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 潔
眾所周知,茅盾的《林家鋪子》是一部經典作品,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有著毋庸置疑的地位。雖然只是短篇小說,但是其中對江南小鎮日常生活、經濟活動等的細致描寫,使《林家鋪子》自發表伊始,就被評論者給予“生動”“逼真”的評價。特別是1949年之后,學界更是將真實性和歷史性作為《林家鋪子》經典性的重要呈現,例如:“能夠真實地、歷史地反映當時的社會面貌”;“我們今天讀這篇小說,認識了那個時期的一個方面的歷史真實”;“作品中林家鋪子及其周圍人物的描寫,是這罪惡社會真實的寫照”;“一部真實地反映舊中國城鎮小商人的悲劇命運的作品”。而茅盾在談論這部作品時也強調其創作是根據“一·二八”事變前后回到家鄉烏鎮的耳聞目睹所寫。因此,可以說《林家鋪子》在文本經典化的同時,也相應地被歷史化,更多地作為一個文學性的歷史文本被討論和研究。然而在對《林家鋪子》的不同版本進行對讀后,我們發現茅盾在初版本后陸續對小說中的字、詞、句、時間,甚至于標點符號都做了修改。如此細致入微的修改固然體現了茅盾對自己作品精益求精、嚴肅認真的創作態度,但是從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茅盾早已意識到了文本內部,特別是歷史敘事的細節,在真實性上存在較大問題,使得支撐整個文本架構的敘事邏輯出現漏洞。嚴格來說,這些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有損《林家鋪子》作為文學文本和歷史文本的雙重經典地位。那么我們不禁要追問,茅盾對文本所做的多次細致修改是否能夠真正解決上述關于細節的真實性與敘事邏輯的問題呢?以下將從年齡改動、時間框架和經濟賬目等三個方面對《林家鋪子》的版本修改進行深入研讀,以考察其版本修改對文本整體敘事產生的影響,并探究其修改的深層原因,從而思考文學作品的經典性判斷究竟是由文本自身決定的,還是由歷史語境及相應的文學評論所推動或決定的。
《林家鋪子》最早發表于《申報月刊》第一卷第一號(以下簡稱“初版本”,本文中引自此版本的內容皆用“*”標出),根據茅盾在小說結尾處所標記的,該創作完成于1932年6月18日。1933年4月收錄于由上海天馬書店出版的《茅盾自選集》,1933年5月又被收錄于由開明書店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春蠶》(以下簡稱“短篇小說集本”),1934年9月再收錄于開明書店出版的《茅盾短篇小說集》第一集。之后在茅盾的作品集或自選集中均偶有選入,較為重要的有195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茅盾文集》(以下簡稱“文集本”)第七卷,1985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茅盾全集》第八卷, 最新被收入的全集本則是2014年黃山書社《茅盾全集第八卷·小說八卷》。將《林家鋪子》初版本作為母本進行版本比對,我們可以發現,在諸多版本中,以1933年短篇小說集本和1959年文集本的修改為最多、最重要。
《林家鋪子》里有明確年齡描寫的人物,一是林老板的女兒林小姐,二是林老板的徒弟兼得力助手壽生。在各版本中,林小姐的年齡有兩種,一種是十五歲,另一種是十七歲,而壽生的年齡在初版本、短篇小說集本,乃至文集本中都有不同的表述,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注意,茅盾為何在這兩個人物的年齡問題上舉棋不定。首先來看關于林小姐的年齡修改。在初版本中,從林大娘的口中知道:“再過兩年,你十七歲……”那么故事發生的當下,林小姐的年齡應為十五歲。但在1933年的短篇小說集本中,茅盾就將其改為了:“再過兩年,你十九歲……”直接為林小姐增加兩歲。那么茅盾將林小姐的年齡設定為十五歲的用意何在,為何又要進行增加年齡的修改呢?根據小說的人物形象設定來說,林小姐是一個在校的學生,那么十五歲或十七歲無疑都是可以在校學習的年紀;另外從林小姐的言行舉止來看,幼稚而任性,在家里小店發生危機時也沒有要為家里分憂解難的想法,還要求父親給她重新做價值不菲的衣服,這樣的行為和心理狀態更符合低齡化的特點,因此十五歲更符合人物形象。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作為一個重視將政治理念滲透到文學敘事中的作家,林小姐的年齡也可以成為茅盾進行社會批判的工具。黨部委員黑麻子去學校演講,卻“餓狗似的”盯著林小姐看,顯示出其好色的本性,還有那個卜局長,雖然已經“年將四十”,“家里放著兩個人”,仍然想利用林家鋪子有求于他的機會而強娶林小姐。無論是黑麻子的垂涎三尺,還是卜局長的乘人之危,他們對十五歲還尚未成年的林小姐的蠢蠢欲動,對讀者來說都是沖擊力非常大的行為,容易激起讀者對他們無恥行為的氣憤之情:國民黨反動派連十五歲的小女孩也不放過。因此,茅盾在初版本中將林小姐設定為十五歲,應該是經過認真考慮的,具有敘事功能的做法。然而,在短篇小說集本中,茅盾將林小姐的年齡提高到十七歲,顯然使初版本中批判黑麻子、卜局長想霸占幼女的力度有所降低。如果僅從文本表面上看,這樣改動是不利于批判黑暗政治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林小姐的年齡修改并不必要,因此茅盾的修改肯定有著不得不改的理由。
此外,茅盾還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了涉及壽生年齡的文字。在初版本中,林大娘暗自盤算壽生和林小姐的婚事,“要不是歲數相差一半多,把壽生招做女婿倒也是好的!……”在短篇小說集本中,茅盾又把這句話改為:“要不是歲數相差一半,……”去掉了“多”字。而在文集本中,茅盾再次將壽生的年齡改成了:“要不是歲數相差得多,……”也就是說,在初版本中,按照林小姐的年齡是十五歲來算,那么壽生的年齡應該是二十二歲以上,而在短篇小說集本中,林小姐是十七歲,那么壽生年紀則是二十五歲或二十七歲,文集本中壽生的年齡則變成了不可確定,究竟“相差得多”是多少,讀者不得而知,也可見茅盾對壽生的年齡始終猶豫不決。







從前文所述,已知《林家鋪子》所有情節發生的時間范圍是農歷辛未年底到壬申年初,而在小說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時間節點,也是茅盾創作時特意強調的,即“一·二八”事變對江南城鎮、農村的破壞性影響。在小說中,“一·二八”事變對林家鋪子的影響是巨大的。由于事變發生,時局混亂,上海東升字號的要賬先生守在店里不肯離開,恒源錢莊不肯再借,沒有轉圜的余地,林家鋪子只好將壽生好不容易從四鄉收來的賬全部用來償還這兩處債務,等到因賣“一元貨”給從上海逃難的人而使店鋪生意稍有起色時,又引起其他商鋪的妒忌,那些商鋪通過造謠讓林先生吃了官司,最后林先生走投無路,只得逃跑。可以說“一·二八”事變是促使林家鋪子倒閉的關鍵因素,如無這一事變,林家鋪子“人欠”“欠人”的問題尚在生意往來范圍之內,但是“一·二八”事變一發生,整個社會陷入恐慌之中,本來就風雨飄搖的林家鋪子經不起動蕩的沖擊,破產在所難免。因此,雖然茅盾并未正面描寫“一·二八”事變,但是從側面描寫了它對基層社會造成的各種破壞性后果,應該說“一·二八”事變是《林家鋪子》里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某種角度來說,“一·二八”事變是小說后半段真正的主角。





這樣的話,“一·二八”事變發生的實際時間與文本敘述之間就發生了較為嚴重的沖突。而這個沖突也使《林家鋪子》的整體邏輯架構出現了漏洞。即使茅盾在文集本中意圖用“戰事”模糊這一時間失誤,在時間敘事方面有所彌補,然而仍與在文本中刻意營造的“一·二八”事變帶給烏鎮的那種突發性震動、緊張的氣氛不符。如果茅盾要完全地修補上述的時間邏輯問題,就需要對小說進行整體的結構性調整。例如朱三太以送灶日為借口來要利息的情節,因為辛未年臘月二十四的送灶日已經是1932年的1月31日了,而此時全鎮上下還全然無任何關于“一·二八”事變的信息,這是非常不正常的,如果要改動,那么就必須換掉送灶日,同時小說中的所有時間節點都需要隨之變動。小說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當人們得知事變的消息之時,“上海東升字號的收賬客人前天已到鎮”,也就是說,收賬客人早在農歷辛未年臘月二十四日,即1932年1月31日從上海到達烏鎮,怎么可能不知道1月28日發生的“一·二八”事變呢?如果要符合邏輯,則需要將收賬客人到達的時間提前五天以上,即不能晚于1月27日到達烏鎮。這些改動顯然會使《林家鋪子》失去原有的面貌,影響巨大。因此,茅盾只能對這些時間敘事上的問題進行某些詞語的變動,盡可能地去修補,但由于時間框架以及在這一框架下的情節都已經固定,無法再對文本進行深層結構和邏輯上的大修改,時間敘事的硬傷也就如此保留了下來。
除了年齡和時間上的問題,《林家鋪子》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即版本修改中的經濟之謎。文本中有關于經濟問題的地方包括林先生的經濟賬和林家鋪子里的還款和存貨數量。

先回答第一個問題。在小說中,林先生所欠債務并非只有上海東升字號一家,還欠恒源錢莊等“欠人”合計“不下二千哪”。仔細算來,林先生欠恒源錢莊六百元、朱三太三百元、張寡婦一百五十元、陳老七二百元,再加上初版本中欠上海東升字號的七百元,共計一千九百五十元,尚未到二千元,也就無法與林先生感嘆的“不下二千哪”對上賬。也就是說,必須要添上一百元,才能使林先生的欠款數目前后吻合。而無論是恒源錢莊的六百元,還是朱三太等三人的存款,在小說的后半部分都與情節緊密相連,無法任意添加,因此茅盾只能將這必須補充的一百元加在上海東升字號的欠款上。這樣處理的結果是文本前后照應,在字面上做到了合乎敘事邏輯。可見在短篇小說集中將林先生欠上海東升字號從七百元提升到八百元,是茅盾在版本修改中對初版本邏輯合理性的必需修補。

另外,按照小說中所寫的收賬習慣,進貨、賒賬全部都必須在年末清賬,也就是說,林老板欠東升字號的七百元或八百元,只是一年的進貨量。對于一個鄉鎮上生意并不算興隆、年關都難過的小百貨店,是否能夠有如此之大的商品流通量,茅盾似乎沒有太多的考慮。另一方面,從林先生這個人物形象來說,是一個經營百貨店多年的生意人,絕對清楚賣貨與進貨之間必須要平衡,如果店里的貨物一直滯銷,那么就不可能再繼續進貨。這也是一般常識。但我們從小說里看到的是,林先生似乎并不太懂經營之道,不但從上海東升字號進了八百元他根本賣不完的貨,還從恒源莊借了五百元。按照當時較低的生活水平,從錢莊所借的五百元也不可能全部用于日常生活,那么最有可能的還是用于進貨了。這就實在讓人無法理解,一個有著多年做生意經驗的老掌柜會不顧實際情況地不斷增加庫存。七百元的進貨量對林家鋪子來說已經算是巨大,而茅盾在版本修改中為了讓林先生達到“不下二千”這個數目的沉重債務,沒有任何理由地增加一百元欠債,這不能不說是比較隨意的。



為盡快收到這430元欠款,從正月初五開始,恒源錢莊開始每天“派人到林先生鋪子里‘守提’,賣得的錢,八成歸恒源扣賬”,也正是這一天,林家鋪子開始專門賣給從上海逃難來的人“一元貨”。賣了初五、初六兩天時間,“恒源提了八成,還剩五十多塊”,如果按照剩了55元來算,那么大約賣出了270元的“一元貨”,恒源錢莊提走的大約215元左右。初六正午,林先生被黨部以想要逃債為名抓走,壽生為救林先生,答應了裕昌祥把“一元貨”全部買走的要求,“裕昌祥交過錢來,他拿一百在手里,身邊藏了八十,就飛快去找商會長”。林家鋪子賣給裕昌祥的“一元貨”是180元。如果加上初五、初六兩天賣的270元,那么“一元貨”大約價值450元。“一元貨”由臉盆、毛巾、牙刷、牙粉組成,也就是說,賣出去的這450元“一元貨”就是以上四種商品各450件。這樣的存貨情況是難以想象的。一是因為林先生事先不可能預知會發生“一·二八”事變,也不可能預料會有這么多逃難的人來烏鎮;并且這個“一元貨”的主意也是由伙計偶然間說起逃難者很多而起的,所以林先生不可能未卜先知地進了四五百個臉盆、毛巾等日用品。 二是,雖然在之前的敘述中,已經特意說明了林家鋪子由于欠債缺錢無法進貨,店里幾乎已經空了,新年過后“但要開市,最大的困難是缺乏貨品。沒有現錢寄到上海去,就拿不到貨。……賣底貨吧,他店里早已淘空,架子上那些裝衛生衣的紙盒就是空的,不過擺在那里裝幌子”,但是“臉盆毛巾之類,存底還厚”。但是從常識上講,即使存貨再厚,林家鋪子這樣一個小百貨店根本沒有足夠的理由將貨款完全壓在臉盆、毛巾、牙刷、牙粉上,而以上四種商品起碼各存了450個以上,這樣的存貨量可能堪比今天的大型超市。另外,林先生一年用于向上海東升字號進貨的錢是七百(初版本),或者八百(短篇小說集本),臉盆毛巾等就占了一半以上,究竟是什么理由讓林先生有如此的生意策略?如果不是林先生未卜先知故意存著這幾樣貨品賣給逃難的人,就難以理解。

通過對《林家鋪子》多版本的對比細讀,可以清楚看到茅盾多次對文本中的人物年齡、時間框架與經濟賬目進行了全方位的、詳細的修改調整。毫無疑問,這些修改調整對于深化和突出《林家鋪子》的政治主題不無禆益,同時也彌補了早期版本中的某些失誤,從這兩方面來講,茅盾的多次修訂是必要的。但是不得不說,由于《林家鋪子》本身體裁是短篇小說,在初版本中已經固定的邏輯結構、情節線索和時間框架,修改調整的空間實在有限,因此《林家鋪子》的版本修改未能徹底修補其文本中存在的諸多問題,無法經得起文本細讀的推敲。當然本文指出這些問題,并非是要質疑或否定《林家鋪子》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中的經典地位,而是想要提出這樣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文學作品之所以被確認為“經典”,除了文本自身的因素之外,可能更為重要的因素在于文本之外的歷史語境的推動和與此語境相適應的文學評論的判斷。
注釋:
①羅浮:《評春蠶》,《文藝月報》1933年第1卷第2期。
②汪承隆:《茅盾的林家鋪子》,《語文學習》1956年第7期。
③姚虹:《〈林家鋪子〉的主題思想、結構和人物》,《語文學習》1958年第2期。
④孫中田:《試論茅盾的創作》,《東北師范大學(科學集刊)》1956年第2期。
⑤葉子銘:《評〈林家鋪子〉——兼談對新民主主義時期文學作品的批評標準》,《文學評論》1978年第3期。
⑥參見茅盾:《〈春蠶〉、〈林家鋪子〉及農村題材的作品》,《新文學史料》1982年第1期。
⑦茅盾:《林家鋪子》,《春蠶》,上海開明書店1933年版,第114頁。
⑧茅盾:《林家鋪子》,《春蠶》,開明書店1933年版,第149頁。
⑨茅盾:《林家鋪子》,《茅盾文集》(第七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227頁。
⑩郭衛編:《袖珍六法全書》,上海法學編譯社1932年版,第17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