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
我記得江愷第一次坐在我對面時臉上的表情。我熟悉這樣的表情,練過瑜伽了,修過佛打過坐了,老莊和張德芬都看過一遍了,還是不行。
江愷坐在對面,陽光透過玻璃和一層薄薄的紗簾,落在他臉上。發型挺時髦的,頭兩側只有短短的發茬,頭頂的頭發留長卻沒有塌下來,也沒有一撮撮粘在一起,看樣子是手指蘸點發泥往上抓的,抓得很蓬松,略微凌亂地立起來,說不出的恰到好處。再看衣著,條紋針織鑲邊的棒球服,天藍牛仔褲,淺褐色啞光皮質的德比鞋。一打眼就能估摸出來,他受過教育,有份體面的工作,審美也合格,看上去是個活得不錯的人。
他讓我覺得很不安。初次來訪的防御、不信任、試試看、半信半疑,他統統沒有,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沉重。他看起來正常,實際上已經不知道怎樣往下活了,只是還沒到完全絕望的程度。完全絕望的人不會嘗試改變,他坐在我對面表示他對人生仍懷著渴望,或許把我當成了最后的希望。我呢,只是選擇這份職業的一個普通人,既不睿智,也不神奇。
這幾年每接洽一個新來訪者,想到反反復復、纏綿難愈的過程,心就累了,我提不起興致來了解和琢磨一個全新的對象。每個人都是一座博物館,也是一座垃圾山。而來訪者不是來展覽生命中的功業并邀請我鑒賞的,他們會在職業化的導引下,在一個個失去戒備的松弛時刻,任由心底的一條條濁流暗河泄洪般地沖出來,而我在一片狼藉中仔細辨查,撿拾起有用的材料,耐心地抽絲剝繭。這是跟人相關的工作,跟人相關的工作只能耐住性子,一層一層,一步一步,還未必總是向前,時不時繞一圈就回到了原地。
前幾次咨詢我說得很少,鼓勵江愷多說,放開說。江愷需要說話,需要盡可能地傾倒,他就是對著樹洞說上幾個小時也是有效果的。跟我一起聽他說話的,是一盆菖蒲、兩株琴葉榕和幾只毛絨玩偶,龍貓、哆啦A夢、小兔本杰明。
房間里光線柔和座椅舒適,江愷說話的時候頻繁做手勢頻繁喝水,基本不和我對視。工作出了問題,婚姻瀕于破裂,母子關系也不睦。江愷的故事并不特別,但他說話時臉上閃過的那種年輕人才會有的迷茫神色,讓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幫幫他。他說起自己的出生年份,是再熟悉不過的四個數字,我兒子也是那一年出生的。
接下來的幾次,回溯童年,梳理記憶,細細翻看密密麻麻的褶層。久遠的場景和事件蘇醒過來,初時,江愷像個局外人一樣在描述,說著說著開始可憐自己了,開始動怒了,攥緊拳頭,臉漲得通紅,音調升高,身體卻瑟縮起來。我沒有介入,放任他在痛苦中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兒,差不多了才讓他自由聯想,繼而邀請他一起分析。我也會在恰當的時刻揭示出表象背后隱藏的心理機制,讓他有豁然開朗的驚喜感。相對于其他咨詢來說,我基本算不上使用技巧,也盡量避免讓對話進入到既定的程式中,更沒有為了獲取信任而賣弄經驗和學識。回想跟江愷面對面的十幾個小時,是新異的體驗,不像在工作,也沒有什么目標的預期,平實,隨性,自然而然。
直到一個鋒利的聲音抓破了這個下午。我的手機號不留給來訪者,江愷打固話找到咨詢助理,他的請求是被轉述過來的。隔了一個人,迂回了一下,我還是能想象出電話里的聲音,驚恐無助,尖尖的高音,刀刮玻璃,麥克風驟然嘯叫。這聲音灌進耳道,牙根一下子就酸了。
他想見你。來不及提前預約,問能不能臨時安排一次。
在咨詢室坐定,我還在后悔,后悔不該開這個口子的。房間里的一切都經過精心設置,生命力強的綠植,灰藍的地毯,暖光落地燈,原木圓桌,米色布藝沙發椅,紅茶,糖果,蜜餞,這些不經意間撫慰著來訪者的小設計,此刻也在安撫著我。剛坐進轉椅,耳邊咚咚地響起江愷快步走來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聲音消失了。
真安靜。透過窗戶打開的一道窄縫兒往下望,地面上人和車的移動似乎變得慢吞吞的,草坪樹木的顏色亦是黯淡的,像個遠古的場景,不僅是距離的迢遙,還有時間上的渺遠感,遠到迷迷蒙蒙,影影綽綽,睜大眼睛也看不真切。耳朵里也聽不見什么聲響,像身處真空,也像來到一個空蕩蕩的夢境。嘈雜的市聲往高處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撲騰著往下掉。
敲門聲響了兩下。他的手舉著還是放下了?我定定神說,“請進。”
江愷還算鎮定,也許趕來的路上已經盡可能調節了。
我笑了笑,表示他絲毫沒有打擾我,我把轉椅朝他挪一挪,身體往前探,鼓勵他開口講。
他說,我打了主任。
雖然有所準備,聽了他的話我還是一愣怔。最近這兩個月,每個周末都跟他會面,他的成長、求學、婚姻及工作情況已了解個大概。我知道他表面上的溫順是很不穩定的,他的人際交往存在很大問題,他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但這種不好相處更多的是指向世俗層面上的不圓滑和情緒化,也不至于打上司呀。
我首先擔心咨詢中有什么誤導,曾建議他體會心底的真實情感,不管這情感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都不要抗拒,也許這就釋放出了他的攻擊性。我緊張起來,讓他詳細說一說。
不公平,他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大抵是單位里推諉扯皮的那類事,不新鮮。聽他講完,我長舒一口氣,問他,是什么程度的,嗯,肢體接觸?
推主任一下,用了很大力氣,他往后退幾步,坐地上了,我又蹲下去用手臂鎖住他的脖子。他比劃著。
我既不搖頭也不嘆氣,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擒拿動作。
同事趕過來把我拉開,主任跟喘不過氣來一樣癱坐著,他胖。沒等他被人扶起來,我轉身跑了。
我點點頭。然后就是聯系咨詢助理,來到我這里。來的過程并不順暢,他說路上手一直抖,握不緊方向盤,勉強開了一段,把車停在路邊,打的士過來的。
突發事件劈面砸來,我也需要消化,在我這兒事件最后定格為一個畫面,這個看起來很強硬的男孩匆匆逃走,留給人們一個張皇失措的背影。
這會兒,勸解、指導、提出后續處理辦法都是不合適的,也別用術語去分析,他需要先松懈下來,不再發抖,不再害怕。
剝開一顆椰蓉軟糖,遞給他,他捏住糖,還在愣神,細雪一樣的椰蓉緩緩飄下來,悄無聲息地鋪落在地毯上。
我指著茶葉罐問他想喝什么茶,紫罐里是大吉嶺,栗色鐵罐里是伯爵銀針,錫蘭紅茶放在木盒子里。他說喝什么都行,這才想起把軟糖放進嘴里,含住了。
我堅持讓他選,說,江愷,你來做主。他指了指栗色的罐子。
水開了,冒著熱氣的水流注入玻璃壺,混合著藍色矢車菊、橙色金盞花的銀針茶漸漸展開蜷緊的葉片,檸檬油的香味往外揮發,香氣在空氣里悠悠蕩蕩,沉下去又浮起來。
江愷雙手環住茶杯,啜一小口。我也不說話,看向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這屋里的沉默再純粹不過了,是沒有方向的沉默,也不含著責備,更沒有蘊蓄涌動著下一波的焦躁。我們安靜地坐著,時間平滑地淌過去,好像從來就沒有遭逢過火燒眉毛,也沒有一蓬蓬荊棘阻斷了去路。
他始終不問“怎么辦”,他累了,大概就想挨著一個可以親近和信賴的人,陪他坐一會兒吧。
茶沖了幾泡,香味一淡,房間里顯得更清靜了。時候已不早,下面還有預約的咨詢,至少要留出半小時空當讓我獨自待著,攢攢精神,準備進入到下一位來訪者的世界里。
謝謝您,我先走吧。他把剩余的茶水喝完,站起來往門口走,臨出門了轉過身來沖我笑笑,小心地掩上門。他臉上時常露出小學生的神氣來,不是孩子的而是小學生的,我能辨別出兩者間的微妙區別。嚼軟糖的時候他也是小口小口地,手捂著嘴,低垂著眼瞼,像個怕光的小動物。
完成當天的咨詢已是夜里十點多。對面的高樓,一大截子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霧里,只剩下點點燈光若隱若現,江愷的臉龐也漸漸模糊起來。下午他來訪,沒說多少話,主要為平定情緒,刻意不細說,我卻隱隱覺出來,之前的那些回,他看似迫切的傾吐也是經過精心選擇的。咨詢有一段時間了,也許我們還是在表皮兒浮著,滲不下去。想想也正常,人心底某些犄角旮旯自己都不愿去,自己都不愿看得太清楚,更別說讓旁人進去看了。這從來都不是一件輕巧的事情。
南方的冬天走走停停的,冷了幾次也冷不下來,約略有個意思罷了。樹葉陸續地掉,不似北方迅疾嚴厲,一下子全掉光裸出枝枝叉叉,枝椏上總還籠著一層綠意,只是綠得薄了,不像夏天那樣累累的。
臨近年末,期末考試的緣故,青少年來訪者多了,婚姻咨詢也多起來,好像婚姻也要經歷年終大考一樣。最近這個月江愷沒有出現,看看下星期的預約表,依然沒有他的名字。
周六下午的咨詢排得滿,我過了飯點兒才下樓。拐進茶餐廳,靠窗坐下,捧著餐單看半天,還是點了云吞面,飲料呢,鴛鴦、熱鮮奶、阿華田、好立克、柑橘蜜、紅豆冰、可樂煲姜,一行行看下來,最后我在杏仁霜后面打了個勾。
茶匙一下下攪動杏仁霜,白色的小漩渦旋轉著,甩出來清冽微苦的杏仁味。附近寫字樓加班的人三三兩兩地進出,大都掛著胸牌,坐定話不多,埋頭填飽肚子。餐廳里很靜,用餐區跟切配間只用玻璃隔著,玻璃后面一根銀色橫桿,懸著一排掛鉤,鉤著油雞、燒肉、鹵鵝、青蒜,射燈打下來,青蒜碧綠如洗,燒肉的皮色是棗紅棗紅的。
抬頭看見一個頎長的背影,等他轉頭,轉過頭來卻不是。這些天,看到高個子男孩就忍不住想起江愷來。
出電梯,沿著走廊往辦公室走,我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門口來回踱著步。走近了,發現是個面生的年輕女人,沖著我點頭。目光越過她,望向前臺,值班的姑娘不在。拉開包的拉鏈,摸到里面的強光手電筒和高分貝報警器,心里踏實了些。
我不往前走,女人也不動,互相對視幾秒。她說,您是莊玉茹老師吧,我見過您的照片。
我緊攥住手電筒,心想隨時備著的東西竟然真要用上了。
莊老師,我是江愷的妻子,我叫于小雪。
手還是沒從包里拿出來。走廊的燈光偏暗,于小雪走近幾步,我才看清她的臉。看清了,攥著手電筒的手指不由松開了。當時形容不出來,后來回憶起跟于小雪唯一的這次見面,回憶起她的臉,一個詞才浮現出來,弧度。生硬、苦愁、凌厲的臉上是見不到優美弧度的。于小雪呢,眉毛從中間開始彎,眉尾恰當地收住,不至于耷拉下去,雙眼皮兒不深不淺,兩道秀氣纖巧的虹,嘴角向上翹,橫躺著的月牙兒,從耳垂到下巴頦兒也是一條流暢的弧線。很喜相的一張臉,無論笑不笑,笑意是滿的,要溢出來的樣子。成年人的面相泄露的信息太多了,無關乎天生的五官美丑,面相里往往隱匿著一個人的心理和生活狀態。
走廊另外一頭的保安朝這邊走來,我取出鑰匙打開門,猶豫地看著于小雪。她迎著說,能占用您一點時間嗎?我拿不定主意,身體卻側過來讓一下,她趕快走幾步跟在我后面進了屋。
她坐進江愷常坐的沙發椅,環視房間,視線最后落在書架上。我以為都是專業書籍呢,原來不是,她喃喃念出聲,《通俗天文學:和大師一起與宇宙對話》《中國首飾史話》《李白傳》《夜航船》,這是,呀,還有這么多繪本和漫畫。
不清楚她的來意,我禮貌地笑笑作為回應。
家里現在有很多心理學書籍,《釋夢》《榮格文集》《行為主義》《自卑與超越》《論人的成長》,都是江愷買的,我有時也翻一翻。
心里忐忑,等著她切入正題。我這個職業在來訪者家屬那里名聲并不好,有的目之以傳銷、靈修、邪惡催眠一路,有的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偽科學、讀心魔術,有的時刻提防著,怕咨詢久了依賴上,跟親人反而疏遠了。最習見的是把我們看成江湖騙子糊弄人,新時代騙術,閑聊天兒居然按分鐘收費,還那么貴,簡直是敲詐。
莊老師,你會保密吧?她問。我以為她要跟我聊聊江愷,沒想到說的是她自己。
聲音圓潤好聽,珠子一般滴溜溜地滾動著過來。
就是一剎那,我看他一眼,偏巧他也看我,那一霎可真長啊,什么都沒發生,什么都發生過了。之后又見過幾次,都是一幫人一起的,聽見他跟人打聽我,我裝作不知道的,其實心里挺高興。今天,他跟我,兩個人,在咖啡館待了一下午,把不多的幾種飲料試了個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地坐著,都不說告別的話。直到咖啡館燈亮了,我心里亂,告辭出來,在公園里晃了晃,實在沒頭緒,才來這里碰運氣,看看您在不在。
她又詳細說起兩人怎么在草木染工作坊共事,我邊聽邊細細地捋。于小雪是紡織面料設計師,這個我早聽江愷提起過,也由此想通了他為何穿著打扮頗為講究,從他表現出來的對自己的認同度這方面來說,本不該這么講究的,想來都是于小雪對他的積極影響。
因職業之便,我對男女間的事了解甚多,深知那全不由人的瘋魔勁兒,就像一把火,除非燒完燃盡,不然過不去。我擔心江愷,一時默然,對著眼前的于小雪,卻更多的是理解。我知道婚姻有多難,知道跟江愷在一起生活有多累,也猜到于小雪對“草木染男士”的好感,恐怕是因為在痛苦中浸泡太久,想露出頭來透口氣,未必是動真情。
何況,她為什么來找我呢,肯定不是為了說這些。
她接著說,莊老師,你是專業人士你幫幫江愷吧,我想不到別的辦法了,信心也快磨沒了,早租了房子說搬出去,又舍不下小家,你不知道我有多看重這個小家,一想到跟他過不下去了,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掉眼淚。
這代人是愛過才結婚的。我暗自慶幸。
她說,最近這幾年不知道怎么熬過來的,遇見煩心事他情緒低落,一低落就好些日子,毫無理由的他也會突然不滿意,好像他本身需要痛苦,好像心緒惡劣倒變成享受一樣。外面陽光那么好,扭頭看見他,他頭頂上壓著一大團烏云,我一哆嗦,全身冷透了。他有時待在房間里會忽然大叫一聲,接著傳來猛砸鍵盤的聲音,好像自己跟自己說起話來,跟念咒一樣。漸漸地,各據一室我也安不下心來,飄飄搖搖地等著,干等著他大叫一聲,叫完了反而安心了,好像跌進看不見底的洞,掉著掉著總算著地的感覺。
她的聲音繃緊了,眼眶里滾著淚珠,眼尾的睫毛濕濕的。
一次次重復,就跟進了閉路循環一樣,看不到頭。前一陣子他跟單位又鬧起來了,這個,他跟您說了吧?
那天下午臨時加了咨詢。我仔細咂摸這個“又”字,心里明白了幾分。
她趁我不注意擦擦眼睛,說莊老師千萬別對他有成見,他是一點兒壞心眼兒也沒有的人,他多單純啊,上大學那會兒他臉上就寫著三個字:好男孩。
她談及大二那年去找高中老同學玩,認識了江愷。她隨口提到的大學名字讓我心里一震,江愷只跟我聊過他的專業,從沒跟我提起過他畢業于全國數一數二的學校,我有些吃驚。
提到大學時代她高興起來,跟我講他們相處的一些畫面,講得很細致,不愿意漏掉往事一絲一毫的好,臉上始終是小女孩的歡喜勁兒,眉眼更彎了。
我忽然覺得大有希望,很明顯她比江愷健全,她是可以從經歷中獲取養料并被平淡生活秘密滋養著的一類人,這對江愷來說太重要了。
好男孩,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末了,她說,說完垂下頭盯著地面。
她相信別人,她主動來找我,剛才還說起,江愷提出來看心理咨詢,她沒有質疑沒有冷嘲熱諷,幫著在網站上選咨詢師,瀏覽簡介和照片,說選這位吧,慈眉善目,看著很親切。
我的年紀,大概跟他們的母親差不多。
怎么會對他有成見呢,他是我的來訪者,我會幫助他發現一些問題,幫助他的過程也是在幫助自己。每個來訪者的心都像凍了幾十米的冰層,不能急,慢慢來吧,小雪。我輕聲喊出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接著說,心理咨詢可以從幼年入手從過往經歷入手,家庭,父母,成長歷程,沿著這個方向去找線索,這是流行的手法,這種手法因為很少觸及現實、相對安全而被廣泛采用。但不要忘了一句話,我是一切存在過、一切業已完成的事物的總和。人是什么,人是所有經歷的總和而不僅僅是童年的經歷,你呢,你曾經是,現在也仍然是江愷的經歷。
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我看到他在受苦卻幫不了他,也沒能讓他感到快樂。夜里他經常做噩夢,喉嚨里發出特別驚恐的叫聲,雙手在黑暗中亂抓,我想讓他醒過來,又怕中斷一個夢不好。白天的時候偷偷看著他,既想耐下心來安慰他,又想扭過身去躲得遠遠的。
我明白她的處境,她正漸漸喪失跟丈夫共同生活的興趣。江愷的煩躁、怨恨、不高興像病菌一樣四處滋長,高頻率的爆發讓她身處家中而難獲安寧,在爆發和等待爆發中熬時辰。家庭的場,家庭的氛圍,吃人不吐骨頭。
我把嘆息壓下去,對她說,我知道你厭倦了,再堅持一下,別放棄。你是江愷的生活伴侶,也是一個良好的客體,跟你相處的美好體驗會改變他內在的心理機構,這樣他就有希望重新建立起跟環境、跟他人的健康的客體關系。
最后我告訴她,我最喜歡的心理學家是阿爾費雷德·阿德勒。他認為兒童在五歲左右形成了生活風格,也就是構建起了人生原型,但阿德勒不看重過去,他還說過一句話,生命總會設法延續下去。
她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點頭,生命總會設法延續下去,相信你莊老師,我也不會輕易放棄的。
送走于小雪,我先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又關掉吸頂燈只留一盞低瓦數的臺燈,最后把自己放妥在躺椅里。瞇了一會兒,坐起來準備回家,抓起手機放進挎包,手指又觸到了包里的防身用具。幾年前一次咨詢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的人總盯著花瓶看,透明玻璃花瓶,注水到瓶身的一半,一束鵝黃色的小蒼蘭亭亭地站在清水里。咨詢完了,我手捂胸口調息了半天,心跳才漸漸慢下來。從此,房間里沒有了玻璃花瓶也沒有了瓷瓶和陶瓶,植物栽種在塑料花盆里,干花們,鼠尾草、地中海薊、滿天星、珊瑚紅豆、蓮蓬,住進了各種形狀的藤編、竹編或柳編的花器里。
來訪者是個十幾歲的初中生,也許他只是喜歡那束花。
每年三月份,我會離開深圳去別的地方住一陣子。各地的景區風光迥異,擾攘是一樣的,我受完罪就離開了,景區還在沒黑沒白地受罪。有一年夜宿河畔的古鎮,深夜躺在床上,窗外的人聲像漲潮一樣漫上來,漸漸蓋過了水聲。月洞門雕花木床挨著窗戶,窗戶下面是窄窄的河,打開窗戶,紅燈籠映著粼粼的流水,對面臨水的街上站著人,拱橋上也擠滿了人。古鎮像個揉著眼睛缺覺的孩子,哪天能睡個囫圇覺就好了。也去過傳說中適宜隱居的偏僻地方,發現隱士真多,已經熱鬧起來,難見荒煙蔓草,跟外頭的氣息差不多。后來就悄悄回老家住,市郊的賓館,水庫邊上的度假屋,臨行前或跟親友見個面,更多的時候直接拉起行李走。坐上出租車,在座位上轉頭往后看,熟悉又陌生的小城越退越遠,漸漸模糊了,是山水畫虛虛蒙蒙的遠景輪廓,像一場似有還無的殘夢,遙遙掛在卷軸的一角。
很少跟親友談起我的職業,有人問起來,能含糊過去就含糊過去。這份工作神秘而高危,枯燥又刺激,似乎藏納了數不清的秘密。但更多的時候我了解的不是個體獨特的痛苦,而是公共性質的痛苦,洞悉的也非個體隱秘,不過是對世俗價值的反復體認,對永恒的貪嗔癡慢疑的來回溫習。我的房間里噼啪閃爍著心靈幽深處迸裂的暗藍色火花,同時也堆積了世事人心最表面的一層泡沫,渾濁而固執,強風吹過來都一動不動。
鉆研過幾本心理學方面的書,還是揣摩不透上級的心意,有時候用過勁兒,有時候又不夠主動,經歷幾任領導,這方面沒少下功夫,好像一直沒找對感覺,領導對我也不太重視。
做銷售三年了,業績一直不理想,好幾次差點被淘汰,量上不去,不被淘汰自己干著也沒意思,沒有愿景啊。每年固定培訓也學了些招式,說穿了賣東西就是講故事,講故事的技巧我已經掌握了,但心理不夠強大不夠堅定,對人家臉上的表情會特別在意,抹不開臉面去磨客戶,也不知道用什么辦法能輕松混成哥們兒,很苦惱,想請你在這方面幫我提升一下。
我有個高中同學,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朋友。本來我們經濟條件差不多,都是一套房一輛家庭型轎車。后來他跳槽去了一家金融公司,每年年底獎金下來了都發筆橫財,換了豪華車,現在又準備換房改善生活品質。我呢,后悔大學時沒學個好專業,現在還領著死工資。每次跟他見面,回來我都特別,怎么說,就是那個詞,焦慮。但他畢竟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朋友,人都需要友誼,其他社會上認識的不敢交心呀。我短期和長期都看不到賺大錢的希望,心里急,睡不著覺,可能快抑郁了。
這些本該跪在菩薩跟前默默念叨的話,說給我聽了,菩薩不用回應,我得回應,厭惡和倦怠會一起襲來。來訪者們境遇各異,有一點是相同的:每個人都氣鼓鼓的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我經常會有捂緊耳朵的沖動。他們的臉孔年輕而老氣,更是令我不忍細看。好在這類人士所受的是滾滾紅塵的淺表傷害,沒有真正的問題要解決,會很快脫落。再加上自助心理學這么流行,分支細,鎖定精準,營銷心理學、交際心理學、戀愛心理學,通俗易懂,實用性強,實在不需要專門花錢面詢。
四月初回到咨詢中心,桌上放著這一星期的安排表,江愷的名字又出現了,預約的是一個工作日的晚上。我仔細看了幾遍,確定是江愷。
晚上,我提前到咨詢室,開窗換氣,再把窗子關上。撣干凈茶幾,調好燈光,倚在沙發上等。江愷提前了幾分鐘到,說上個月就想預約,助理說你休假去了。
我請他坐下,聊了幾句閑話。江愷主動提起單位的事,我問他最后怎么處理的?他說,寫檢查,會上公開道歉,之后飯堂里見面也互相打個招呼。才不過幾個月,他說起來像是很杳遠的事情了。也許那天他的慌亂和絕望,不僅僅出于對上司的畏懼、對前途的擔憂,我感覺他可能不在乎這些,讓他害怕的,可能是另外的東西。
反正我又搞砸了。他扶著額頭,準備從頭說說。
畢業那年參加了研究所的應聘考試,幾百人競爭的職位,我筆試面試都是第一。入職頭一年工作很認真,跟同事關系也融洽,大家對我評價不錯。接下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跟兜不住一樣,跟同事吵跟領導也對著干,人緣越來越差,一去單位就覺得空氣緊張,待在那里也是訕訕的,只好去找別的出路,看看選調什么的,選調也是通過考試,我擅長這個,試了幾次就考上調走了。
在新單位工作上手很快,一切都很順利。誰知道過了一段時間,就跟鬼上身一樣,又把挺好的局面破壞掉了,我很容易跟人結仇,事事都想反抗,不是誠心的也沒什么壞心思,不知道為什么,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中間還有,不詳細說了。現在這個單位是去年夏天剛換的,剛到單位的時候特別高興,我渴望加入到陌生的群體中,我就是個新人了,是另外一個人了,沒人知道我的底細,可以重新再來一遍!誰知道那天跟中了邪一樣還是搞砸了,就好像有另外一個人在暗中指揮我,在秘密規定著我生活的走向,不管我怎么做,都是往那一步里邁。
聽著江愷的敘說,我眼前不斷出現一幅畫面,畫面里藏著深深的悲哀,叫人看一眼就不由地心情黯然。一個年輕人清晨醒來時是懷著希望的,洗臉刷牙,穿上干凈的衣服,默默給自己鼓勁兒開始新的一天,嘗試著友善對待周圍的一切。然而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希望和美好總是迅速潰散,無論他多么努力都走不出這個輪回。
這些年一直不太順。江愷總結道。
我問,你主動挑起沖突的人有什么共性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仔細想想,都是品性很不錯的人,但會在某一個瞬間讓我感覺受到了約束。
約束?還有沒有更多的詞語可以描述。
壓迫,剝奪。服從別人讓我感覺很難受,像一座山壓過來,把我壓成薄薄的紙片,也像一大把管子插在我身上,生命一滴滴被吸走了。他很肯定地說。
越來越清晰了,我準備開始梳理。看起來,他是個自由的成年人了,不管家庭和父母以前如何,他早已掙脫而出,然而,過去并未走遠,像個誘惑,向他招手,一扇扇門次第洞開,長長的通道顯露出來,熟悉的口令咜咜響起,他毫不遲疑,扭頭往回走,召喚他的到底是什么?
覺察和認知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認知到是什么在操縱他,就可以用相應的方法來治療。
回想起來,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但讓我有受束縛的感覺,為了擺脫這種感覺我總是盡快原形畢露,盡快讓人知道我不好惹不能沾,是個怪人是塊滾刀肉,別跟我分派任務,別跟我交代事情,別打擾我,離我越遠越好。扭曲的是,我又多么希望跟每個人的關系都是正常的。沒救了,你理解那種感覺嗎,好不容易煥然一新,然后稀里糊涂又是老路,意識到自己又回來的一剎那,一下子就灰心了,一點兒心勁兒也沒有了。日子太長,我想把陽壽分給小雪,分給你,分給醫院里得了絕癥的那些人。他郁郁地說。
我忽然改主意了。
我兒子跟你同一年出生。我說。
也在深圳嗎?他肯定比我好得多,我的意思是比我快樂得多。
不在深圳。
那就在國外了。
他死于臍帶繞頸,抱出來的時候已經涼了硬了,除了在我肚子里活動、呼吸、生長,一秒鐘也沒在世上活過。
我們面對面坐著,一切都靜止了下來,恍若漫漫長夏,熱氣凝滯不動,世界也被粘在了原地。
又過了幾年我跟丈夫也分開了。
接著呢?再婚了吧。
我不再往下繼續,岔開話題說,我之前在老家是做財會工作的。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江愷安慰著我,好像我是他的來訪者。我看著江愷的臉,一時恍惚起來。最近這幾年,長成青年人的兒子頻頻造訪我的夢境,他有濃黑的眼眸和上揚的眉毛,個子高高的,喜歡穿天藍色牛仔褲。白天走在街上,碰見男孩子從我身邊經過,我會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們,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地方或匯進人流看不真切了,我才繼續往前走。
江愷的眼睛忽然一亮,說,莊老師,你看圣斗士嗎?我最喜歡的圣斗士是鳳凰座一輝,工作后掙了錢,收藏了很多一輝的模型。有一座是他穿著金色的神圣衣,身后垂下長長的鳳凰翎羽。一輝總是死去死去再復活,而且鳳凰座的神圣衣也是有生命的,毀壞了可以自愈。
他講述起鳳凰座的幾場著名戰事,戰斗的激揚,涅槃的燦爛,太陽仿佛伴隨著精彩的故事冉冉升起,帶著隆隆的巨響聲升起,迸射出道道金光,輝映著他年輕的臉。他說自己不該被生下來,抱怨活著真沒意思,但是他又多想好好享受生命,好好享受來人間的這一趟啊。陽光,星空,連綿的青山,雨后的草地,詩一般的公式,友情,體育運動,書,電影,花朵,熱乎乎的家常菜,各種各樣的好東西。
我告訴他,別灰心,千萬別灰心,這不是什么絕癥,也沒有嚴重到要從心理領域轉到精神衛生領域,已有的理論足夠幫你認知了。
到底是為什么?他問。
我盡量不給他定性,假我,俄狄浦斯情結,人格障礙,部分社會功能的缺失,這些標簽于他無益。人是多么復雜和差異化的存在,不是幾個概念幾種分類就能說清的,我嘗試著用他能聽懂的語言,跟他一起分析和逐步發現。
你感覺有個神秘人在指揮你,你是被迫進入到情境中的?
非我本心所愿,我想在平和友善的環境中工作啊。
仔細回想一下,事情失控之前你一般處在何種狀態中。
不知道,就是感覺難以忍受,局面、氛圍都不對。
輕松的氣氛,良好的人際關系,為什么難以忍受?
他皺起眉頭,是呀,為什么?
也許,這些會令你感到不適,因為不適你才想改變。
改變舒適的環境?他瞪大眼睛。
你不斷創造條件,讓自己置身于對抗性的境地中。
我創造的?但處在這類境地中并不愉快,很壓抑。
并不愉快,可是你熟悉,你熟悉這種恐懼:敵人在身邊,讓你不得安寧。你盼望回去,讓自己沉入到業已熟悉的恐懼中。
業已熟悉的恐懼?
是的,與其等待不可知的恐懼,不如先期沉入到熟悉的恐懼中,這樣就有一種虛幻的掌控感。如果說有個神秘人的話,這個神秘人,就是你的恐懼。
他說,那業已熟悉的恐懼是什么?敵人又是誰?
一種癥狀的背后必然勾連著一大段過往,熟睡的個人生活史,需要慢慢叫醒它。我說。
他那么聰慧,我覺得他已經意識到了什么,他回避著我的眼睛,說,這一層要慢慢體會。
我點點頭,不用急,今天也差不多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江愷離開后,我在診療室躺了一會兒才回家。回到家,走進臥室,打開衣柜門,感應燈隨即亮了,斂藏的光在小小的空間里伸展開來,大衣,毛衣,襯衫,擠擠挨挨擁過來。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洋布,藍底白花,顏色舊舊的。不是用舊的,是不曾流走的時間一層層蒙在上面,讓它變得晦暗也變得沉重。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昏厥。原來蘇醒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一節節、一格格的。先是有耳朵了,聽見喊我的名字,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傳到耳邊已經衰弱,回聲蕩悠悠地響起,在空曠處經久不散,絲絲縷縷地飄著,聲音的細絲被一根根抽長,漸漸斷了,風一吹,沒了。接著,我感覺到身體的存在,不是實心的,是玻璃球,能看見里面樹枝一樣的脈管,懸浮流動著的血液。再往后,有觸覺了,指甲蓋劃過的地方涼涼的,是鐵架子床。最后,有什么東西重重撲在身體上,我猛地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