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離職的那個時刻

明前茶

7月，老人們都忙于伺候放暑假的孫子們，天氣又太熱，就沒有那么多人來聽保健品講座了。就在王副總統計休假旅行人數時，小屈帶著一臉的冰山表情，把辭職報告遞到他手中。

王副總一臉詫異，從柜子里拿出業績表說：你雖不是咱們公司的業績標兵，但銷售額也在平均線以上啊。人有些靦腆，可在疑心病很重的老人那里，靦腆有靦腆的好。干得好好的，為啥要辭職？

小屈不作聲，不斷絞扭著雙手。僵持了半晌，王副總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高瘦男孩堅不可摧的意志，像一頭老年大象一樣緘默龐大、不可易動。后來，小屈在一家三甲中醫院應聘到一份替患者熬藥的工作。當前同事得知，他的月薪只有原來的一半，買的包都從LV變成了80塊的帆布包時，都覺得不可思議。

小屈對他們說了實話：自從干上保健品推銷，他的身體里一直有兩個小人在撕扯爭斗。直到小屈的爸爸將他緊急召回老家，直到看到爺爺奶奶一輩子40萬的積蓄都換成了汗牛充棟的保健品，他心中那個羞愧小人，終于把另一個小人打趴在地。

與小屈在體制外找的第一份工作不同，小甘畢業后千辛萬苦考上了事業編制，需要在六點半之前起床，在睡意濃濃搖晃不休的班車上吃早點和化妝。可是，她的努力似乎并不能被上司認同，上司認為她遠沒有前任老姜干得好。老姜直到退休都艱苦樸素、知足常樂，從不嚷嚷加班應該發加班費。

重陽節那天單位辦活動，小甘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老姜。他穿著洗掉色的夾克衫，拉了一個行李箱，見人就打開箱子簽名贈書。她驚訝于老姜把自己工作三十多年來，所有發表在行業報上的通訊稿，替領導寫的發言稿，以及誠懇瑣細的年終總結，匯編成了這本書，自費編校、自費印刷，一共印了300本。

老姜把重要的總結材料，以及為不同領導準備發言稿時措辭上的微妙不同，都交代給小甘。他似乎覺察到她心中隱隱的抵觸情緒，嘆息著拍了拍自己的那本“回憶錄”：“老婆和女兒沒少嘲諷我。我明白自己的書沒有價值。可是，我都那樣忍辱負重、波瀾不驚地過了自己的一生……”

老姜的聲音哽住了，小甘掉過頭去，窗臺上，一只絢麗的翠鳥飛來啄吃老姜曾經種下的金橘，金橘大概味道還酸澀著，翠鳥“唰”地一下飛走了。

過了五個月，小甘下決心辭職了。她可以睡到八點半再起床，可以戴大耳環，穿破洞牛仔褲……她終于意識到村上春樹在《奇鳥行狀錄》中所說的那句：離職以后，那個被朝九晚六過度埋沒的自我，才終于重新浮現出來。

小甘最終成為一名網紅蛋糕店的合伙人。她要請老姜全家來嘗嘗她親手做的蛋糕，并告訴他們，她能跨出這一步，都源于那個翠鳥啄吃金橘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