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長
因為年輕,因為偶露的才華,青年寫作者被寄予許多期待,有著無限的(想象中)可能性。人們習慣用寬容和等待的熱切心腸,看待未知的事物。人們對年輕人的出現有著難以言狀的焦慮,以至于擔心沒找出足夠多的年輕人,文學事業就要垮臺一樣。一邊是焦慮,一邊是期待,人在兩邊搖晃。
寫作是一種天賦,與生俱來的等待發掘的能力。是天賦就不可能人人都有,更不可能成為僅僅靠后天的習得就都能擁有的標準能力。一說天賦就顯得神秘,似乎與常人切斷了聯系。有人不免要問,誰知道天賦如何測定呢?世間并沒有天賦測定器。天賦這事并不神秘,就像有的人的節奏感強,有的人的色彩感濃烈,有人善于奔跑,有人善于表達,道理是一樣的。后天訓練當然重要,前提是這個人天資尚可,練得出來,不然恁是如何刻苦訓練,也不可能讓魯智深練出神行太保戴宗的腳力來。
好小說家不是培養出來的,這是我越來越清晰認識到的事情。小說家是自己成全的自己。即便是教育,自我教育比來自正規的大學教育要重要得多。年輕的寫作者確定自己有無才華的方式,別無他途,就是開始寫。寫上一段時間,寫出一定的數量,寫出一抽屜的存稿,自然就知道自己適合不適合干這一行。沒有必要捧著稿子去找編輯和評論家,等著他們翻出一個或合格、或天才的印章蓋上。沒有必要苦心積慮去與文學編輯攀上一點關系,那不是永久的通關護身符。雖說文學關系學在寫作者身上也產生作用,總能看見寫得并不算好的作家到處發作品,因為會來事,也會搞事。會來事的人總能比不會的普遍得到的多。在講究資源的今天,一個寫作者的出頭總是被理解為與占據的或者能用來置換的資源多寡有關。
才華是什么,是做一件事時的忘我,是專注下的耐心。耐心變得越發的珍稀,這本是自我教育的一種。潛心寫作,不染關系,遠離世故,變成迂腐的理想,還會被嘲笑。一個能走運的寫作者會是一個耐心的人,耐心寫,耐心等待,耐心地識別自我的缺陷,耐心地自我提高,耐心地享受沉浸寫作本身的美妙。在我所見的青年作家中,有耐心的人多能獲得至少等價的回報。在很多人看來,90后小說家王占黑這兩年暴得大名,處女作小說集《空響炮》獲寶柏文學獎后,從一個默默的無名者一躍成為青年小說家的代表新人物,不過是走了運。殊不知,在過去的四五年間,王占黑一直在持續不斷地寫作,在不斷地投稿失敗中尋找屬于她個人的敘事方式。文學一點說,即是個人風格。即便沒有獲獎,王占黑依舊會被辨認出來,只是所需的時間要慢一些。一個本來就耐心的寫作者,還會計較時間的緩慢么?原因并不復雜,王占黑的個人才能與文學傳統取得了聯系和呼應,她對社區平民和老人在小說敘事上的尊重,即平等地看待生活中的人,與沈從文在《湘西散記》中所提到的對平民的敬視,正是一種回響式的呼應。王占黑的“成名”看似偶然,是因為文學獎將她提前了,以至于人們忽略她一直以來在寫作訓練上的耐心。
考察優秀寫作者的成長史,耐心從來不會缺席。70后、60后作家,更別說50后作家,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有一段幽暗的時間,叫抽屜文學時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的很多作品發表不了。被退稿之后,作品無處可去,除了偶與友人分享之外,就只能放進暗黑的抽屜里,惟有等待命運的垂青。對現在的90后作家或者更年輕的寫作者來講,他們的抽屜時期正在消失。現在的發表太容易了,很多文學期刊和出版社都在找他們,供不應求。倘若等不及,即便登不上正式的刊物,還有大量的新媒體空間可以安放,比如公眾號、微博和各種寫作平臺。這讓抽屜時期于黯然中消失不見,無人問津的壓力和緊迫,也就沒有機緣和時間轉化成對自我更嚴格的要求,耐心已經不再需要了。
寬泛一點講,抽屜時期不僅僅指寫作者的無名期,也包括練習期和習作期。練習期對一個寫作者的成長特別重要,那意味著漫長的、充滿耐心的練習、探索、積累和修正,并且在等待中不斷建構自身的寫作意識,慢慢鍛煉個人的意志品質,一點一點積攢經驗,漸漸了解和建立自我。一旦有機會出來,就會顯示足夠的爆發力和后勁。抽屜時期的縮短乃至消失,意味著緩慢而又耐心的練習時間變少,準備期變短,對一個寫作者的后期成長當然不是好事。只有足夠的練習,才可能有后來的扎實。這就像跑長跑的人,沒有足夠的體能儲備,缺少足夠的技能練習,后程肯定就會掉隊。拿80后作家來說,十年前數量之多如過江之鯽,一定程度上壓制了70后作家的出頭,今天再來看呢?優秀者數得著吧!這就是過早消耗自己的代價。準備期一旦過早地消失,勢必導致產能的后續不足。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對寫作者的一個巨大挑戰,就是文學抽屜時期的消失,其背后是練習的消失,是精雕細琢的消失,是慢功夫的消失,是耐心的消失。今天我們讀到很多90后作家的作品,苛刻地講,還多是習作。
抽屜時間是什么時候?二十多歲到三十歲。在讀張新穎教授的《沈從文的前半生》時,我注意到了一組沈從文創作發表的數字。沈從文生于1902年,去北京賭一下未來時,也就二十多歲。1925年,沈從文發表了近六十篇作品,當年他23歲。1926年,沈從文24歲的時候,他發表了七十多篇作品。1927年,25歲的時候,他發表了40篇。三年合計一百七十多篇,平均一年發表五十多篇,差不多一個星期發表一篇。這還只是他發表的作品數量,他還有大量的習作、日記、讀書筆記、書信等內容存在抽屜里。可以想見,這個人得勤奮到什么程度。從沈從文的文學軌跡來說,這三年是他重要的習作時期,也是他文學觀念慢慢成形、寫作技藝逐漸明朗的時期。很多作品都談不上優秀,難怪沈從文會說:青年學生相信天才,告訴他們沒有天才,只是忍耐。這句話多么熟悉,就像當年福樓拜說的那樣:所謂才華,就是緩慢的耐心。抽屜時期就是勤奮、積累、練習和耐心。
作為抽屜時期和耐心的補償,一個寫作者幸運的話,會收到一份禮物,在沈從文身上就表現得明顯。沈從文一生之中,經歷過兩次自我確認,第一次是年輕時,《從文自傳》有詳細的表述。第一次確認是怎么完成的?沈從文有一個文學概念,在不斷練習、不斷觀看、不斷思考的過程中,在不斷寫作的過程中,沈從文追問自己什么東西是好的?他列了幾個例子,比如一塊銅,一塊石頭,一組聲音,一群人,會發出穿透時間與歷史的力量。文學史殘酷到令人不寒而栗。殘酷到只有那些能夠穿越時間的作家作品才可能被記錄于史。一個理想的文學時代,不只是關注當下生活,而是一個跟歷史、跟未來形成對話的時代。沈從文恰恰是很年輕的時候就找準了,所以他會用一種物質化的形象,把他的文學觀傳達出來。文學觀不止于文學,更關乎生命觀和時間觀。
我讀到那些有小說意識并試圖闡釋個人時間觀的小說家和小說時,會發自內心地喜歡。青年小說家趙挺的小說集《尋找綠日樂隊》,其中有《孤獨車手》《青年旅館》《逃跑公路》等幾篇,我都喜歡。我喜歡趙挺筆下的無聊、荒誕、滑稽和些許蠢萌,以及那些無端的無意義的對話,還有看似無腦的瘋狂。在《逃跑公路》中,因為偷了窨井蓋,老槍帶著我逃跑。往哪兒跑呢?無所謂了,往前跑就是。小說里有個中年人,叫老槍,41歲,依稀還有理想,也跟著沒頭沒腦地晃悠,就顯得滑稽了,看著也傷感。
這種感覺在閱讀王蘇辛的中篇小說《在平原》時也遇到了。當這個勤奮的青年小說家,將她對藝術的理解自如地放置在小說中進行觀照時,作品不自覺地獲得了形式上的自由、準確和精微,我更愿意將它理解為昔日耐心的回報。三三的《惡有惡報》則在對尋常乖戾的惡的敘事中,觀察到了深情與善的存在,彼此以并不矛盾的方式同存。有趣的是,三三的敘事方式以寫信的方式進行,這似乎回到了傾訴的敘事傳統中。這些青年小說家都經歷了漫長的抽屜時期,也練就了緩慢的耐心。
遇見這些小說,我會忍不住將他們拿來與自己的小說觀念進行對照。一篇好小說必然地會讓批評家,試圖站在不同的方位,去思考并樂意參與這一話題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