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蒂
瑤池,西王母與周穆王歡宴之地
涇川聞名于世,不僅由于涇水,更因為西王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母娘娘。王母娘娘,相傳掌有不死之藥和長壽蟠桃,是中國女仙之尊,也是最神秘的女君主。三千多年前,涇川是西王母古國境域。因為王母娘娘的無邊法力,對涇川贈送的西王母圣像,我不敢怠慢,將其置于高處,小心供奉恭敬有加。
涇川回山上建有“回屋”,乃西王母居住地,也是西王母與東王公相會處。它就是王母宮。漢武帝巡幸涇川時,因見回山之巔云浮五色,與夢中西王母降臨漢宮時情景相似,認為是西王母在此顯靈,遂建之以紀念。王母宮平面呈“回”字形,宋代、明朝都曾重修。理所當然,它是國內外修建最早、規模最大的西王母文化建筑群,遺留下了大量的歷代詩頌、典籍記載、碑銘文物。
懸于回山之巔的金大安鐵鐘,則屬回山佛教遺物,形狀讓人稱奇。大鐘鑄于金大安三年,鐘身分五層,鑄飾銘文圖案。從上至下,第一、五層為蓮花瓣及弦文圖飾;第二層為“皇帝萬歲,臣佐千秋,國泰民安,法輪常轉”十六個大字;第三、四層為銘文三十二方,記所供奉的八大菩薩、僧人和供養村社名。
王母宮碑碣眾多,其中三個碑刻極為珍貴,分別是北魏“南石窟寺之碑”、宋“重修回山王母宮頌碑”、元“鎮海之碑”。“一碑三刻”的“瑰寶”級“王母宮頌碑”,碑文記述了有關西王母宴請周穆王及與漢武帝相會的傳說。
遺憾的是,對西王母與東王公的相會情形,傳說語焉不詳。到底是一場什么樣的相會呢?我不能不想,又不敢多想。周穆王和漢武帝也曾在王母宮拜謁西王母。既是拜謁,自是持弟子禮甚恭,這個,很長女人志氣滅男人威風。
回山南麓有瑤池,是西王母的宮庭,傳說中的西王母辦蟠桃會、大宴群仙之地。據出土于王母宮南側的明代碑刻記載,每年農歷三月三日,西王母都要在瑤池舉行蟠桃大會宴請眾仙。現如今,每年這一天,信眾都會在回山王母宮自發組織祭祀活動。據不完全統計,全世界有兩千多萬西王母信眾,最新的大數據顯示,這個數目還在不斷被刷新。
瑤池,也是西王母與周穆王歡宴之地。多愁善感的晚唐詩人李商隱,游覽瑤池勝景時,觸景傷情,揮毫詠嘆: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衰;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此詩一反他那著名的“無題”朦朧風格,把話說得很明白,而且還直白地、帶有啟發性地追問:穆王何事不重來。是啊,穆王何事不重來呢?
李商隱曾任職于涇川。其他任職涇川的歷史名人還有:北魏名將奚康生、隋文帝之父楊忠、唐代名臣段秀實、北宋文豪范仲淹,以及從涇川謫守巴陵郡重修岳陽樓、成就了范仲淹不朽名篇《岳陽樓記》的滕子京等等。
王母宮,享譽海內外的“天下王母第一宮”
“鎮海之碑”也非常了得,它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圣旨碑,且碑文用八思巴文鐫刻,是極為罕見的八思巴文元碑珍品。該碑原立于城關鎮水泉寺村水泉寺內,元代時稱作華嚴海印水泉禪寺,為忽必烈詔令保護該寺的圣旨。碑頭陽刻“鎮海之碑”字樣,意即藉此圣旨鎮撫華嚴海印水泉禪寺。正面陰刻“八思巴文”碑文,大意為:忽必烈為涇川華嚴海印水泉禪寺頒旨,詔令皇室、地方官員、使臣、軍人保護該寺,不要侵犯僧人的寺院、房舍、馬匹、水土、碾磨等,同時要求和尚不要依仗圣旨做越軌的事情。莊重古樸的鎮海之碑,是中國歷史上蒙、藏、回、漢等各民族大團結、維護和平和宗教信仰自由的真實見證。作為強悍的征服者,忽必烈有這等弘廣度量,不愧為偉大的元世祖,“所以為一代之制者,規模宏遠矣”,當得起歷史高度評價:“帝度量恢廓”“自古英哲非常之君”“觀其德度,漢高帝、唐太宗、魏孝文之流也”。
橫貫東西縱貫南北,王母宮多得數不勝數,而涇川王母宮才是第一真宮,被譽為“天下王母第一宮”。這可不是浪得虛名,有諸多史料、碑刻、古跡、民俗作證。臺灣有很多民間信仰,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支就是西王母信仰。1990年,臺灣西王母信徒二百多人組成“朝圣團”,考察了山東泰山王母池、新疆天池和涇川回山,最終,涇川回山遺址被認定是西王母發祥地。從此,臺灣信眾絡繹不絕前來朝拜。而每年農歷三月二十“西王母盛會”時,全世界四面八方的信徒都紛至沓來。“國際西王母研究基地”“國家重點民俗文化景區”“中國西王母文化名城”之稱,涇川當仁不讓。
1992年8月24日,來自臺灣的三十多位信眾,于“回屋”拜謁西王母時,拍得西王母顯靈神光圣像,人人驚喜萬分激動不已。翌年同日,信徒們將顯靈圣像恭送至“回屋”安放,捐資修葺復建瑤池。
祖祠重輝,善果斷續。臺灣重要政治人物、中國國民黨黨主席吳伯雄,為在涇川舉辦的首屆“華夏母親節”題寫墨寶:西王母乃華夏之尊母。華夏母親,德澤兩岸,光耀千年。
我抵達涇川的當天,有三百多位臺灣信徒包機到來,在西王母顯靈神光圣像前,他們齊刷刷跪拜的景象頗為壯觀。每年的涇川廟會,臺灣朝圣團成為回山上必然要出現的一道風景。涇川回山王母宮,已成為兩岸宗教文化交流的重要載體;兩岸同胞對西王母的共同信仰,極大地豐富了這一傳承數千年的華夏文化。
百里石窟長廊,不亞于敦煌的莫高窟
本是同根生,華夏共尊母。
“回屋旁”,有依山開鑿的王母宮石窟,屬北魏時期佛教石窟。窟內雕有大小佛菩薩像一千余尊,現存兩百余尊,雕像和壁畫精美絕倫,與莫高窟和云岡石窟相似。窟外建筑為木質四層凌云飛閣,十分莊嚴。王母宮石窟是古絲綢之路上的名窟,具有很高的佛教文化考古、觀賞價值,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因了與涇水的“舊緣”,同伴們去“道家第一山”崆峒山時,我來到涇河北岸,俯視“涇水浩浩揚湍波”,瞻仰崖壁上的南石窟寺。
據“南石窟碑”記載,南石窟寺也開鑿于北魏時期。寺內“七佛一堂”的排列格式,除涇州外舉世無雙。窟頂雕像造型生動,是藝術珍品。唯一的例外是四號窟,為唐代所開鑿,其正中供奉著文殊、普賢、觀音三大菩薩,兩側壁畫有十八羅漢,皆栩栩如生。南石窟代表著中國佛教石窟別具一格的藝術形式,與慶陽北石窟寺并稱“隴上石窟雙明珠”,早就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沿涇河兩岸,以南石窟寺為中心,有各類石窟群、龕六百多個,組成世所罕見的“百里石窟長廊”,令人嘆為觀止。所謂“西有敦煌莫高窟,東有涇川大云寺”,其實不盡然,依我看來,涇川的佛教石窟,無論從規模上還是藝術性來說,并不亞于莫高窟。
當然,大云寺的確名不虛傳。
在涇川,歷代敕建寺院,更是延綿不絕。如果說,敦煌是一座佛教藝術的寶庫,那么,涇川就是一處佛教信仰的寶藏。尤其是有大量史書詳細記載的大云寺,讓我深為震撼。
涇川大云寺的來歷,實在不簡單。先是因為隋文帝效仿印度阿育王,在他六十大壽這天,下詔在全國建三十座舍利塔,以“弘法護教”。時屬長安門戶、京畿之地的涇州(涇川舊稱),遂建大興國寺、舍利塔及地宮。據《大藏經》記載,隋文帝分給涇川大興國寺十四粒佛舍利,由高僧奉送而至。在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舍利事件,就是阿育王建塔和隋文帝分舍利,二者都與涇川密不可分——據《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西域文獻》記載,阿育王第九塔建于涇州姑臧寺。
大興國寺挺立三百年后,武則天登基稱帝。這個嫁過兩個皇帝、生過兩個皇帝還嫌不過癮,干脆自己做了皇帝的奇女子,大概因為覺得佛祖菩薩保佑了她,終生篤信佛教。話說她作為唐太宗的才人“武媚”,太宗死前本來要她陪葬的,她以“臣妾愿意削發為尼,替皇上在佛祖面前祈禱”為由,騙過太宗,出家“修行”,因而躲過一劫。在寺廟中,她與早已勾搭上的太子李治暗通款曲,且寫下《如意娘》傾訴相思愁苦:“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從此更得太子垂憐恩寵。老爺子剛一駕崩,上位為唐高宗的不孝子李治,就迫不及待將“武媚”尼姑迎回宮中,先封昭儀再立為皇后。高宗去世后,當了兩任皇太后的武珝(武則天本名)女士,改名武曌,自立為帝建立武周王朝。
女人就是女人,即便自詡“日月凌空,普照大地”,終究脫不掉女人心性;即便念經,武則天也推崇以女性經變故事為主題的《大云經》。武則天敕令諸州興建大云寺,以珍藏“授記天女未來做女王”的奇書《大云經》。涇州大云寺在隋代大興國寺原址上興建,動工之際,發現了地宮和佛骨舍利,武則天視為大吉大利,大賜奇珍異寶,命工藝大師做成金棺銀槨銅匣,再配以石函,將佛骨舍利重新瘞葬放入地宮,建塔供奉。
歷史風雨無堅不摧,但隋唐修筑的佛塔地宮遺址尚在,美輪美奐的金棺銀槨猶存,至尊至貴的佛祖舍利無損,這是涇川之幸。
涇川,古絲綢之路上的佛教文化中心
當年,八十高齡的郭沫若親自鑒定涇川大云寺出土的佛舍利,將其評定為國寶級文物,刻字“大周涇州大云寺舍利之函總一十四粒”的石函,被郭老奉若至寶,其竟言“舍利石函,貴在石函”。《中國大百科全書考古學卷》稱:涇川大云寺地宮和石函中的金棺銀槨銅匣,最早將中國傳統的棺槨葬制引入佛教,反映了唐代在舍利瘞埋制度上的劃時代變革,在佛教考古界具有重要意義。
我想起十二年前,涇川大云寺佛舍利進京、首次在國內公開展示的情景:在“中國的文明——世紀國寶展Ⅱ”展廳,每位瞻仰者只能停留三十秒,令現場氣氛肅穆而神秘。人們口口相傳,前來拜謁者絡繹不絕。之后,作為中華優秀文化遺產代表,涇川大云寺佛舍利及其五重套函,曾多次到美國、日本、英國、法國、瑞士、新加坡等國家巡回展出。
后來,就在大云寺西畔,北周寶寧寺遺址也被挖掘了出來,也出土了佛舍利套函,內有舍利數十粒。
2012年的最后一天,又是幾位勞作的農人,也還是在不經意間,挖出了兩個佛像窖藏。這些佛像,同樣護持著諸佛舍利。九天后,再次意外發現地宮,地宮內的陶棺盛放著“佛舍利二千余粒并佛牙佛骨”,讓世人嘆為觀止。這一重大發現,被國內學術界一致認為是古絲綢之路上的重大考古發現。
還沒有哪個地方像涇川一樣,短短五十年內,先后三次發現佛舍利;也沒有哪個地方像涇川一樣,歷史上先后有十四位帝王,下詔或敕賜興辦佛事。涇川出土、現存的舍利塔遺址、佛舍利、石窟、佛像等,多達一千五百多處,數量之多、規格之高,世間少有。如此密集的佛教文化遺存,這樣豐盛的佛教文化資源,充分證明:涇川,是古絲綢之路西出長安之后的佛教文化中心,是多元文化的交匯地,在佛教文化發展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佛教中國化的過程中,涇川同樣處于非常突出的地位——佛教從絲綢之路傳入中國,涇川首當其沖。
對于佛教中國本土化,涇川功莫大焉;對于廣大佛教徒,涇川善莫大焉。興造銅佛像,也是涇川開了先河。涇川發現的鎏金華蓋四件組裝銅佛像,或是國內最早的銅佛像。
從涇川出土的青銅器,年代橫跨商周到清末各個歷史時期,器物囊括了石器、酒器、兵器和雜器等。涇川博物館館藏銅鏡五十余面,形制各異,工藝精美,囊括了從兩漢到明清各時期的品種。“端行鑒遠,正身篤行”,這正是古代涇川百姓的生活反照。
涇水浩浩,千百年來,養育了一代又一代涇川子民。作為古人類重要發祥地之一,涇川的先民為故園留下了無數歷史遺存:古人類遺址,古人類化石,新、舊石器時代遺址數百處,各類古生物化石數十件……
令我意外的是,涇川還有個完顏村,是全國最大的“完顏部落”,村里有金代最后一位皇帝完顏承麟墓,有金兀術芮王完顏亨墓,有金代十位皇帝及金兀術祠堂,有完顏氏供奉的漢族女神皇甫圣母祠和墓,有保存完整的金代女真人薩滿教禮儀和祭祖儀式,還有明代朱元璋之子韓王夫婦墓……
涇川大地,熠熠生輝,萬物生長,和諧有序。仰望蒼穹,涇川歷史的天空,漫天神佛星斗。我狐疑地打量著身旁的涇川人,疑心他們都是歷史人物轉世。
來到涇川,從民俗角度探究涇川百姓的生活,對于中國歷史的源遠流長,對于民族文化的博大精深,對于佛道共融、萬法歸宗的民間信仰,我有了更為深切的理解。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