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諾 劉盈含

一只可愛的樹蛙在雨中“舉”葉當傘,“打傘樹蛙”因“堅強倔強”走紅網絡。一只胖乎乎的小熊幾經艱難,終于通過熊媽媽給它“設置”的考驗,母仔并行于白雪峭壁之上,被網友感嘆“母愛偉大”“成長不易”……
在公眾所見的眾多野生動物主題影像中,不乏一些看上去充滿藝術美感與自然震撼力的圖像,但在這些唯美圖像的背后,卻往往伴隨虛假的手段與對野生動物健康乃至生命的傷害:那只“打傘樹蛙”是將青蛙黏在葉子上,然后用噴壺灑水形成的效果。勵志的熊媽熊娃,其實是母熊感覺無人機對它們形成威脅后被迫作出的應激反應……
走進大自然,去感受、記錄、傳播野生動物的美好,當屬善舉。但是,當名利誘惑讓一些人欲壑難填時,拍攝純凈動物世界的初心也就布滿了殘忍與污漬。如何讓野生動物攝影背后再無傷害?這是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大背景下,對社會公眾生態意識和相關行業生態智慧的考量。
生態攝影必須體現“三性”
作為中國最早提出生態攝影理念并實踐的人士,原國家林業局野生動植物保護與自然保護區管理司巡視員、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副會長陳建偉見證了中國生態攝影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發展過程。“從社會背景方面講,生態攝影誕生于生態文明社會,是時代的產物。從具體載體講,生態攝影就是生態文化在攝影界的具體體現。從通俗語言講,生態攝影就是‘講生態故事的攝影。”
野生動物攝影是生態攝影中的一個分類,其拍攝對象為野生動物。陳建偉認為:“生態攝影是集思想性、科學性和藝術性為一體的有機統一的攝影藝術。”
“思想性是生態攝影的靈魂。生態攝影要體現生命共同體的宗旨,強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生態攝影必須遵循生態倫理和生態道德,其思想內涵要符合生態文化以及生態文明建設的總體要求。科學性是生態攝影的根本。生態攝影要反映客觀真實,符合生態環境原真性,拍下生態關系的原真性、野生動物的自然狀態,這是基本點。藝術性是生態攝影的生命。越是藝術性高的生態攝影作品,就越能夠達到教育人、感染人的目的。”
在野外拍攝過雪豹、怒江金絲猴、中華秋沙鴨等多種“國寶”的野生動物攝影師馮江說:“最好拍攝在完全自然狀態下、不經過任何人為干擾的野生動物。”
世界動物保護協會高級科學顧問孫全輝說:“人類應當盡量避免直接或間接打擾野生動物。一方面,這將對野生動物的習性產生影響,甚至導致其行為或種群科學上的改變。另一方面,人類與野生動物頻繁接觸,會增加人類罹患一些疾病的幾率,增大人們的健康風險。”
野生動物攝影必須拒絕傷害
中國生態攝影從20世紀90年代起步發展至今正不斷完善壯大。
與中國社會經濟高速發展同步,人們在解決了溫飽問題后開始走入自然,去關心野生動植物及其與人類的關系問題。“從整體上看,這是值得肯定的好事,這種互動是社會進步的具體體現。”陳建偉說。
然而,盡管人們精神層面對生態文化的追求十分迫切,但不少人的思想意識尚未完全跟上,因此出現了“誘拍” “棚拍”等違背生態倫理和生態道德的不和諧音符。
“對于此類現象,必須及時、堅決制止和抵制。即使以‘喜愛為出發點與野生動物頻繁接觸,對它們仍然是一種傷害,更遑論種種獵奇和追名逐利的行為了。”陳建偉說。
2018年2月,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中國林業生態攝影協會、中國觀鳥會等聯合發布了《中國野生鳥類攝影行為規范倡議》,希望對野生鳥類攝影師的拍攝行為進行規范和指導,杜絕導致鳥類受傷、棄巢、影響育雛等行為。時隔一年,陳建偉認為,倡議應進一步修訂、完善,“以尊重野生動物為前提,大力宣傳生態攝影理念。”
拍攝野生動物至今已有11年的馮江坦言,入行之初,雖然并未走過“彎路”,但內心確實也存在過攀比心和功利心,希望自己能夠拍攝到更完美、更獨特的作品。如今,馮江的心態逐漸平和:“一張優秀的野生動物攝影作品,背后凝聚著攝影師無數心血。現在,我一般一年也就能拍出三四張真正滿意的照片。”
用食物引誘鳥類,驅車追逐大雁、野驢等行為,毫無疑問會對野生動物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以及傷害。而將野鳥關在大棚中以營利為目的,并且往往伴隨著未取得馴養繁殖許可證的非法來源,則是違反《野生動物保護法》的行為。其殘忍之處在于由于非法獵捕、運輸等原因,每關入棚中一只鳥,其背后往往會死去近10只它的同類。
孫全輝提出,建議加快推進相關立法,更有針對性地規范這一行業。“無論出于客觀無知還是主觀傷害,對野生動物造成的惡果都是一樣的。”
生態攝影的“變”與“不變”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生態攝影也面臨著“變”與“不變”。
在云南高黎貢山、盈江等地出現了“塘拍”。
“塘拍”有兩種形式:一種是鳥在野外來去自由,人在掩體中等待緣分的到來。掩體搭建非常原生態,對當地自然生態環境和物種生存不會造成干擾。另一種是人們制造一個小環境,設置引水、喂食等環節,再讓拍攝者隱蔽起來進行拍攝。
專家認為,第一種“塘拍”方式對鳥友好。第二種“塘拍”方式,在適度的情況下也是可以接受的。
多次去過高黎貢山、盈江考察的陳建偉說,這些地方交通閉塞、資源匱乏,當地群眾脫貧致富的難度相當大,合理規范適度的“塘拍”可以算作當地的一種精準脫貧方式。正因為“塘拍”為當地群眾帶來了美好生活,他們自覺自愿地完成了從獵鳥到護鳥的轉變。“在致力共同富裕的當下,我們要看主流,要看事物的根本發展方向。我親眼目睹了盈江群眾不斷提高生態意識,不斷提高生產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社會發展的認同度。”陳建偉認為,盈江的變化正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體現。
此外,使用航空無人機對野生動物進行拍攝,由此影響到它們的安全,也日益成為生態攝影出現的新問題。
“器”在變,“道”不變。陳建偉始終堅持人與野生動物、人與自然和諧相處這一原則。相關部門也及時叫停了無人機對野生動物的干擾行為。
馮江、孫全輝都呼吁媒體應進一步發揮作用:“一般讀者只能欣賞圖片之美,很難讀懂美麗背后的‘操作。建議媒體從業人員多與相關科研工作者溝通,將不符合科學規律和保護常識的攝影作品剔除,不要進行傳播。”
同樣,專家們希望,國內外生態攝影賽事的主辦方以及評委,也要正本清源,決不能在名利的驅使下將所謂“美的”而違反生態道德和社會發展要求的作品評為獲獎佳作,因為這樣的影響是惡劣的。
“除了‘三性,我認為生態攝影還具有現場性和歷史性的特點。”陳建偉闡釋說:“現場性,是指與其他類別的攝影相比,生態攝影特別要求去現場真實客觀記錄野生動物場景。很多滅絕動物或者生態關系的照片,后來都拍不到而成為珍貴的歷史鏡頭,這就是歷史性。”
陳建偉認為:“生態攝影就是用影像來反映物種與物種、物種與其生境間的相互關系,也包括人與自然的關系。生態攝影的目的,不僅為了引起人們的注意,更應引起人們的思考——生態的思考。可以這么說,生態攝影追求的不僅是一種畫中景,更是一種畫外意——畫外的生態意義。”
陳建偉意味深長地說:“生態攝影要反映人與自然的關系,除了弘揚美好,也鞭笞丑陋,這是和大多攝影如自然風光攝影等只追求畫面美不同的地方。無論美丑,只要它是對現實生態狀況的積極思考就好。生活需要美,但不僅僅只有美。社會需要弘揚正氣,但也需要鞭策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