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遠和
不懼初冬的冷雨微寒,我與《雪峰詩刊》創作采風團隊分乘四輛車,向目的地通道縣溪口鎮畫筆村進發。
甩掉一路的蜿蜒,舍棄一路的秋色,車隊在山間道上緩緩前行。約一個小時后,車終于停在畫筆村老禮堂前的一塊空地上。
剛下車,老熟人陸安宏熱情地迎上來。安宏是一位退休干部,也是本地人,亦是一位擅長書法和研究風土人情的文化人,見到我們一行,他顯得非常高興。大家在安宏的引領下,穿巷子,走石階,過門樓,訪廟宇,圍繞畫筆寨子,聽他講述每一看點的歷史與傳說。
我向來無拘無束,喜歡自由自在。在大伙跟隨安宏走訪村寨古跡之時,我卻悄悄離隊,獨自去尋找更有興致的東西。
穿行在寨子的小巷,從百年古宅,到百年石階,我仿佛聞到了從幽遠時空飄然而至的一幅古風國畫的意蘊。畫筆寨子歷史悠久,早在宋嘉定九年就有陸氏一族從新化遷入,在此安居樂業,繁衍生息。從宋嘉定九年至今整整八百年,時光悠悠,畫筆古寨依然可見宋元明清留下的點點痕跡,依然可領略到宋元明清傳下的遺風余韻。內家門樓的“千祥云集” 匾額敘說著這里的人文薈萃,外家門樓上的“萬福來朝”匾額則彰顯著尚武崇德之輝煌。
人文的東西像深扎于土壤下的植物根系,錯綜繁雜,是需要花很多精力去挖掘理順的,我自知慵懶,擔心清瘦的拙筆抒寫不出畫筆村蕩氣回腸的歷史古韻。與其給自己加壓,還不如拋下一切顧慮。于是,我便在冬日點滴冷雨中灑脫豁達開來,步履也有了輕快的感覺。
其實,我每到一處,最喜歡的還是欣賞當地的植物,這或許與我的職業有關。但若細細推敲,從植被保持的好壞,不難發現此處的歷史背景與文明程度,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走著,思著,突然看到地面落滿了黃色的杏葉。舉頭仰望,兩棵高大的、一雄一雌的銀杏樹像巨人般立于高坎上,滿樹的黃葉把周圍農舍映襯得金碧輝煌。粗略估計樹齡約五百多年,樹干表皮呈灰白色,樹皮上一道道深深的裂紋鑲滿了歲月的滄桑。靠坎邊的樹根裸露著,像無數雙有力的的巨手,緊緊地將石坎環擁。仔細觀察,說不上是石坎保護著古杏的根,還是古杏的根保護著石坎,那相輔相成,相依相靠,竟然隱藏著抽象的哲學原理。
在鄉間,但凡通過諧音而帶吉祥之意的物體,全都附著黎民百姓的精神寄托與虔誠之心。銀杏,當地土語“銀”同音“人”,“杏”同音“興”,連意為人丁興旺。相傳明代寨里一位孕婦在裸露的銀杏樹根上坐了一會,晚上得夢懷上了雙胞胎,十月分娩果真生下的是一對男嬰。這兩棵根部纏綿在一起的雌雄銀杏樹,因托夢送子,而被寨里人取名為“送子樹”。此后,凡新婚想生雙胞胎的女子,都會來到銀杏樹根上坐坐,那些德行好、家風凈的皆能如愿。傳說充滿了神奇,卻不知這兩棵送子樹當今是否還靈驗,但陸氏“思報效國,奮志詩書,掇科升秀,為官廉能,固屬純忠”的家風祖訓應當是亙古的、永恒的。
離開古銀杏,我徑直往寨前的山上攀登,一條小小的曲徑向山脊延伸,兩旁是青翠的竹林,透過竹林可以看到幾戶農家的吊腳樓,隱約在山灣里,若將此景拍下來,取名為“山里人家”或“竹林人家”應是十分貼切。
往上再走二十多米,就到了從山下看到的寨前那塊兀起的高地。站在這里,畫筆全寨風貌盡收眼底。俯視整個寨子,原先走在巷里顯得有些凌亂的房屋,突然像是列成了隊形,一棟棟,一行行,井然有序,朝著一個方向排列。灰黑的瓦宛若片片麟甲,靜靜地發揮遮陽避雨的功能。南端楓葉的艷紅,北端杏葉的金黃,恰到好處點綴其中,深沉里即有了明快的色彩。正值午時,幾家煙窗冒出裊裊炊煙,幾聲公雞的晌鳴,幾聲汪汪的犬吠,沉寂的古寨如從百年的夢中蘇醒,有了生機,有了靈動。
先前和大家朝拜寨子一隅的顯應祠時,我看到一塊光緒二年的“后龍碑記”。從字意理解,此“后龍碑記”也屬“禁約”之列。“爰是合族共商老幼同心,欲定封禁一切竹木杉橫等樹,并嚴禁毋許砍伐。”“禁杉橫竹木等樹永遠不許砍伐焚燒,挖山鋤地,犯者公罰。”可見,畫筆民眾早在清朝末期就有了生態保護意識,并立碑共同維護。難怪至今村寨周邊樹齡兩百年以上的古樹就有四十余棵。而這些古樹亦因其傳神的故事而被冠以形形色色的名稱,諸如“除邪樹”“懲惡樹”“成仙樹”“鋸不倒樹”“九錘羅樟”“法老古杉”以及那一雌一雄的“送子樹”等。一棵古樹,一段故事。故事里的古樹有的已經難覓蹤跡,但古樹中的故事卻千古傳說,就像寨旁那條永不干枯的涓涓溪流,綿長而悠遠。
我佇立之處的正前方,也是畫筆寨子的后山,生長著一百多棵古杉群落。據安宏介紹,這些古杉樹齡也有120多年,雖然樹皮幾經泛白,但依然蔥郁,充滿了生機。作為以杉木為主要房屋用材的地方,能把杉樹保留一百多年,無疑是那塊“后龍碑記”的作用。由此,我對老幼同心,自覺遵守禁約的畫筆百姓又平添了幾分深摯的敬意。
目光越過這古杉群落,更遠處是茂密的由松、杉、闊、竹組成的原始次森林。那里百年以上的古樹不計其數。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有如此多古風水林和古樹名木的庇佑,畫筆村寨風調雨順、世代昌明自在情理之中。
寨子的南邊主要以松杉為主。青松高聳,迎風而立,足有將軍之相與氣派。而杉是近年新造,成行成排,蔥籠茂盛,尖尖的樹梢,如利劍出鞘,直指蒼穹。北邊是漫山遍野的楠竹,風吹林動,此起彼伏,遠看宛如怪獸拱動。一到春來,青青翠竹便散發出蓬勃生機。村寨前,便是日出的東方。像是為了烘托每天的朝陽,層疊的山巒被大片松林占據,林海莽莽,松濤陣陣,山色郁郁蔥蔥。每天的清晨,山頂上高高的松林,用張開的巨臂托起那一輪冉冉升起的太陽。
在這個季節,無任從哪個角度看畫筆的山山嶺嶺,紅的、黃的、綠的、橙的,各種色彩足以讓人目眩,而畫筆古寨的每一處菁華,都是畫家筆下那巨幅山水國畫里的一畫勾勒,一筆點綴。
天空驟然飄落幾滴雨,滑落頸脖頓覺有些涼意,我趕忙下山。在寨子南端的道旁,一塊石碑上記載:“全村森林覆蓋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名副其實的動植物王國。”此刻,我突然感覺到,畫筆古寨里的人或物,都被浸泡在濃濃的綠意和萬紫千紅的色彩中。
畫筆人秉承古訓,始終以生態優先,古寨才如此靈動,如此美麗,如此多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相信畫筆的百姓會更加珍愛這份家業,在綠色理念的倡導下,依托得天獨厚的生態環境,干出轟轟烈烈的一番事業。
于我一個林業人而言,這幅潑墨巨制的畫卷里,那有著頑強生命力的、充滿生機的萬象林木,是我最鐘愛的。但鑲嵌在古韻國風里的畫筆古寨,還有更多的古跡古事值得去追蹤,沉浸其間,可謂一枝一葉總關情,一筆一畫顯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