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思齊
內容摘要:博爾赫斯是后現代小說的開山鼻祖,在中國關于博爾赫斯的研究涉及了很多方面,而筆者就一篇文本進行深入發掘,探究幾部中國古代的經史子集或文學作品對于博爾赫斯的成名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的具體影響,深入了解博爾赫斯對于中國文化的認識并且深入分析《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文本隱含的中國傳統文化和哲學思想。
關鍵詞:博爾赫斯 《小徑分岔的花園》 中國古代作品 影響
博爾赫斯的著名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講述了一個一戰時期為德國做間諜的中國人余準為了逃脫英國人的追捕并且要將情報順利傳遞到柏林的故事,結局是主人公獲得了“糟糕的勝利”。其以偵探小說為外殼,其本質卻是一個蘊藏著許多哲學思想與問題的后現代主義小說。其以“迷宮”為重要意象,表面上探討偶然性對于人的命運的決定作用,深層次探討作者關于時間空間的哲學思考,作者凌駕于時間和空間之上,小說的敘述體現了迷宮的特點,起點即終點,簡單出自復雜。小說主要分析了時間的“分岔”,無數的道路引發無數的可能,也有無數種結局,在這種結局中,你可能獲勝,而在另一種結局中,你可能會死亡,不同的結局又引發了不同的故事。而由于中國傳統文化對于博爾赫斯的潛移默化的影響,讓這篇小說在敘述方式與語言運用之中也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各種哲學思想與思考方式。以下筆者就幾個重要的對于博爾赫斯影響深刻的中國古代作品具體論述這種影響的體現。
一.漢譯佛典、《易經》、《道德經》、《莊子》等以及其所代表的儒釋道思想的影響
博爾赫斯對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經史子集的喜愛與推崇是有歷史淵源的,在西方,翻譯中國古代經史子集的著名譯者討論漢學的著名學者有很多,他們的著作是博爾赫斯接觸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基本通道,是直接影響。比如叔本華在其研究著作中就對于漢學尤其是朱熹等理學思想進行了深入探討,認為其等于他的哲學思想中的唯意志主義,1這對于博爾赫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識提供了物質和精神基礎。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外國學者的漢學著作,此處不一一論述。
博爾赫斯的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中重點探討了時間空間的存在與分岔問題,其中包含的玄學思想在文本中的體現如下。
叔本華認為,《易經》中的哲學屬于以時間即也是從數出發的哲學體系,2這個觀點在博爾赫斯寫《小徑分岔的花園》中也有顯現,《易經》以六十四卦即各種線型符號的排列組合反應宇宙本源的奧秘與本真。小說中寫到:
“我要奉勸他們的是:做窮兇極惡的事情的人應當假想那件事情已經完成,應當把將來當成過去那樣無法挽回。我就是那樣做的,我把自己當成已經死去的人,冷眼觀看那一天,也許是最后一天的逝去和夜晚的降臨。”3
作者借助小說的情節和語言,在時間和空間上做文章,宇宙二字,宇者空間,宙者時間。在平行宇宙中,時間相同,空間不同,就不會相遇,事情就會發生變化,時間不同,空間相同,事件和結局也會發生變化。做壞事的人想象這件事情已經完成,把將來和過去混為一談,活著的自己也是死去的自己,時間空間的改變使得事物發生變化,但是始終離不開本源,離不開宇宙。這和《易經》中的玄學思想有部分相似,筆者將其認為是影響之一。
“您也許知道,他家里的人要把手稿燒掉;但是遺囑執行人——一個道士或和尚——堅持要刊行。”4
這里所寫的一個道士或和尚幫助這個儒士刊行其手稿,體現了一種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儒釋道三家并行的文化氛圍,佛教的僧肇大師曾經有云:“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而莊子的《齊物論》中有“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關于時間與宇宙萬物的理論,從“迷宮”之中跳出來,站在宇宙本源的中心,一切就都是整體,一切都是“分岔”后的相似。
而筆者在閱讀此小說的時候,體會到一種不同于以上的文化影響,主要體現在佛學思想的影響上。小說的中心探討的是時間的不同與變化會導致結果的不同,那么他為什么會思考有不同的多維度的時間,這就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佛學思想有密切的聯系。
“花園?”
“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心潮起伏,難以理解地肯定說:
“那是我曾祖彭的花園。”
“您的曾祖?您德高望重的曾祖?”
這一段中主人公在剛剛找到漢學家艾伯特時的對話中莫名其妙的“難以理解的肯定”這就是他曾祖的花園,他曾祖的小說創作,并沒有什么前因后果來佐證或者說明,只是給出了一個微妙的結局,這和佛教思想中的山河大川,根身器界皆是阿賴耶世(佛教術語,本性與妄心的結合體,善惡種子的寄托所在)存下的因,而后存留的印記。后文中主人公余準再次與漢學家艾伯特(主人公傳遞信息的計謀中的一部分)對話:
“那就是迷宮。”
“一個象牙雕刻的迷宮!”我失聲喊道,
“一座象征的迷宮,”他糾正我說,“一座看不見時間的迷宮。”5
即與佛教中當下的身心世界皆是迷了真心變現出來的,是虛構的,時間是妄念產生的,時間本就不存在,要將動心起念放下才能恢復宇宙的本源,即妄念以真心為體,時間被解構了。
“我將小徑分岔的花園留諸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我幾乎當場就恍然大悟:小徑分岔的花園就是那部雜亂無章的小說;若干后世(并非所有后世)這句話向我揭示的形象是時間而非空間的分岔。”6
受到的佛教思想是承接上文的,即一切法從心想生,阿勒耶識被妄念覆蓋,就會在后世產生不同的結果,隨心隨想,所得的結果也不相同,在多維的分岔上獲得多種多樣的可能性。
《小徑分岔的花園》本身就是一盤神秘的棋,主題就是時間,整個故事就是一個謎題,而謎底就是謎題從未言明的時間,可是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恰巧是指明謎底最重要的方式。與《物不遷論》曰:“古不至今,今不至古,各性而性。”孔子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都是一個內含體系下不同的表現方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釋道思想對于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的影響可見一二。
二.《紅樓夢》與其敘事解構的影響
《小徑分岔的花園》這篇小說明顯的采用了復合結構的敘事方法,其中包含了兩個故事7,分別是開篇引人入勝的間諜故事和一直穿插在其中的“迷宮”的故事。這與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有著極大地相似之處。博爾赫斯對于《紅樓夢》的推崇與喜愛雖然一部分來自于西方的其他文學家或者學者,但是他對于《紅樓夢》的解讀與模仿借鑒也是有據可循的。
《紅樓夢》運用的就是嵌套式的復合結構的敘事形式,雖然在此前的《一千零一夜》的嵌套模式以及薄伽丘《十日談》所代表的經典的框式結構,但是這些作品和經典敘述結構并沒有傳入中國,《紅樓夢》這部偉大的著作所用的復合結構即最開篇講絳珠仙子為了報答神瑛侍者澆灌之恩去人間還淚的神話故事,引出了林黛玉進賈府并且與賈寶玉相識相知最終還淚結束回歸天庭。主線在講述賈府發生的是是非非,林黛玉賈寶玉薛寶釵的剪不斷理還亂,實則是在一個大故事的框架里包含著。
此外,博爾赫斯在編選《聊齋志異選》時附錄收入了兩篇《紅樓夢》中的章節。其中一篇是“賈寶玉神游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另外一篇是“王熙鳳毒設相思局,賈天祥正照風月鑒”。這兩篇提到的“鏡子”和“夢”都是博爾赫斯喜愛的意想。博爾赫斯說過:“夢境很多,復現精彩,因為作者沒有告訴我們這是在做夢,而且直到做夢者醒來,我們都以為他們是現實。”而對于鏡子意象的內涵他表現為恐懼與虛幻,這與“迷宮”的意象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有說法稱寧榮兩府的建筑格局如同迷宮一樣,所以影響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中“迷宮”的創作。
三.《聊齋志異》、《莊子》以及其虛幻思想的影響
博爾赫斯推崇的“莊生迷蝶”寄予了他所有的寫作思想以及表現內容。其中包括“人生如夢、輪回、時間、真與假的駁論、虛擬”等等。他認為《莊子》一書是形而上學與文學的完美統一,稱莊子為幻想文學的祖宗,其《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到小說中后部分作者開始解構時間,將時間也看作是不存在的虛無,沒有固定道路的結局,沒有固定的可能性,也就沒有固定的時間可言。時間一旦被解構了,其附屬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都變成一片虛幻。
“他不知道(誰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無限悔恨和厭倦。”8
小說最后的結尾是這樣一句話,悔恨的是在時間分岔的某個結點,可能是結局或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主人公對在結點的事情的走向的不可逆性的無奈與悲哀,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時間的“分岔”上,不能逆轉的必然性會讓人產生虛無的感覺,我們因為無法體會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感所以會變得荒誕和茫然。這與莊子的“莊生迷蝶”的虛幻有著繼承與發展的關系。
其荒誕的虛構也與《聊齋志異》有很大的聯系。博爾赫斯認為中國的神話故事與民間故事都是不規則的呈現的,“無論是含糊不清,還是前后不連貫,都表明敘述的故事的真實。”這種荒誕與含混表現的是真實的哲學命題,在《小徑分岔的花園》中的體現比比皆是,小說整個在偵探小說吸引人的題材下,隱藏著深刻的哲學思考與思辨性的哲學命題。
博爾赫斯的成就對于世界文壇來說都可謂是影響巨大,尤其對于中國當代的先鋒派作家群體,更是學習模仿的標桿式人物。他對于中國古代作品反復閱讀的喜愛與推崇潛移默化的影響著他的寫作方式與哲學思考。雖然博爾赫斯作品追根溯源還是西方的哲學體系,但是不能否認中國古代作品以及其中蘊含的思想對其作品的影響,本文以《小徑分岔的花園》為例,論述中國古代幾部作品對其德影響。
參考書目
[1]趙世欣.《博爾赫斯與中國文化》[D].天津師范大學,2008
[2]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5:6-16
注 釋
1.趙世欣 《博爾赫斯與中國文化》2008年3月 第7頁
2.趙世欣 《博爾赫斯與中國文化》2008年3月 第7頁
3.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浙江文藝出版社 2005年 第11頁
4.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浙江文藝出版社 2005年 第12頁
5.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浙江文藝出版社 2005年 第12頁
6.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浙江文藝出版社 2005年 第13頁
7.冷國輝《<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敘事功能分析》《文學與藝術》2010年第2期
8.博爾赫斯《小徑分岔的花園》浙江文藝出版社 2005年 第16頁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