徐茹倩周末到一家私人診所掛職，全年無休。

2012年3月，梁琦琦被挑選到韓國進修，但交通費、吃住需要自費。徐茹倩拿不出錢來，只好去體檢中心預支工資。看著媽媽紅著臉從體檢中心走出來，梁琦琦狠狠朝墻錘了一下。梁琦琦是知道家里情況的，可臨走時，媽媽遞給他一張卡：“喏。”梁琦琦想追問錢的來歷，徐茹倩沉默不語。

2012年10月，梁琦琦到醫院附近辦事。遠遠看見一個老人懷里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小男孩。走近時，他才發現是爺爺梁雨虹。只見爺爺向梁琦琦招手：“他叫冰冰，是你的弟弟。”梁琦琦惡狠狠地說：“我姓徐，他姓梁，我們沒血緣關系。”說完，他給爺爺留下一個背影。回家路上，梁琦琦特別難過，這還是曾經那個將自己扛在肩膀上遛彎、陪自己在樓道里打彈珠的爺爺嗎？一年時間沒見，爺爺蒼老了許多，背比以前更駝了。

回武漢后，梁琦琦開始靜下心來學習舞蹈，他剪掉長發、洗去文身、戒了煙酒，融入平凡生活中去。經過兩年多腳踏實地學習，梁琦琦的舞蹈水平大有長進，參加了業余組競賽，并獲得名次。

2013年6月，梁琦琦學成回到襄陽市，一時沒找到工作。為此，他只能到超市門口扮人偶，每天賺取100元收入。退休在家的梁雨虹，每天吃完早飯，就出現在他做兼職的超市門口。剛開始，爺爺一出現，梁琦琦就將他趕走。可時間一長，他慢慢接受爺爺的陪伴。

2014年6月，在徐茹倩的建議下，梁琦琦在襄陽市諸葛亮廣場附近一所小學附近開了間舞蹈教室。為了招生，母子倆每天騎著電動車到鬧市區發傳單，早上6點出門，晚上9點回家，中午就吃個饅頭。堅持終于得到回報，舞蹈教室迎來第一批小學員。其實，梁琦琦后來才知道，這個舞蹈教室是爺爺出資辦的。

2014年年底，舞蹈教室走上正軌。有次，梁雨虹牽著冰冰來教室玩。梁琦琦冷冷地將他們趕出門外：“我們這里不歡迎姓梁的。”梁雨虹眼神黯淡，隨后默默低下頭。望著一老一小離去的背影，梁琦琦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為何要對一個善良的老人如此冷漠？其實，自己這樣做跟梁雪峰又有什么不同？

年底，工作室來了一位舞蹈老師葉晶晶，活潑開朗。兩人相熟后，梁琦琦意外發現葉晶晶是個孤兒，由沒有血緣關系的爺爺奶奶收養長大的。可她，每天都將笑容掛在臉上，看不到一絲悲傷。

2015年3月，梁琦琦和葉晶晶帶學生到武漢參加一場街舞比賽，徐茹倩同去。火車上，一位中年婦女跟他們打招呼。梁琦琦認出她是梁雪峰現任妻子劉敏，閑談中得知梁雪峰患上了尿毒癥，目前正在武漢市同濟醫院做化療。

回到襄陽，得知梁雪峰回家休息后，徐茹倩去菜市場買回5只土雞，然后清理干凈，準備送到梁家去。梁琦琦阻攔：“媽，你去就是受憋。”徐茹倩執意出門：“我是學醫的，說不定幫得上忙。”見梁琦琦反對，她補充道：“至少他們給過你幸福的童年，晶晶吃過的苦不比你少，可她還是這么陽光樂觀，做男人更不應該狹隘。”梁琦琦如當頭棒喝。是啊，自己一個男人，為什么時刻將仇恨掛在心頭。

爺爺遺囑消散血脈之殤，江湖救急拯救非親生父親

徐茹倩和梁琦琦一起來到梁家。進門后，梁雪峰很生氣，大吼著趕他們出門。徐茹倩也不生氣，卷起袖子進廚房做飯，隨后到房間幫梁雪峰插尿管等。她對劉敏解釋道：“我一直在醫院工作，你放心。”梁雨虹也過來說：“她曾經是我們醫院最優秀的護士。”梁琦琦看著爺爺，爺孫倆眼神對視那一秒，他心里浮現起暖意。這之后，梁雨虹又開始到舞蹈室去看梁琦琦，還打趣葉晶晶：“這個女孩不錯，要是能夠成為我的孫媳婦就更不錯了。”葉晶晶也不怯場：“爺爺，我們是君子所見略同啊。”梁琦琦聽了，努努嘴沒有接話。心里卻柔軟著欣喜著。

可沒想到噩耗來得那么突然，爺爺竟因腦溢血突然去世，并事先留下了那份讓人瞠目的遺囑……

趕到醫院家屬區后，梁琦琦看到一家人哭作一團。他不由跪倒在地，失聲痛哭，一旁梁雪峰仿佛被他感染了，哭得更加悲傷。原來，梁雨虹不僅將財產做了分割，還留下一份遺書吐露一個驚人秘密：爸爸梁雪峰是爺爺梁雨虹抱養的。爺爺叮囑爸爸梁雪峰不要太狹隘，養育親情大過血脈牽絆，讓他一定要善待梁琦琦。這個令人震驚的秘密再次將梁家炸成一盤散沙。

處理好爺爺的后事，梁琦琦回到家里，奶奶過于悲傷病倒在床，梁雪峰病情加重被送往醫院急救，劉敏阿姨手牽著冰冰，不知所措。梁琦琦愣住了：爸爸梁雪峰曾經也是一個冰冰這樣的嬰兒，可爺爺一點一滴將他拉扯大。而得知自己真實身份后，爺爺也不遺余力照顧。自己跟爺爺比起來，顯得那樣狹隘。那一刻，他決定撐起這個家。

徐茹倩要上班，梁琦琦每天下班后來陪伴奶奶。2017年春節，在征求媽媽同意后，梁琦琦主動拿出梁雨虹留給他的三十萬遺產，用于梁雪峰尿毒癥治療。其實，梁琦琦當時的舞蹈教室面臨拆遷，他急需一筆資金尋找新的場地，但是想著梁家的情況，他決定暫緩自己的工作。

爺爺走后，奶奶的精神狀態也大不如前，常睡到半夜坐起來哭。梁琦琦母子不放心，搬到奶奶的房子里，方便照顧她。這邊，梁雪峰的病情惡化得很快，為治病，他只好將自住的房子掛到了網上售賣。梁琦琦不忍心，主動提出將爺爺留給自己的房子讓出來：“爸，我想爺爺也希望我這么做。”梁雪峰抬頭，眼角紅了。其實，梁雨虹去世后，他也想了很多。關于自己的身世，關于此前對待梁琦琦的態度。跟眼前這個孩子比起來，自己是那么的狹隘、自私。

房子賣出去后，梁雪峰拿著60萬元治病、養家。梁琦琦從醫生那里得知：“梁雪峰尿毒癥病情危急，需要換腎才能徹底治好，你最好跟你爸爸做配型。”梁琦琦欲言又止，梁雪峰雖然是自己的爸爸，但也不是自己的爸爸，怎么換呢？他也很苦惱。葉晶晶知道這個情況后，提出建議：現在有個網站叫寶貝回家，我把我的信息放在寶貝回家的官網上為了找到自己的爸媽，我覺得你也可以試試求助網絡。梁琦琦聽完，隨即回到老家找資料。令他驚喜的是，爺爺梁雨虹仿佛早有預感，生前已經將梁雪峰的所有資料分門別類用文件夾夾好。就連抱養回來時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他也專門到照相館過塑。

梁琦琦打定主意幫爸爸換腎，2017年3月他找到襄陽電視臺，將自己家的故事告訴記者。尋親消息一經播出，襄陽市多家報紙進行報道。其間，有一些尋親的家屬打來電話，但很快被篩除。2018年3月，在襄陽市襄州區開服裝加工廠的北京人歐陽軍找到梁家。拜過梁雨虹后，他含淚告訴梁琦琦一個故事：40多年前，自己和女同學當時在襄陽市下面的鄉鎮插隊，兩人偷嘗禁果后，悄悄生下這個孩子。彼時，面臨返城，為了前途，他們只能放棄孩子。兩個年輕人在大街上游蕩，最后在醫院附近的一個小餐館扔下孩子。后來，歐陽軍多次到襄陽市尋找未果。因為有心結，他干脆在這建了一家工廠。認親后，兩人配型成功。2018年7月，梁雪峰成功做了換腎手術。度過三個月危險期后，梁雪峰重新回到醫院上班。

2019年元旦，梁琦琦帶上女友回到奶奶家，全家人一起慶祝新年。兜兜轉轉，爺爺的遺囑將沒血緣關系的一家人再次團結在一起。2019年10月，梁琦琦與葉晶晶舉行了婚禮，梁雪峰帶著所有家人一起參加。婚禮上，梁琦琦含淚舉著酒杯，說：“第一杯敬我最愛的爺爺，感謝他一直沒有放棄我，喚醒我心中的愛。”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本文除梁琦琦外均為化名。）

編輯/艾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