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娜
摘 要:近年來,彈幕視頻網站嗶哩嗶哩(B站)的相關問題越來越多地進入到大眾視野。該網站在資本市場獲得突破的同時,因為其產品及運營的問題,政府對其的監管引導也在強化。在B站快速發展的過程中,其商業模式、用戶特征及產品生態等多方面都體現出鮮明的互聯網亞文化的特征。這些特征決定了互聯網文化企業需要面對互聯網文化產業發展到一定階段可能會出現倫理價值遭到沖擊的問題。作為互聯網文化企業的B站,也將持續地在流量變現和倫理價值維系的平衡中進行探索。
關鍵詞:文化企業;產品生態;倫理價值;B站
中圖分類號:G124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9)03-0045-07
2018年10月3日,彈幕視頻網站嗶哩嗶哩(英文:Bilibili,下稱B站)獲得了騰訊3.176億美元投資,隨后雙方達成進一步戰略合作。2019年2月14日,阿里巴巴(下稱:阿里)宣布通過全資子公司淘寶中國入股B站近2400萬股, 持股比例約8%。B站也由此成為同時擁有騰訊和阿里兩家投資方的企業,進一步獲得社會各方關注。而在此之前,2018年3月22日,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下發《關于進一步規范網絡視聽節目傳播秩序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通知》進一步規范網絡視聽節目傳播秩序,要求所有網站不得擅自重新剪輯經典文藝作品。《通知》禁止的節目制作方式,是B站等以PGC/UGC(專業制作內容/用戶自制內容)為主的平臺上內容創作者的典型創作方式。《通知》的發布,表明政府對B站及類似網絡平臺的監管在逐漸強化。2018年3月28日,B站在納斯達克上市。《通知》的出臺及一周后B站的上市,將B站推到了風口浪尖。在此之前,B站UP主不良行為也引起了社會的討論。一邊是快速的商業化和資本化進程,另一邊是來自政府更加嚴格的監管和社會輿論對其產品倫理的質疑。B站后續的發展和走向為外部所關注。事實上,隨著互聯網對日常生活介入的加深,在爭奪用戶和流量的競爭中,以B站為代表的網絡平臺,在探索互聯網文化企業盈利模式及運營過程中,總是不斷地面對社會倫理的質疑。在互聯網成為當代文化消費的典型方式被眾多行業機構狂熱追逐之后,倫理問題伴隨著產業發展過程中的理性思考逐漸顯現。
一、 B站產品及商業模式分析
互聯網平臺在擴張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對現有社會價值觀念的挑戰,這既是現今互聯網生態發展普遍遭遇的問題,也與該平臺價值鏈的產品、用戶及商業模式密切相關。
在互聯網發展過程中,“得屌絲者得天下”“用戶導向”一度成為互聯網企業成功的不二法則。用戶導向、關注亞文化,這些具有鮮明的互聯網屬性的思維方式,對于拓展受眾,挖掘新需求,創新產品形態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但如果在追求用戶獲取的過程中,忽視文化消費的精神屬性,則容易變為對受眾的一味迎合,或是對產品本身質量標準的忽視。在互聯網文化消費語境下,個體價值被放大,文化民粹主義盛行,文化產品的社會價值往往成為最容易被犧牲的部分。與此同時,隨著互聯網對傳統行業的改造升級和新文化消費場景的出現,互聯網已經超越媒介本身參與到社會意識的建構中。正因為如此,在堅持用戶導向的過程中,我們也應該越來越重視社會價值的引導。這也對互聯網發展中的價值標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互聯網與文化產業融合發展后出現的倫理問題成為此階段發展中的一個十分重要的話題,從國家到行業,從企業到個體,都不得不給予更多的重視。互聯網平臺通過信息技術將人類社會由來已久的社會化屬性轉移到各種在線的互聯網場景中,并重構企業的價值鏈。本力:《平臺打造的世界》,載《21世紀經濟報道》,2018年5月14日。具體到每一款互聯網文化產品、每一家平臺的價值鏈實現方式,都有屬于自己的用戶定位,并且都在探索留住用戶、流量變現的方式,進而形成區別于其他產品或平臺的文化消費生態。用戶定位與贏利模式直接影響到每一款互聯網文化產品的生態建構和其所代表的亞文化社會群體意識的形成。
B站從內容上來看,不追求大而全,也無意于成為一站式的內容入口,而是定位于社群的二次元視頻網站。自2009年6月創建以來,在十年左右的時間里,B站基于其內容細分和受眾細分的特點,已經發展成為國內最大的二次元文化視頻垂直網站,擁有番劇、國創、紀錄片、動畫、音樂、舞蹈、游戲、科技、數碼、生活、娛樂、鬼畜、時尚、相冊等分區,并開設直播、游戲中心、周邊等業務板塊,其產品定位是以二次元為核心的視頻社交平臺,是代表二次元文化的年輕人的文化社區。也正是由于年輕人及二次元文化具有鮮明的互聯網文化屬性,外部對B站的關注度甚至超過了B站用戶本身。B站把它的核心用戶定義為Generation Z(Z世代),其指出生日期在1990—2009年的中國青少年。從這一社會群體的構成來看,年輕用戶群體帶來的人口紅利是B站等彈幕視頻網站得以快速崛起的主要原因。并且B站的主要用戶往往具有較強的內容需求、體驗需求、社交需求和創作需求。根據其上市招股說明書,B站在2017年底已經實現了7180萬的月度活躍用戶,他們平均每天在B站上停留76.3分鐘,每月活躍內容創作者數量達到20.4萬。根據B站2018年財報,2018年B站月均活躍用戶數再創新高,達9280萬,其中移動端7950萬,用戶八成以上是90后。所以,吸引90后、00后的ACG(動畫、漫畫、游戲)內容正是B站吸引用戶的核心資源。除此以外,作為國內知名的視頻彈幕網站,B站的另一特色是懸浮于視頻上的實時評論“彈幕”。這種獨特的意見體驗形成了一種虛擬的部落式觀影氛圍,強化了用戶的觀看互動體驗,并在網絡上形成了共同的文化屬地。在視頻主題內容上,除了ACG之外,以對嚴肅正經話題進行解剖后,通過重復、再創作等形式來達到顛覆經典、解構傳統、諷刺社會目的的鬼畜視頻也是B站的一大特色。從核心產品的內容提供者來說,不像愛奇藝、騰訊等主流視頻網站,提供者由于專注于二次元、動漫等垂直的內容領域,B站的視頻模式中PUGCPUGC(全稱:Professional User Generated Content,即“專業用戶生產內容”或“專家生產內容”),指在移動音頻行業中,將UGC+PGC相結合的內容生產模式。成了主流,占到了85%的整體內容量。并且,其中的UGC比PGC更加受用戶歡迎。在會員方面,注冊用戶需要通過由100個問題組成的多選題會員考試,才能成為“官方成員”,之后可以開通其他互動和社區功能。這種方式提高了用戶進入B站的門檻,也強化了B站的用戶忠誠度。B站的社區運營更是被視作強化用戶黏性的重要方式。二次元、鬼畜、彈幕以及在此基礎上專門形成的UP主UP主,指在視頻網站、論壇、ftp站點上傳視頻音頻文件的人。“up”是“upload”(上傳)的簡稱,在國內ACGN視頻網被經常使用。群體,一起構建了B站的文化生態,推動B站成為“亞文化的代表”、二次元文化用戶的聚集地、互動分享和二次創造的文化社區。
ACG文化、UGC的內容生成,給B站帶來了大批流量和用戶,但需要注意的是,與眾多互聯網平臺企業一樣,這些流量和用戶并未直接關聯變現方式。在商業模式上,B站也在探索期:從2017年的游戲到現在包括移動游戲、直播和在線廣告以及近期發展起來的會員購。值得一提的是,B站的在線廣告部分,是以背景廣告、節目廣告、移動端啟動頁面廣告為主,并未采用視頻網站常用的貼片廣告。沒有使用貼片廣告,這是B站從同類產品中脫穎而出獲得用戶青睞的重要原因,但同時也對B站的贏利和流量變現模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在游戲領域,根據B站招股書,基于二次元文化的游戲業務是2017年主要收入來源,為20.58億元,占總收入約83.4%,約是2016年游戲收入的5倍。游戲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然是B站重要的變現方式。但游戲的生命周期普遍較短,靠游戲盈利不足以長期地支撐其營收。因此,探索贏利模式的多元化是B站的一個重要工作。2018財年B站總營收41.3億元,同比增長67%,除了移動游戲外,直播和增值業務、廣告以及電商等業務也開始崛起。特別是阿里入股B站后通過淘寶二次元平臺,用聯名、相關周邊衍生品開發等多種方式,為UP主的內容找到最適合的商業化場景,這被視為B站和淘寶合作最直接的結果。
B站雖然有著很強的用戶黏性,并且隨著騰訊和阿里的加入,其盈利模式逐漸多元化,但依然還不夠完整成熟,仍處于探索期。并且,即便是多元的盈利模式,也都依靠于二次元的垂直內容,所以如何建立合理的營收結構以及如何應對政策監管和可能出現的社會價值問題等,這些問題都還要繼續探索。
互聯網文化產業倫理問題的出現,既有互聯網本身發展的原因,也依托于文化產品本身及相關的文化生態建構。無廣告、資源多、二次元、用戶黏性強,這些給B站帶來了傳播和流量的中心化,以及較快的漲粉速度,讓B站在短短幾年內就超過其他競爭對手,成為國內最出名的彈幕視頻網站,也建構了B站的文化生態格局。一方面,在贏利模式還不清晰之前,B站對用戶數量及內容產品數量依賴的壓力將持續存在;另一方面,B站在內容和用戶上深耕二次元垂直細分領域的運營方式,在社會價值認定方面也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
二、 鬼畜視頻的意義生產及價值風險
鬼畜視頻來源于日本,一開始在中國的傳播僅僅局限于A站、B站之類的彈幕視頻類網站,隨著這些二次元視頻網站的發展以及社交媒體的興起,最終形成了鬼畜文化這一亞文化類型,并隨著B站影響的擴大而被社會所認知。此時的鬼畜,指對作品進行二次創作,重組并解構母體文化,從而制造出具有喜劇或諷刺效果的娛樂文化形式的網絡自制視頻。2018年3月22日,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發布《關于進一步規范網絡視聽節目傳播秩序的通知》。該《通知》被外界認為直指鬼畜類視頻。事實上,該《通知》包含了兩層意義:其一,“不得制作、傳播歪曲、惡搞、丑化經典文藝作品的節目”;其二,“禁止非法抓取、剪拼改編”,不得“擅自截取拼接”,強調的是在視聽節目內容的傳播過程中,抓取及二次創作等行為必須獲得法定授權。該《通知》的出臺再一次向這類視頻及相關播出平臺敲響了警鐘,表明了政府從行業發展規范及價值觀念引導方面對鬼畜類視頻的鮮明態度。
在創作形式上,鬼畜類作品有如下特點:
對經典的解構 對經典的解構是其最鮮明的特征,鬼畜視頻通過解構主流價值以體現互聯網亞文化對主流觀念的抵抗。從作品主題上看,解構經典是鬼畜視頻吸引用戶的主要方式。經典影像、人物可能被移植到完全不相關的主題上,甚至是意義的完全顛覆。通過“鬼畜”技術消解了原作的嚴肅性。很多時候,原作表達的情感越嚴肅,越被主流價值觀所認可,越有可能被“鬼畜”群體解構,通過強烈的反差給觀看者帶來更大的快感。而這正符合網絡二次元文化的氛圍。鬼畜文化對傳統視頻文化的挑戰不僅是形式上的解構,也是思維方式及文化價值上的顛覆。
反復重復 從形式上來說,鬼畜視頻往往以高度同步、快速重復的素材配合背景音樂的節奏,達到解構原作、洗腦或刺激喜感的效果。重復畫面連續且大量的出現,是鬼畜視頻最鮮明的特征之一,也是鬼畜視頻產生洗腦性的重要原因。很多“鬼畜”視頻的一些經典的“梗”被網友反復使用、廣泛傳播。觀眾對節奏的記憶往往基于潛意識,因而重復節奏是最容易影響潛意識造成洗腦效果的辦法。鬼畜視頻正是運用這種快速的重復、頻繁的展示和相對簡易的視頻特效,在不斷重復中強化記憶,進而無限洗腦,以獲得廣泛的傳播效果。
打破邏輯、節奏快 一般的音視頻作品都會給觀眾留有一定時間和意義空間,讓觀眾進行思考并產生認同,即便這一空間和時間相對閱讀來說要有限。鬼畜視頻則相反,它是對意義的消解,常常考慮的是如何破壞觀眾的思考。在制作過程中,鬼畜視頻的無邏輯和對思考的不斷打斷,使得觀眾放棄理解視頻的企圖,而將注意力轉向單純的幽默效果和娛樂性。最簡單的內容最容易被人記住,而單純的娛樂性和快感也成為主要訴求。不過,這種宣泄與自我解放是暫時的、脆弱的,甚至可能是有違現實世界的社會價值的。
從制作、觀看、傳播等環節所處的環境來看,鬼畜視頻具有極強的互聯網原生屬性,這也為鬼畜視頻發展到一定階段開始暴露出道德及價值觀問題埋下了伏筆。鬼畜作為一種惡搞文化,擁有顛覆傳統、弘揚個性及戲謔夸張的外在特征。從商業角度考慮,為獲得流量和關注度,調動用戶參與熱情,吸引點擊傳播,作為亞文化形式的鬼畜,可能會選擇輸出低俗、惡搞的視頻。這些內容借助平臺推薦,會漸漸讓受眾群養成窺丑、評丑的觀感品味。如此,容易造成從內容生產到內容傳播,越低俗越惡搞,人氣反而越高的情況。
三、 彈幕、鬼畜的文化互構與價值風險
鬼畜文化可以說是和彈幕文化相生相隨的。B站從服務體驗來說,區別于其他互聯網產品的一個鮮明特征是彈幕的使用,這在B站文化生態的建構中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2009年,在網絡視頻還未興起的年代里,B站的視頻已帶有彈幕功能。彈幕本意是游戲中密集的子彈,過于密集以至于像一張幕布。當大量吐槽評論從屏幕飄過時像飛行射擊游戲里的彈幕,網民將這種大量評論出現的效果叫做彈幕。2014年以后,視頻網站開始普及,彈幕功能被越來越多的用戶接受,甚至被傳統影視綜藝所使用。不過,此時的彈幕已經泛指在視頻播放時觀眾感受的即時分享。作為視頻內實現交互性的一種傳播媒介,彈幕深受年輕用戶群體的喜愛,也是許多網絡流行語的發源地。彈幕視頻源于網絡,滋生于青少年亞文化的土壤中,在網絡吐槽與互動社交的交互作用下,已經對社會主導文化產生深刻的沖擊與影響。
首先,尋找同類,表達觀感,是彈幕最直接的生成動機。彈幕文化是一種社交文化。以前的視頻只是觀看與被觀看的關系,現在觀眾在觀看過程中開始追求自我表達并與人分享。其次,彈幕文化彰顯了年輕觀眾追求個性與尋求存在感的文化需求。彈幕以吐槽和發表個人觀點的直接方式而存在,并且在語言上可以完全打破社會的語言規范,形成屬于該群體的特殊語言。最后,彈幕具有快速性和碎片化特征。彈幕的交流強調及時性但內容往往缺乏有效性、深入性、持續性,交流主題非常分散難以集中,缺乏針對性,使人沒有思考的時間空間,只能起到娛樂和宣泄的作用。另外,從制度設計上看,B站只有成為會員才能發送彈幕,而成為會員需要經過嚴格的考試,而非其他網站的付費購買。這種不易獲得的會員資格也強化了受眾對彈幕的認知。在B站,彈幕已經不僅僅是觀眾觀點和情緒的表達。因為其所具有的文化的豐富性,已經可以脫離視頻本身而成為一種有自足性的文化產品。正因為如此,B站的彈幕后來又發展出包括空耳彈幕、霸屏彈幕、劇透彈幕等很多不同的類型。
鬼畜與彈幕在多個方面產生互動,相互影響,共同塑造出以B站為代表的中國彈幕視頻網站與ACG等青年亞文化的樣貌。鬼畜是一種具有抵抗性的青年亞文化,為社會矛盾提出象征性的解決方式。彈幕作為一種在視頻內傳播信息的媒介,自然也就被納入亞文化的惡搞形式之中。在B站,鬼畜和彈幕是相互依托、相互促進的存在。鬼畜是吸引用戶吐槽的視頻,彈幕是觀眾用來吐槽的方式,鬼畜擁有更多的槽點、更多的“梗”,可以吸引更多的彈幕評論,成了彈幕文化的強有力的支柱之一。同樣,一段鬼畜視頻是否受歡迎,其彈幕的密集程度和評論數量也可以客觀地從側面顯示出鬼畜視頻的熱度。
在意義與價值生成上,鬼畜與彈幕的結合,強化了虛擬對現實的入侵。這種虛擬對現實的入侵,包含以下幾方面的風險。從形式上看,鬼畜類視頻的彈幕不僅僅是觀眾觀看時的意見表達,很多還往往給人營造一種“槍林彈雨”的景觀性和群體“狂歡”式的氛圍。一方面,觀眾穿越次元墻,進行互聯互動。另一方面,又因為彈幕平臺上情感宣泄與傳達的應激性,形成屬于其次元群體的“社群傾向”。在價值訴求上,“槍林彈雨”式的彈幕,覆蓋了畫面和聲音,極端者遮蓋了視頻本體,頻頻出現既不符合語法規范,甚至還有粗鄙之義的網絡詞匯和與畫面內容無關的話語交織在一起的情形。也正是在此基礎上,彈幕族有了自己的專屬語言體系,呈現出一種“ACG用語+網絡新語言”的混合建構特點。鬼畜與彈幕結合,還容易對審美情感造成破解。長期觀看以重復洗腦為特色的鬼畜視頻,輔以彈幕碎片化的宣泄表達方式,很可能會影響、扭曲、誤導年輕人的審美價值觀,導致審美標準的模糊、審丑化傾向,甚至產生價值觀的灰色地帶,進一步助長低俗內容的生成和傳播。事實上,B站也意識到了這一問題。在2017年5月,B站就曾發公告,對一些低俗梗禁用。但從番劇到UGC視頻到彈幕,在B站暗含低俗梗的內容依然在不斷出現。
四、 UP主與青年用戶的價值觀念維系
近十年來,為滿足不同用戶的需求,B站的內容范圍也從二次元延伸到了科技時尚等13個垂直領域。但是讓用戶自己生產消費內容,是B站一直堅持的運營邏輯,內容生成PUGC的模式,為B站垂直化的內容源源不斷地提供豐富的內容源頭。其中,B站的UGC比PGC更加受用戶歡迎。這也直接促成了UP主的出現及其社區的發展。用戶之間可以一對一或者一對多的交流,從這個角度來說,B站其實是一個視頻時代的社區產品。從用戶的角度來看,以ACG文化為代表的二次元文化與社區產品融合,使特色鮮明的二次元社會群體逐漸呈現。因此,即便是在不同的垂直領域,B站的產品很多也帶有和二次元文化相似的文化特征。一方面,這一社會群體“是擁有共同事物的特征,是共同認同的情感,是相互關懷的特性”,它是“由人們為自己建造的社會群體”;另一方面,社會群體同國家和民族相連。戴維·莫利、凱文·羅賓斯:《認同的空間:全球媒介、電子世界景觀與文化邊界》,司艷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47頁。所以,對這一社會群體的關注既要看到其本身有遠離現實的自足性,同時也要看到其與現實世界和社會的聯系。
根據B站2018年財報,2018年,B站四季度由UP主創作的視頻占據B站整體播放量的89%,同時月均活躍UP主數量及其投稿量分別同比增長143%和148%。B站在運營上對UP主的依賴愈發強化。長期以來,B站的用戶無論是翻譯字幕還是作為UP主上傳內容,都是出自興趣而非以營利為動機。UP主這種不以贏利為目的的參與,被稱為“為愛發電”。獲得更多的用戶點擊和關注,是UP主進行內容創作的動機所在。對于用戶來說,B站是一個擁有極強社交屬性的網站,這也是B站和國內其他傳統視頻平臺最大區別。“為愛發電”的UP主們由此也逐漸開始有了自己的粉絲和社交群體,并對其產生影響。隨著社會影響的擴大,B站的關注者、使用者越來越多。為吸引更多二次元青年用戶的關注,部分UP主會制作、上傳挑戰傳統價值觀念的作品。此時,作品內容、觀眾和UP主素質參差不齊,都會影響產品和網站的運營。例如,在2018年3月12日,爆出UP主科里斯惡意引誘青少年的事件。在“科里斯事件”中,家長與未成年人的認知沖突、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問題、二次元與三次元的價值對撞、視頻網站對未成人的引導責任等種種問題交織在一起。除了事件中所提到的UP主的問題值得關注外,討論區的部分青少年挑戰社會價值倫理的留言更是值得我們警醒。事實上,在此之前,B站也因內容尺度的問題而被詬病。用戶中多以二次元愛好者和青少年為主。而由于二次元文化的特性,一些不符合社會倫理的內容容易滋生,對于年輕的B站用戶而言,在其心智尚不成熟的階段容易產生不良的作用。而包括UP主在內的用戶之間的交流及相關的社交群體使B站擁有強社交屬性,這又助推了不良觀念的傳遞,形成相互影響甚至扭曲的引導。
當然,B站發展中出現的這些問題,是多方面因素綜合影響的結果。從外部環境來看,在新的互聯網消費時代,受外來文化的沖擊,青少年的價值觀在建立的過程中會面臨很多挑戰,對外來文化或二次元文化過度狂熱以及文化虛無主義的乘虛而入、思維的惰性和碎片化,這些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判斷和認知。在以B站為代表的這種次元文化破壁的內容生產和消費中,各種價值觀交雜生成。用戶的黏性越大,網絡平臺的影響就越大。對于年輕的二次元用戶來說,作為粉絲容易被UP主引導。此時,如果缺乏合理、及時的引導,任憑內容泛濫,將會影響到年輕人的價值觀建構與對世界的認知,進一步地挑戰現實世界的倫理價值和規范。在文化與科技融合發展的時代背景下,對企業來說,當互聯網的用戶導向發展到極致,而流量思維成為市場價值的轉換點的時候,如若不加以及時的引導規范,產品生產與平臺的運營可能會對產品的價值觀形成挑戰,進而影響到“文化+”正確的、持久的實現形式的形成。
雖然如此,我們也應該看到,B站也在積極地改進,在社區建設、制度設計、版權問題、直播平臺監管、青少年保護等方面已經明顯加強了監管力度,并且也出臺了一系列制度引導UP主生產優質內容。由此,我們可將政府的監管和引導視作外部力量倒逼行業提升產品質量,引導文化升級的契機。可以期待的是,政府監管的落實將從另一方面拓寬包括鬼畜在內的素材渠道。我們也見到越來越多的主流媒體入駐B站,一些傳統文化類節目也通過B站在青年中廣泛傳播。而在B站之外,還有很多類似的平臺,在引導與監管層面還需要進一步提升。對互聯網文化產品的引導與監管不是一時之意,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五、 結 語
當我們在討論以B站為代表的彈幕視頻網站在發展中出現的倫理價值問題的時候,我們應該意識到這些問題存在的普遍性,這是產業發展、社會發展過程中所必須面對的問題。同時,B站的產品生態又強化了這些問題出現的可能性。對B站來說,二次元、鬼畜與彈幕,是相互建構、互為支撐的。作為以二次元文化為特色的社交社區,B站從誕生之日起就暗含著對部分主流文化發起挑戰。鬼畜、彈幕這些亞文化形態鮮明的創作體驗形式,更是成為亞文化的出口。B站正是以這種獨特的文化吸引著眾多用戶,增加產品的用戶黏性。而當前的B站,隨著大量新用戶的入駐以及產品內容板塊的擴充,開始追求平衡的藝術。在通過多元業務的快速發展推動收入結構的平衡發展的同時,B站的二次元文化主題是被稀釋還是更廣范圍的次元破壁次元破壁:形容曾經專屬于小眾的二次元亞文化,不斷沖擊主流文化,成為流行文化并與日常生活的多個方面結合,開始進入人們的現實生活。,這些都會影響B站未來的發展。
在新時代的文化消費語境下,從長遠發展的角度來看,互聯網文化企業需探索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平衡發展。互聯網文化企業,讓人們有自我表現的機會,有實現自身文化價值的渠道,也為文化產業拓展新空間、注入新動力,為文化企業找到新的生產者與消費者。黃志堅:《新時代文化產業發展新使命》,載《光明日報》,2018年5月5日。這要求企業意識到觀眾參與文化創作,表達自我意見的強烈訴求,充分挖掘釋放消費者多樣的文化需求,尋找新的增長點,創新文化產業業態,是企業的職責所在。不過,在釋放需求的同時,我們應該意識到,在這樣一個年代,互聯網已經不僅是中介或是簡單的傳播媒介,而是已經參與到文化本體的建構中來。此時,不能以平臺和技術“中立”的名義掩蓋企業所應當承擔的責任。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工作會議上就強調要壓實互聯網企業的主體責任。作為行業的代表者,平臺越大,責任越大,我們應該意識到深入探索“互聯網+”與“文化+”持續健康融合發展的應有之義。從外部來說,這是一個需要黨、政府、企業、社會、網民等多主體參與,經濟、法律、技術等多種手段相結合的監督引導過程。從內部來說,有責任感的文化平臺,給人們提供了可以表達自我、實現自我又能提升自我的機會。而這都需要我們不斷地探索和實踐。畢竟,包括B站在內的互聯網企業,本身就是在流量變現和社會價值維系的裹挾中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