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新班底，斗出來的平衡

程昱

如果歐盟是一個國家，那么它有28個一級行政區（成員國），總面積438萬平方公里，人口5.1億。2018年，它的國內生產總值為18.77萬億美元，略少于美國的20.5萬億美元，是“第二大經濟強國”。

這個“大國”的三大政治機構——歐盟委員會、歐洲理事會和歐洲議會，以及歐洲央行等金融機構都剛剛進行了領導層的“換屆”。7月2日，經過長達3天、總共20多個小時的艱難磋商，歐洲理事會選舉比利時首相夏爾·米歇爾擔任下屆歐洲理事會主席（俗稱“歐盟總統”），并提名德國防長烏爾蘇拉·馮德萊恩任歐盟委員會主席（俗稱“歐盟總理”），提名曾任法國財長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任歐洲央行行長，提名西班牙外交大臣何塞普·博雷利·豐特列斯任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俗稱“歐盟外長”）。以上3人的任命還需經歐洲議會批準。7月3日，新一屆歐洲議會選舉意大利籍議員戴維·薩索利為議長。

2017年，比利時首相米歇爾（右）與法國總統馬克龍會面。

2018年7月，德國防長馮德萊恩（左）與總理默克爾在北約峰會上交談。

這份名單有新意：馮德萊恩和拉加德兩位女性出任兩大要職，是歐盟史上第一次。但名單更多的是各派勢力爭斗與妥協的結果。

緊跟默克爾的女將

歐盟委員會（簡稱“歐委會”）是歐盟的常設執行機構，下設53個部門和行政辦公室，可以向歐洲議會和歐洲理事會提出法律草案，并負責法律、預算和項目的執行。平時，歐委會每周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歐盟總部開一次全會。歐委會有28個委員，代表28個歐盟成員國。每個委員都負責某一方面的工作。除了主席、第一副主席外，排名最前的是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此外還設有多名副主席。主席由各成員國政府首腦商議后，由歐洲理事會提名，并經歐洲議會同意，任期5年。

馮德萊恩本該是位醫學專家。她1958年生于布魯塞爾，父親恩納斯特·阿布雷特是歐盟前身歐共體的高官。13歲時，她隨家人返回德國。馮德萊恩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等3所大學攻讀過經濟學，但沒有畢業。最終，她就讀德國漢諾威醫學院，在學校的婦科診所當了4年助理醫師，并在1991年拿到了醫學博士。隨后，她跟著在斯坦福大學任教的丈夫到美國生活了4年。回到德國后，她在漢諾威醫學院執教4年，其間還拿到了公共衛生碩士學位。她還生了7個孩子，可謂高效多產。

早在讀書期間，馮德萊恩就加入了基督教民主聯盟（基民盟）。1996年自美返德后，她參與到下薩克森州的政治活動中。她父親是基民盟元老，曾在這個州當了14年州長。她43歲正式從政，從基民盟地方辦事處干起，2004年進入基民盟領導層。2005年，默克爾領導基民盟贏得大選，馮德萊恩順利入閣，擔任家庭事務、老年、婦女和青年部長，從此一直留在內閣，并當選聯邦議員和基民盟副主席。2013年12月，她出任德國歷史上首位女防長。當時，很多人將她視為默克爾的接班人。

歐洲議會新任議長意大利議員薩索利。

在防長任上，馮德萊恩很快遭遇嚴峻的挑戰。2014年3月，俄羅斯和烏克蘭因克里米亞問題爆發沖突。這場危機引發盟國擔憂，懷疑德國能否履行對北約的軍事承諾。馮德萊恩借機爭取到更多軍費。但當年10月的一份獨立審查報告顯示，德國國防部在軍購過程中涉嫌違規與一些公司簽約，馮德萊恩的兒子也在一家涉事公司工作。此事對她影響很大，甚至有輿論要她辭職。

在2015年的難民危機中，馮德萊恩和默克爾在政治上保持一致，主張不應該將難民與恐怖分子等同起來。在巴黎和布魯塞爾先后發生恐怖襲擊后，她的立場引起不少人的批評。

正由于種種問題，馮德萊恩這次出線，并沒有得到德國朝野的一致支持，在野黨政要甚至批評她是德國“最弱的部長”，執政的基民盟中也有人認同這種看法。此外，馮德萊恩的政治經歷完全在德國國內，對歐盟而言是個“政治素人”，這也留下一個問號。

黨團政治博弈的結果

馮德萊恩的出線，很大程度上是歐盟內部黨團政治博弈的結果。

歐委會主席的閉門協商方式，曾被批評為“小圈子民主”。為了提高透明度，歐盟2014年開始采用領銜候選人制度，歐洲議會的各黨團各自推選領銜候選人，然后由獲最多議席黨團的領銜候選人出任歐委會主席。由于歐洲議會議員是民選的，這被認為可以增加民主性。今年原本也采用這個方法。按照這個規則，在今年5月歐洲議會選舉中獲179席的最大黨團、中右翼歐洲人民黨的領銜候選人韋伯應該出線。他是德國巴伐利亞基督教社會聯盟成員，擔任歐洲議會議員15年，也得到了默克爾的支持（默克爾屬于這個黨團）。

然而，在今年歐洲議會選舉中，法國總統馬克龍領導的共和前進黨與走中間路線的歐洲自由民主聯盟結盟，取得107席，比上屆有較大增長，成為第三大黨團。相比之下，“老大”歐洲人民黨席位減少了37席，“老二”、中左翼的社會民主黨黨團減少35席，獲150席。兩者的大聯盟仍不足以達到過半議席，無法掌控全局。在這種情況下，馬克龍這派就成為關鍵少數，他自然希望改變歐洲人民黨壟斷歐委會主席的局面。因此，他反對提名韋伯，并提出領銜候選人制度沒有寫入《里斯本條約》，主席人選不應被這個制度捆綁，而要選出“最好的人”。

在大阪G20峰會期間，德法領導人達成妥協，準備提名現任歐委會第一副主席、社會民主黨黨團的領銜候選人蒂默曼斯。但這引發多方反對。歐洲人民黨黨團不同意，歐洲議會議長塔亞尼等要維護領銜候選人制，也不同意，波蘭、匈牙利等中東歐國家則因與蒂默曼斯“政見不合”，更是堅決反對。

領銜候選人制最終破產。6月21日，歐盟各國領導人決定放棄所有候選人，6月30日召開緊急峰會。這才有了馮德萊恩的脫穎而出。她屬歐洲人民黨黨團，是默克爾的盟友，照顧了歐洲人民黨和默克爾的需要;她又是歐盟機構的“素人”，中東歐國家支持用她擠掉蒂默曼斯;而且她還是女性，歐盟領導層達到了“完美的性別平衡”。

但是，歐洲議會的“老二”社民黨黨團和“老四”綠黨黨團都對提名馮德萊恩頗有不滿。綠黨黨團領導人凱勒說，這一安排“荒唐可笑，只是滿足了政黨權力游戲的需要”。

7月3日，新一屆歐洲議會選舉意大利籍議員薩索利擔任議長，任期兩年半。63歲的薩索利來自佛羅倫薩，曾當過記者，2009年出任歐洲議會議員。歐洲議會是歐盟的監督、咨詢和立法機構，751名議員由成員國選民直選，任期5年。議長基本屬于禮儀性職位，任期兩年半。薩索利屬于社民黨黨團。根據此前的協商，本屆議會的第二個兩年半將由歐洲人民黨黨團成員出任議長。由于意大利總理孔特支持提名馮德萊恩，多數意大利籍歐洲議會議員也可能支持她，薩索利當選議長被認為對她過關是個利好。

馬克龍更像大贏家

馮德萊恩當“歐盟總理”，自然給足了默克爾面子。但也有人說，馬克龍似乎更像是這場博弈的大贏家。事實上，由于在難民問題上的失策，默克爾飽受指責。在歐洲一體化的進程中，德國的影響也逐漸下降。默克爾最晚于2021年退出政壇，也不會在歐盟或其他地方尋求任何職位。隨著她的淡出，馬克龍正準備接過領導歐洲的大旗。有一種說法是，馬克龍向默克爾提議馮德萊恩，很希望這位女將能推進他倡導的建立歐洲統一防務、成立“歐洲軍”的目標。同時，他的這一舉動也換來他力薦的米歇爾和拉加德順利得到提名。

歐洲理事會是歐盟最高決策機構，由歐盟成員國的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及歐洲理事會主席、歐盟委員會主席組成，主席任期兩年半，可連任一屆。當選新一屆歐洲理事會主席的米歇爾1975年出生，和馬克龍都屬“少壯派”。他屬歐洲自由民主聯盟，與馬克龍是政治盟友。米歇爾先后就讀于布魯塞爾自由大學和阿姆斯特丹大學，獲法學碩士學位，曾任比利時發展合作大臣，2011年2月當選法語革新運動黨主席，2014年成為比利時歷史上最年輕的首相。今年歐洲議會選舉前，馬克龍發表致歐洲公民的公開信，提出多項改革倡議，米歇爾支持馬克龍關于最低工資、氣候投資、安全和防務理事會等建議。他將于今年12月開始履職。

同為法國人且當過法國財長的拉加德，更是馬克龍心儀的歐洲央行行長。1998年成立的歐洲央行與歐元相伴而生，行長是專業色彩最濃的歐盟主要領導，一向由技術型官員出任，且由各國央行行長轉任。拉加德則不同，她原是律師，2005年步入法國政壇，沒有主管貨幣政策經驗。不過也有人說，她在IMF干了8年，曾與歐洲央行、歐盟委員會合作救助希臘等歐元區成員，積累了維持金融穩定、處理重大危機的經驗，在當下是合適的歐洲央行行長人選。她的外交技巧可能有助于她說服默克爾提高德國的支出水平，緩和歐元區經濟放慢的局面。如果任命順利過關，她將在今年11月開始8年任期。

被提名歐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級代表的西班牙外交大臣博雷利，在2004年至2007年擔任過歐洲議會議長。他在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獲得經濟學博士學位，并長期在母校執教，在美國斯坦福大學拿過應用數學碩士學位。從上世紀80年代起，他就活躍于西班牙政壇，兩度出任公共工程、環境和運輸大臣。他也屬于社會民主黨黨團。他的出線，被認為是照顧了南北歐的平衡。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這套班子順利過關，歐盟的 “總統”“總理”“央行行長”“外長”都能講法語。拉加德自不必說，米歇爾來自以法語為官方語言之一的比利時，馮德萊恩曾長期生活在比利時，博雷利則曾留學法國石油學院，他們和馬克龍交流會更方便。

位子不好坐

歐盟新領導層的誕生，體現了各種力量的妥協。但矛盾并沒有因妥協而消除。

比如，西部的“老歐洲”和中東歐的新成員國之間的矛盾。由波蘭、匈牙利、捷克和斯洛伐克組成的維昔格拉德集團和其他一些東歐國家，與西歐大國間在歐盟改革、難民及價值觀等問題上一直有分歧。比如難民問題，中東歐國家多數反對接納難民。2015年，歐盟要求成員國按配額接受16萬名難民，遭到匈牙利、波蘭和捷克拒絕，歐委會曾在2017年向歐洲法院起訴這三國。這次，中東歐成員國沒有拿到重要職位，但成功推翻了對蒂默曼斯的提名。

再比如，法德這部歐洲一體化“發動機”的內部矛盾。從卡舒吉案、英國“脫歐”問題到歐盟的未來方向，兩國都有不同看法。德國與俄羅斯搞的“北溪—2”工程，法國明確反對，而德國對法國提出的歐元區改革、“歐洲軍”設想等，也并不積極支持。在歐洲議會選舉前，默克爾和馬克龍兩人公開承認這種矛盾。默克爾稱兩國有心態差異，存在對抗;馬克龍則表示，應該接受暫時的不合，同德國達成妥協。在歐委會主席的選擇上，馬克龍阻擊了默克爾的最初人選，但最后支持了馮德萊恩。這種既競爭又合作的關系仍將延續。

還有西歐和南歐國家之間的矛盾。南歐五國意大利、葡萄牙、愛爾蘭、希臘和西班牙面臨主權債務危機時，德國力主緊縮開支，債務國則希望采取寬松政策，形成了很大矛盾。目前意大利財政困難，希望歐盟提供貸款，但歐盟并不會完全滿足意大利的要求。雖然歐盟新領導層有兩人來自南歐國家，卻不能抵消這種矛盾。

矛盾重重的歐盟，此刻卻又最需要團結。英國首相寶座的爭奪戰即將最終揭曉，接任保守黨黨魁并入主唐寧街十號的很可能是“脫歐大將”約翰遜。大西洋彼岸，還有一個不斷揮舞關稅大棒的美國在“旗幟鮮明”地支持英國脫歐。歐盟新領導人的位子雖然爭奪激烈，其實真不好坐。

烏爾蘇拉·馮德萊恩1958年生，德國政要。1991年獲醫學博士，2005年任家庭事務、老年、婦女和青年部長，2009年當選為聯邦議員并任勞工和社會事務部長，2010年任基民盟副主席，2013年任國防部長，2019年被提名為歐盟委員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