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灑湘江斑竹枝

孟祥菊

天津教案之后，李鴻章直接從湖廣總督調任直隸，接替曾國藩的職位，但他對恩師的敬畏依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某日，李鴻章接到恩師的手諭，說是“此次晤面后或將永訣，當以大事相托”，便不顧一切地南下江寧。見面之后，曾國藩簡單地與他商榷了幾件公事，便攜他到自家西花園的藝篁館去賞湘妃竹。

說實話，此時的李鴻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些真正的湘妃竹，只見一株株略呈黃色的青皮湘妃竹上，布滿著大大小小的黑色斑點，像極了濺在宣紙上慢慢浸漬的墨痕，真是美妙至極！李鴻章一連看了幾十根竹子，然后誠懇地向恩師索要斑竹。曾國藩爽快地答應后，笑問李鴻章：“少荃，你知道我為何如此喜愛湘妃竹嗎？”

“因為此竹乃恩師家鄉的特產，恩師看著它，猶如回到了家鄉。”見曾國藩不語，李鴻章馬上補充一句：“還因為此竹有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使得它比別的竹子更受人喜愛。”曾國藩聽學生兩次均未說到點子上，便捋著胡須說開了：“湘人愛斑竹，老朽尤重之。物以稀為貴，且又有舜王南巡，客死蒼梧，娥皇、女英尋夫不見，淚灑竹林自投湘江的那一段傳說，這的確是斑竹受人喜愛的原因。老朽看重斑竹，主要是從斑竹的身上聯想到了一種血性。娥皇、女英明知舜王已死，不可再見，卻偏要南下尋找，尋不著，則投水自盡，以身相殉。這是什么血性呢？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血性，是以死報答知遇之恩的血性，是對目標的追求至死不渝的血性！”

李鴻章聽著聽著，不禁肅然起敬。他的腦子里漸漸浮現出27年前的碾兒胡同書房，恩師在給他講《詩經》中的借物喻志，講先賢品德節操的情形……

接下來，曾國藩忽然話鋒一轉，毫不隱諱地由斑竹說到自己的病情，繼而將多年積累的帶兵之道、管理之策和湘淮軍隊的未來走向等問題逐一說給李鴻章聽，并對人才的培養和舉薦之事也詳細地做了明示。曾國藩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李鴻章堅守湘江斑竹的本色，誓死護住湘淮這兩支軍隊，因為它們才是獨撐清廷江山的鼎足命脈。李鴻章聽后，感動之余旋即做出表態：“敬請恩師放心，只要門生一息尚存，此點一定謹守不渝！”曾國藩聽后，頷首點頭，與李鴻章并肩離去。

眾所周知，曾國藩的湘軍被裁之后士氣遠不如前;好在李鴻章的淮軍日漸強大，成為大清治國平天下的法寶。朝廷一旦失去江淮軍隊的支持，國力必將衰退，國家必遭外侮欺凌。因而曾國藩在垂暮之年，才不得不想出一條“借竹言志”的曲徑，旨在向朝廷重臣李鴻章表白自己離世前的苦衷和志愿。

“淚灑湘江斑竹枝，墨痕點點化國魂。”曾國藩在生命的暮年，依然將江山社稷深藏胸中，并以代朝廷托孤的方式將興國安邦之策傳與后生。此種胸懷，日月可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