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敏
摘要:“add oil(加油)”這句中國英語2018年被牛津英語詞典正式收錄,展現出中國日益強大的國力和中文在世界語言之林日益崛起的影響力。從語言學角度看“add oil(加油)”很好地展示了中英兩種語言在不斷接觸的過程中互通有無的過程。本文擬從語言接觸理論和事件域認知框架的角度來解讀“add oil(加油)”最終得以進入牛津詞典的語言學機制。
關鍵詞:add oil(加油) 語言接觸理論 事件域認知模型
中圖分類號:H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9)11-0060-02
一、“add oil(加油)”這一說法進入牛津詞典始末
說起英語中“加油”這一說法,你的腦海中會浮現出“Come on”“Go ahead”“Cheer up”還是“Fighting”呢?不用再糾結了,2018年的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以下簡稱OED)給出了完美貼近中式英語思維的答案“add oil”。這標志著又一個完全中國化的英語表達方式正式被官方英語詞典出版機構認可,“合法”地進入了英語語言世界。近年來,中式英語逐漸被“中國英語(China English)”這種更為中性的提法所取代。所謂“中國英語(China English)”,就是指那些在中國這個大語境下產生的具有明顯中國特色的,完全符合英語造詞造句規則的英語表達。早在“add oil(加油)”這一說法進入牛津英語詞典以前,很多還是直接源自漢語(或粵語)拼音系統的中國英語詞匯就被牛津等權威英語詞典收納。這一類詞包括源于普通話(標準國語)拼音系統的“guanxi(關系)”“kowtow(叩頭)”;還有源于粵語系統的“dim sum(點心)”“kaifong(街坊)”等詞。除了直接吸收漢語(或粵語)拼音詞匯進入自己的詞匯系統,英語中還有一部分已經得到英語母語使用者承認進入官方詞典的“中國英語(China English)”表達法:如現在大家已經耳熟能詳的說法“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lose face (丟臉)”和“no can do (做不到)”。這些現象促使我們思考到底什么樣的“中國英語”才更具有被更多英語母語者接受使用的潛力呢?當然我們首先能想到的是英語語言系統直接從漢語中借詞,如上述的所有語音類借詞(loan words)。但除了詞匯概念空缺這個語言內因素,諸如上述“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等兼具漢語思維和英語詞匯的混合式語言肯定還受語言接觸(language contact)的影響。
二、語言接觸理論管窺
我們首先來看一看語言接觸這個現象。近年來,中文詞匯以拼音形式在英語國家直接傳播,“hutong(胡同)”“kongfu(功夫)”等“漢語拼音”型文化概念詞匯在使用頻率和大眾認可度方面正與其對應英語意譯詞“alley”“martial arts”形成“分庭抗禮”之勢。在看到漢語對英語的輸出的同時,我們也不妨回顧一下現在已經融為漢語詞匯系統中必不可少的那部分“英語譯入詞匯”:“沙發(sofa)”“香波(shampoo)”“咖啡(coffee)”等家居生活類詞匯和諸如“黑客(hacker)”“基因(gene)”等科技文化類詞匯。這些譯入詞匯的存在說明了語言接觸是真實的語言現象。
作為語言學分支學科的接觸語言學產生于20世紀,它脫胎于社會語言學的研究,給不同語言之間的互鑒互惠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理論視角。從本質上來看,語言接觸(Language contact)是文化接觸(culture contact)。當下全球經濟一體化和文化全球化的進程不斷加快,不同語言社區間的交流與融合也在不斷深化。這些社會經濟文化因素的合力使得由文化接觸衍生而來的各國特色英語層出不窮。在西方學界,洪堡特的論著中最早論及語言接觸現象,而后接觸語言學家Weinreinch(瓦茵萊赫)于1964年在其著作《語言接觸:已揭示的和未解決的》一書中將“語言接觸”定義為“相互使用兩國或多國語言的環境”。[1]我國的接觸語言學研究起步相對較晚,2012年張興權教授所著、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接觸語言學》一書是我國第一本該領域的專著。[2]在筆者看來,接觸語言學就是一門研究不同語言(包括不同方言)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的語言學分支。如此看來,“add oil”與“加油”的“不謀而合”是接觸語言學的一個很好的例證(case in point)。那為什么在這里我們不采納以前的拼音譯入法以“jiayou”來構詞呢?筆者認為這和西方文化中盛行的汽車亞文化密切相關。西方人很早就與汽車打交道,在英美國家,駕照的重要性猶如中國的身份證。這種社會現實投射到語言世界中的表現就是英語中有大量潛在與汽車和駕駛文化相關的英語習語。現筆者略舉數例如下:
(1)Step on it.(step on the accelerator, to drive faster)
(2)Put the brakes on something.(to slow something down)
(3)A backseat driver.(someone who likes to give unsolicited advice to others)
(4)To be in the drivers seat.(to get control)
(5)A third/fifth wheel.(an unwanted person in a situation)
和上面第一例“step on it(踩在油門上,加油)”的原理一樣,汽車在“add oil(加油)”后就會動力更足,各方面的駕駛性能表現通常就會更優異。西方人從小就獲得了與汽車和駕駛相關的大量生活場景知識,所以可以想見當他們某天聽聞中國人用“加油”來鼓勵別人表現得更好并被告知這一中文表達的字面翻譯就是“add oil”時不禁會心一笑。這不就是我們開了這么久的車之后早就熟悉的生活體驗嗎?于是乎,“add oil”的說法不脛而走,慢慢在越來越多的英語母語者想說“Go,go,go(加油)”的時候出現在他們的口語交際中。我們都深知雖然人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口頭禪式的慣用語,但是如同現在中國的年青一代喜歡用網絡流行語來標注自己屬于“新新人類”的語用身份,當下也有很多熱衷中華文化的英語母語使用者喜歡用諸如“add oil(加油)”等中國特色明顯的“中國英語”來表明自己“漢語通”或“世界公民”的自我身份認同。
三、事件域認知模型框架在“add oil(加油)”這一說法中的體現
“add oil(加油)”這一說法還有一點值得我們英語語言學習者注意的是這一表達方式之所以能順利“逆襲”,最終入選牛津英語詞典的原因是它契合了事件域認知模型框架下語言的轉喻(或隱喻)機制。事件域認知模型框架(Event-domain Cognitive Model,簡稱ECM)是王寅教授在西方學者相關概念、句法結構的理論模型基礎上提出的旨在解釋語言各個層面結構的成因的理論。簡單地說,我們的認知是與我們的生活經驗緊密相關的,物理世界中的具身體驗必然在語言世界中有所體現。生活中每一個事件(Event)里包含著行為(Action)和事體(Being)。就以“開車上路”這個很常見的事件域(Event domain)而言,其中就包含著很多不同層次的事體和行為:首先你得有最關鍵的事體(Being)“車”,有了“車”之后你要想駕駛它上路就必須得給它“add oil(加油)”。add oil(加油)雖然只是“開車上路”這個大的事件域里很小的一個“行為(Action)”,但是鑒于它在整個事件成功實施中的樞紐作用,我們實際上可以借用這個小的行為環節來比喻它之前和之后更多的節點性事件。而所有這些事件就構成為“開車上路”這個大的事件域(Event domain)。另一方面,事件域認知模型框架中所有構成事件這種互相關聯和影響的本質也有利于語言轉喻(或隱喻)的形成。隱喻的本質是以一事喻他事,轉喻的本質是以部分代整體。其實在英語和漢語中都有大量這種事件域轉喻(隱喻)型表達法。讓我們先來看一看如下英語中的這些例子:
(1)Run out of/lose steam (lose impetus or enthusiasm)
(2)Pick/get up steam (gather more momentum, impetus or driving force)
(3)In ?steam (ready to work, with steam in the boiler)
(4)On all cylinders (with maximum operating power)
這樣的英語習語還有很多,筆者這里不再一一列舉。其實不光英語,漢語中也有很多這種基于事件域認知模型的轉喻或隱喻說法,如“廢寢忘食”“夙興夜寐”“頭懸梁錐刺股”“臥薪嘗膽”等。而最有潛力的是我們之前列舉過的“put the brakes on something”,這個英語習語無形之中又暗合漢語“踩剎車”這一表達,而且它們在比喻“讓某事發展放緩”這個比喻義上可謂如出一轍。
四、結語
“add oil(加油)”這句中國英語逆襲牛津英語詞典之路的背后其實是有著深刻的語言學根源和認知心理機制原理的。首先,它的出現是中英兩種語言在中西文化不斷對話的過程中接觸產生的“混合型語言(hybrid language)”;而它最終為牛津詞典收錄,是因為它符合了事件域認知模型框架下語言的轉喻和隱喻生成機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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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