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能從落地的花瓣中認出（8首）

夏午

不存在的石頭

你來時，石塊已靜坐于湖水邊

當你起身離去，我相信它絕不會露出一絲動身的念頭

聒噪的蟲鳴終將輸給風中沉默的事物

按捺不住性子要先走一步的，永遠是你

也是我，是每一個曾長久地坐在這里

注視著湖水的人。自以為足夠了解

而被忽略的這一切

冰涼的石頭。堅硬的石頭。沒有棱角的石頭

不聲不響

和你一起曬太陽的石頭

迪雷特來信

吃果實吧！

智慧樹上足足有五十萬種水果，

吃果實是靠近天堂最可靠的辦法。

印度人的天堂里要是沒有芒果，那就無法想象！

若你有幸卷進大海中央的漩渦，一定要想辦法

在暈眩之前咬一口海椰果，它擁有難得的

“亞當嘗到了夏娃”的滋味。

如果你來自被火山灰包圍的中美洲，要知道：

唯有可可豆，能引領你飛升

通往眾神之路。

但是，假使黃蜂有發言權，

那么，凡有泥土的地方都將必須種滿無花果。

你生長在中國內陸的一個小鄉村

記住：守護好你的柿子樹——

那是神吃的果，也是灰喜鵲吃的果。

即便大雪覆蓋整個村莊，它們也不介意

再多一張面朝天空張開的嘴。

我也沒能從落地的花瓣中認出

你說，看得到我明亮的笑容

卻看不見，為什么笑得咯咯咯

啜飲過我眼里的淚水，卻飲不到

這個人的內心，深處的井水

贊美我，當花朵在我枝椏上跳動

而更多的時候，只與枝葉互致沉默

也曾苦苦抓緊我的手

卻抓不住命運埋伏在我掌心里的秘密

真的沒什么——

我也沒能從落地的花瓣中認出自己

你只需要去愛，居住在你眼睛

與耳朵、唇齒與發膚、血管與神經

呼吸與呼嚕、咳嗽與噴泉、夢想

與夢魘，以及舊愛與新歡

之間的那個人，縱然

不一定是我

為了尋覓使水噴涌的閘門

酢漿草每天都在開花。

翠蘆莉朝開暮落，從沒影響過螽斯造訪時的心情。

春天紅過的雞爪槭，秋天會再紅一次。

……但再也回不到

祖父拉扯金魚藻，喂豬的時光了。

這是雨后的清晨——

甜菜夜蛾剛從肥美的菠菜葉上醒來，

一只麻蠅和另一只麻蠅已緊緊抱在一起，

歡慶它們流淌著蜜汁的節日，在一株

結滿果實的大葉女貞上。

這是它們的祖國。

我一次次來到這里，

原是為了尋覓使水噴涌的閘門;

卻漸漸愛上河邊

那條碎裂的石板路，每次踩上去

“鏘鏘鏘鏘……”的脆響——

像我心里默默的歡喜：

草蛉卵一樣在風中蕩漾著，蕩漾著

終于忍不住，向奔騰的河水

大喊了一聲。

孤獨沿著每一根柔韌的蛛絲

藿香薊很美。藿香薊旁

一只懷孕的絡新婦蜘蛛，獨坐

網中央，靜候閃光的時刻。

欒樹叢里還有一只靜默的黑寡婦。獨坐

網中央，星期三不是禮拜日。

黃昏迎來一場大雨，

一只橫紋金蛛快速編織好蛛網，獨自

守護新建的帝國。

孤獨沿著每一根柔韌的蛛絲向四周蔓延，

波及湖水，和高處的銀河。

地平線時遠時近。孤獨：

一張銀白的網，滴淌著水珠。

一個人走在地球上，我還從沒見過

兩只蜘蛛，住在同一張蛛網上。

不得不停下來

一天中最令人心醉的時刻，來自早晨

湖水的反光，來自勃萊先生

一個人獨自垂釣時，湖水中的倒影

被風推送著，顫抖著

仿佛隨時會消失殆盡，又一次次重回人形：

歡樂的肉體，碧波轟鳴

也來自南岸的圖書館，從洞開的窗戶中

一枚石子，被淘氣的手狠狠擲向湖心：

“我不信任從沒親近過湖水的人。”

我不得不停下來等待，童年的那個人

沒有必要假設

“但如果在我漫步的路上出現了一棵樹……”

一棵比我年老的柳樹——

沒有必要假設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沿著湖岸走，隨處可見低垂著頭頸的柳樹

以靜默、以搖擺、以觸手可及的柔韌勁兒

勾畫每一陣風的形狀

輕描淡寫，或者突然用力拍打枝干

枝葉落下，腿腳卻不曾有絲毫松動

這是否可以解釋——

賽西亞人要借助細弱的柳桿來通靈

我曾每天鉆進柳林里尋找胡須花白的祖父

湖風漸弱。人至中年

無數次經過柳樹，我已不在意

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如今置身何處，究竟要去哪里

只要上帝還未用一吻燃盡

夜晚的夏陽湖屬于另一個世界。

擁有另一個名字：天鵝湖、貝加爾湖、瓦爾登湖、安納西湖

莫愁湖、加爾達湖、洛蒙德湖、烏有湖……

“這一刻，是永遠”，也可能是撫仙湖。

每夜更換一個名字，從不重復。

最好聽的，當數“薇拉的小伊爾湖”——

世界上最小、最深情的湖。

“只要上帝還未用一吻燃盡這個世界……”{1}

只要繁星還在群山和大海之上閃耀，

愛侶們便可以在湖水邊

無拘無束地恨著，毫不含糊地愛著，

盡情快活下去。

只要天還沒亮——

我還沒從黑暗的泥沼中，拔出

睡意昏沉的肉身。

注：{1}引自葉芝《不知疲倦者》。

責任編輯 吳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