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的述說

李汀

這天，母親收拾衣柜，抖落出一件小巧的白色襯衣對我說：“這的確良襯衣是七幾年給你買的，已經40多年了，不記得了吧。”因為在衣柜里存放太久，一股輕微的霉味撲面而來……

那時候一年四季都穿勞動布衣服，一天，我看見鄰村伙伴穿了件熏白的的確良襯衣。回到家，我就死纏著母親要白襯衣。咋辦？沒錢買呀。母親一狠心把豬崽賣了，給我買了這件白襯衣。小巧的的確良白襯衣里面藏著充滿夢想的我，躍躍欲試。

20世紀80年代，我讀初中，當時學校最流行的穿著，就是黃軍裝。村里比我大四歲的軍哥去當兵，一次探親回來，穿了一身黃軍裝，威武極了。軍哥回到部隊，我就立馬寫信給他，說長大了，也要像他一樣當個軍人，為祖國作貢獻。一個月后，我收到了軍哥寄給我的一套舊軍裝。我迅速穿在身上顯擺，瘦弱的身材在肥大的軍裝里搖晃，但我還是穿著軍裝在校園里照了一張彩照。

我把軍裝洗了晾曬在學校窗臺上，一節課下來，它不見了！過了幾天，我突然看見劉同學穿了一身黃軍裝，我一眼就認出來，是我的，一滴藍墨水還清晰地印在袖口。我激動地跑過去，兩人目光碰上了，我卻緊張得不敢說話，先前想好的詞全跑了。他看著我笑，我傻乎乎看著他笑。我看他的表情，好像他不是賊，而我倒像是賊一樣，我趕緊跑了。后來，劉同學當了兵，他從部隊給我寄了一套嶄新的黃軍裝，雖然什么都沒有說，但我感受到他內心想要表達的那種歉意。

衣服穿在身上不僅是為了好看，更多的是為了襯托我們那一顆溫暖熱烈的內心。90年代初，我參加工作，用第一個月工資，買了一套當時流行的西服來穿——藍色斜紋布料的。第一次穿西服怯生生的，走在街上，好像有許多雙眼睛在看著，走路都有些不自然了。我急匆匆穿過小鎮街道，回到自己寢室，竟緊張得出了一身汗，以為哪里不對。我站在鏡子前，對自己說：“蠻好看的嘛。”在小街上碰上一個熟人，我聳一聳肩，刻意把西服展現給人看，如果熟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再聳一聳，直到熟人驚訝地問一句新西服？我自豪地應一聲：新的，第一個月工資買的。我想我內心的那一點浮夸，相信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但他們并沒有說出來。

進入21世紀，走在大街上，人們穿著不同顏色、不同質地、不同款式的衣服，真是五彩斑斕。我自身的衣著也回歸了本源，回到自然、簡單、舒適的層面，一件土布白襯衣穿了兩三年，還舍不得丟。

40年，衣服對我們表達的，既是向過去的告別，也是迎接一個新時代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