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俊榮 雷 蕾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藝術學院,南京 211106)
傳統曲藝藝術(說唱藝術)①關于曲藝與說唱的關系,可參見吳文科:《“曲藝”與“說唱”及“說唱藝術”關系考辨》,《文藝研究》2006年第8期。在原生性環境下自然傳承、傳播、創演,繁衍數百年興衰有變。不論影響大小,曲藝依舊遵循自身的演變規律活在藝人口頭。這些歷史上很少被上層社會重視,又遭封建統治者或民國政府明令禁唱的傳統文化藝術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近幾十年來,隨著文化生態巨變,自然傳承的模式逐漸遭到瓦解,各地曲藝在規模和傳承上均呈式微趨勢。今天,它們雖被文化部門、高等院校、研究機構等空前關注,然而,卻在現實中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與挑戰。學術界認為,與研究、保護和發展相比,傳承是最為核心的環節。但問題是怎樣傳承,誰來傳承,用什么方法傳承,傳承對象怎樣選擇,傳承之后怎樣持續創演與提升等,這些都是擺在研究者面前的實際問題。相比之下,如能扎實做好傳承實踐,從曲藝發展的現狀與傳承人及學員群體的實際情況出發,結合良好文化生態及文化產業運行規律探索新模式、新路徑,則是值得探索和研究的領域。
隨著時空更替及文化生態的變遷,人們對傳統民間技藝、傳統音樂、曲藝藝術等的普遍認知也有了很大變化。明清時期,雖然曲藝藝術的創演主體為藝人,但也有部分市民參與,甚至有個別文人或地方商宦參與其中。他們中有人對自己熟悉的曲種偏愛有加,有人還資助家樂班社。那時的大街小巷里,曲藝成為街頭藝人討要生活的一技之長,藝人生活雖困苦潦倒,但他們口中的曲唱藝術則是變幻莫測、出神入化。今天,各地曲藝均呈式微之勢,情急之下,大部分曲藝都被納入非遺保護的范疇。各級政府及文化部門、部分媒體和專家都積極引導和參與非遺保護工作,力求在政策引領和行政干預下使曲藝得以保護、傳承,甚至暢想著強勢傳播。但理想與現實總有差距,尤其在傳承理念、方法及模式上還需深入探究。
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來說,傳承是各工作環節重中之重,是非遺項目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證。2011年第42號主席令《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第四章專門規定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與傳播”,強調傳承與傳播的重要性。與傳播相比,曲藝的傳承更加迫切。喬建中先生說:“但令人擔憂的就是如何保證‘傳承’。這應該是‘非遺’保護的核心和主旨,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以自然傳承(口耳)方式為本的‘傳承’,保護必然是一句空話。雖然我們有了分層級的‘傳人’體系,也普遍成立了無數個‘傳習所’,但卻被大大小小的宣示性表演、沒完沒了的比賽和某些走過場式的‘非遺’‘進校園’所淹沒,特別是所有這些活動的‘舞臺化’,更讓‘非遺’的‘原生性’失其旨趣。”[1]
可以說,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推進之前,曲藝傳承都以自然模式在延續。傳者,即師父,他們當時因不同機緣而學藝,也是從中獲益的小群體或個人。有的藝人是基于家學淵源而成就了曲藝傳承。舊時,許多技藝屬于不能外泄的世代家傳絕技,傳授雙方即便知道藝人地位低賤,被視為“下九流”,但為了糊口或班社生存、延續,還是把絕技多傳給自己最親近的人。時至今日,自然傳承下學藝而成的最后一代藝人們,有的已經成為比較權威的國家級傳承人,他們在社會責任與經濟收入之間尋找平衡,面臨傳什么、怎么傳、傳授技藝后會為自己帶來哪些利弊等考量,還得拿捏與同行之間的合作、競爭等問題。他們中也有人本著興趣、經驗和責任,盡最大努力繼續推進曲種的延續。承者,即徒弟,舊時,他們中許多人都是本著謀求生計的需要而學藝。對大部分農民和社會底層的市民來說,做官無門,學藝比種田或做工匠生活得要輕松一些。在本地民間文化生態環境的浸潤下,或在長輩、老藝人的灌輸下,或在個人興趣愛好的驅使下,他們傳承了自己比較熟悉的曲藝。在非遺保護與傳承項目大力推進的今天,學徒的結構已經有了較大變化。大部分學徒由較低層次的傳承人或曲藝愛好者、部分大學生、中小學學生構成。他們在學習價值、經濟收益、就業前景、興趣愛好之間尋找平衡,面對有沒有興趣或能力學習,選擇什么樣的師父,以及審美認同錯位等問題。即便愿意學習,還得面臨學什么、怎么學,技藝學到手之后有什么實際用處等考量。
當下,傳統曲藝的受眾群體嚴重萎縮,藝人不可能再能憑借一技之長養家糊口。權威傳承人年齡普遍偏大,技藝、能力、精力都在下降;學徒難覓,娛樂干擾較多,傳承面臨斷代危機。可見,自然傳承的生態環境已不復存在,各地曲藝藝術主要是以干預性傳承為主。在全國上下積極推進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研究工作中,雖然保護、研究、傳承與發展等環節還有待優化,但通過政策引導、經費投入、宣傳倡導等途徑,干預傳承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積極推進了傳承工作,收到了一定效果。
傳統藝術傳承不僅指技藝的延續,還應該包括理念與方法,以及相關學術研究的傳承。當前有關曲藝傳承的研究成果雖不豐富,較多論文集中發表在近十多年。筆者近期就相關成果做了檢索與統計,大體情況如表1 :

表1 關于曲藝傳承的中國知網信息檢索結果(檢索時間:2018年5月5日21:40—22:00時)
據發表在中文核心或CSSCI期刊上的成果統計可知,較多論文主要由音樂學領域學者完成,成果多發表在音樂或綜合性藝術類期刊。在這些論文中,有的是對地方性曲藝保護與傳承的經驗介紹,有的是針對曲藝非遺保護政策與策略的探索,有人或團隊還討論了傳承模式的問題,等等。大部分文獻的主要觀點為:普遍認識到曲藝傳承的重要性,建議加強曲藝良好的傳承機制,倡導在學校增設曲藝課程,建議政府部門出臺相關政策支持曲藝藝術的傳承與發展,呼吁政府應該有足夠的經費投入。
實際上,國家層面已經關注到了這些問題。習近平同志在十九大報告中要求“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他說:“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源自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歷史所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堅持全民行動、干部帶頭,從家庭做起,從娃娃抓起。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結合時代要求繼承創新,讓中華文化展現出永久魅力和時代風采。”他要求全國全社會“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藝……,推動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發展,……加強文物保護利用和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培育新型文化業態”。[2]
今天,全國至各省、市、縣均設有非遺行政部門,從事非遺保護與研究工作,加強包括曲藝在內的傳統文化的傳承、保護與發展等各項工作。有了政策指引,也設立了專門機構,最核心的就是怎樣將工作落到實處,怎樣在具體實踐中推進曲藝藝術的有效傳承。
俗話說:“沒有實踐就沒有發言權”“實踐出真理”“實踐出真知”。作為項目主持人,筆者兩次承擔“南京白局表演藝術人才培訓項目”,項目進展中切實遇到了許多棘手問題,也積累了相應的經驗。
2017年4月至6月,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藝術學院承擔了由南京市秦淮區文化局委托的“南京白局表演藝術人才培訓項目”,項目提供經費10萬元,接受培訓人員16人,其中有5名研究生、2名本科生、3名高校教師、6名傳承人和愛好者。2017年筆者主持的江蘇藝術基金——南京白局表演藝術人才培訓項目獲批,經費20萬元,接受培訓人員26人,其中有7名研究生,6名市、區級傳承人,13名本科生。
兩個項目均如期推進,課題組制訂了教學計劃,選定了教學內容,聘請了幾位省級傳承人作為培訓教師,事先也做好了各方面的協調工作。但實際遇到的問題和困難比預期多出數倍,只能在摸索中逐漸解決。
首先,課題組面臨人員的選擇問題。即授課老師的選擇與教學團隊的組建,以及學員的招收與考查。一方面,為追求演唱風格的多元性,項目組爭取邀請僅有的5位省級傳承人都能參與,希望她們能承擔相應的教學工作。但是,誰最權威,由誰來主導曲種風格與傳承方向,成為新的矛盾。南京白局群體內部矛盾非常尖銳,這是不爭的事實。她們面對利益分配不均,活動空間及關注機會不等,藝術水平、風格認同度偏差,甚至歷史遺留的矛盾、恩怨等,相互攻擊,惡意詆毀時有發生。尤其在非遺傳承人級別認定上,對立更加嚴重了。平時幾位傳承人各自為政,門戶間很少來往,項目進行中他們不得不相遇、合作,矛盾隨之集中體現。于是,筆者不得不謹慎協調授課老師間的關系,在尊重其人格和藝術成就與貢獻的前提下,允許她們求同存異,并不斷引導她們摒棄前嫌、積極合作,一切為曲種的延續和發展著想。另一方面,學員的招收與選擇至關重要,且直接關系到培訓質量與效果。與全國各地非遺項目的現實情況相似,南京白局傳承人也面臨招徒困難的窘境。加之個別學徒掌握了“三腳貓”的功夫之后便退出師門,另立門戶,甚至還回頭攻擊師父,破壞行規。當然,也有的師父往往把徒弟視作“私有財產”,經常組織他們參與商演,以便提成獲利等。面對名利誘惑,南京白局本來就比較脆弱的文化生態環境遭到破壞,傳承難以維系,也為干預性傳承帶來障礙。為加強招生宣傳力度,課題組通過網站公告、走訪宣講、同行推薦、微信推送等多種渠道發布了信息。之后,招生效果比較理想。最后由市、區級傳承人和白局愛好者,以及大學教師、本科生、研究生組成了培訓對象,參加了兩個項目的培訓工作。
其次,課題組還面臨傳承模式與教學方法的選擇與探索等問題。非遺保護工作開展十多年來,還未形成較權威且高效的傳承模式與教學方法。項目進行中發現大部分傳承老師沒有教學經驗,她們不知道怎樣開展課堂教學,不知道用什么樣的教學方法和模式來完成教學任務,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提升學員的學習興趣。她們年輕時學習和演出的文化生態與今天完全不同,做學徒、跑龍套,在耳濡目染中很自然地熟悉了曲藝的表演規范,積累了經典曲調和曲藝作品,也熟悉了行規。現在要讓她們在課堂上按照教學規范傳授技藝,的確為難。實踐證明,項目組邀請來的幾位省級傳承人幾乎都不擅長教學,她們尤其不擅長理論知識的講解。由于缺乏課堂教學經驗,她們在傳承中表現得相當緊張。自己對許多技藝有較深的認知,但無法表達清楚,幾個問題講完后便無話可說,只有不斷重復地演唱,其結果必然導致學員們一遍遍地模仿,不懂其中原理,也不知如何深入。
面對種種問題和困難,項目組經過縝密思考,認真討論,最后制定了比較合理的執行方案,才使項目順利推進。首先,在培訓教師的選擇上非常謹慎,本著優先考慮演唱技巧和藝術水平的前提,兼顧傳承風格的多元化及傳承人的權威性因素,最終選定4位省級傳承人擔任培訓教師。這樣學員既有機會學習優美抒情的窄口,也能掌握豪放粗獷的闊口,還在比較中體會到不同傳承老師的演唱特點。項目進行期間,特別注意協調傳承老師間的關系,在激發她們教學熱情的同時,盡量避免傳承老師間的正面接觸,且不斷引導她們樹立非遺傳承的社會責任感和自豪感。項目主持人不是民間藝人群體成員,與傳承老師之間沒有利益沖突,承擔項目的高校也不是為傳承人評價晉級的機構。基于“局外人”角色,筆者與各傳承老師之間構成了良好的合作關系,而且幾位省級傳承人能在高校組織傳承自己的技藝,內心感到無比榮耀。在不斷協調和疏導中,4位傳承人合作比較默契,達成了空前團結。在江蘇藝術基金結項演出時,她們格外欣喜,多年沒有同臺獻藝,此時重操鼓板,共同演唱《八板頭》,且合影留念。對此,原南京白局實驗劇團團長,85歲的劉文玉老師激動地說:“看到我這幾個七十多歲的徒弟在臺上再次相聚,我好感動,似乎又回到半個世紀前的情景。”省級傳承人馬敬華老師也高興地說:“白局劇團解散后的這幾十年來,我們幾個第一次同臺合影,非常難忘。”是的,經過兩個項目的實施,4位傳承人最后能積極合作、團結一致,為曲種延續和表演技藝的傳承貢獻了力量,展現了民間藝術家應有的風骨和責任。

圖1 南京白局4位培訓老師合影
在兩個項目有序推進中,為彌補傳承老師沒有教學經驗的短板,筆者作為項目主持人全程跟蹤項目進展。在教學實踐中,筆者在尊重傳承老師演唱技藝和藝術風格的前提下,始終甘作“捧哏”角色,推動培訓工作順利開展。比如,馬敬華老師在教學中說:“關于【軟梳妝臺】我只能講這么多了,大家唱好就行了。”接著就是一遍遍地學唱,半小時的重復演唱之后,學員感覺有些乏味,不知如何進一步提升。對此,筆者向馬敬華老師追問道:“那【軟梳妝臺】與【老梳妝臺】有何區別,你們當時還唱其他【梳妝臺調】嗎?”話音一落,馬老師記憶的閘門打開了。她說:“那是不一樣的,這個就是小家碧玉的唱腔,很細膩,要求聲音和曲調都很美,要婉轉一些;【老梳妝臺】是沒有什么文化的老太太的唱腔,比較粗俗、有力,要斷斷續續地唱,一字一音地唱,講究很好的噴口功夫。”講解中,馬老師還示范了幾種【梳妝臺調】的不同演唱風格,一高興還把【高腔梳妝臺】和【多字梳妝臺】都范唱兩次。這樣的例子伴隨在項目進展的全過程,可以說,沒有項目主持人的跟蹤和引導、提點與激發,兩個項目進展效果不會太理想,進展也不會順利。筆者不僅以學員的身份參與學唱,還能在學習中以身作則,樹立一個謹慎學習、積極進取、勤學善問、敏思篤行的好榜樣。同時,還注意掌控著教學進度和學習狀態,有效提升教學效果。且能注意組織協調師生、生生間的合作關系。時刻保持引導、激發傳承老師的教學熱情,使項目朝著更加深入的層次推進。
對參與培訓的部分學員來說,曲藝藝術的審美與自己多年學習形成的審美認知差距甚遠。他們不知這些東西美在哪里,沒有學習興趣,甚至抵觸學習;加之在各種媒體音樂全覆蓋的現實生活中,他們受到外部干擾和誘惑太多,不能靜心學唱,更不能仔細體味曲藝之美;此外,對大部分聲樂學生來說,長期學習西方美聲唱法,很難掌握民間曲調的潤腔和發聲技巧,覺得這些東西是過時、老土的等等,因此要改變他們的學習態度,難度較大。項目進行的前2周(6課時),老學員們對所教內容沒有新鮮感,學習態度不積極。對大部分研究生和本科生等新學員來說,他們起初對所學曲調沒有任何感性認知,基本處于被動學習的狀態。他們找不到曲調及方言的基本規律,加之授課老師的曲調總是在變,與記錄下來的樂譜差異較大。學員們尤其不能把控曲調的演唱風格,學唱中美聲味極濃,老師教得很無奈,學員學得很吃力,甚至大家都不知從何下手。面對如此情形,筆者開始懷疑項目是否能夠順利進行,甚至懷疑這樣的項目是否有繼續推進的意義,無奈中只有先堅持再說。令人欣喜的是,在第3周(9課時)學習之后,新學員們突然捕捉到了有效信息,能較好地模仿授課老師的唱腔,方言的發聲技巧也基本掌握了。再經過2周的學習,大學生和研究生們開始對南京白局產生了濃厚興趣。新學員二年級研究生陳維維說:“感覺這些白局曲調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是揮之不去的,睡覺時在腦際中縈繞,洗漱、走路時都要哼上幾句。”學員們經歷了從被動了解到逐漸認可,再到比較喜歡的過程轉變,讓課題組倍感欣喜。有人還表達了將來會積極參與或從事白局的研究和傳承工作,進而推進該曲種的發展與傳播。聲樂演唱與表演研究方向的研究生靳玉同學在接受培訓中完成了題為“南京白局中幾個【梳妝臺調】的比較研究”的碩士論文,順利通過盲審,等待答辯。兩位學員參加了首屆市級民歌、民舞和民樂比賽,獲得三等獎。3位研究生和2位本科生以南京白局的相關研究成功申報了研究生、大學生創新實踐項目。在以大學生、研究生為主的新學員們學習熱情的鼓舞下,幾位市、區級傳承人和白局愛好者倍感振奮,學唱熱情高漲。
學員中有包括筆者在內的三位高校老師接受了培訓。其他兩位老師因工作原因到課率不高,最后參加了匯報演出。我們最大的收獲是對白局這種坐唱藝術有了比較深的體驗和思考,從實踐層面提升了對民族聲樂藝術的本體認知。接受培訓后我們分別圍繞曲唱音樂的聲腔表現申報了省部級研究課題,其中一個課題還獲批為省社科基金一般項目。
基于以上實踐,大家達成了共識。認為傳統曲藝藝術在技藝和風格上都不大容易掌控,唯有潛心堅持,才能熬過由抵觸到認可,進而達到自主學習的關鍵階段。即便項目主持人、授課老師、學員也曾對培訓項目能否順利進行產生過懷疑,但是堅持下來后,成果往往超乎預期。
可喜的是南京白局的傳承工作已經有了良好的開端。完成了2個項目,獲得了一定經驗,培養了不少學員。但僅憑2個項目是不能徹底解決一個曲種的傳承問題的。項目完成后,接受培訓的學員該何去何從;以后的傳承如何延續和推進;授課老師們的代表曲調(目)基本掌握,沒有新的作品繼續傳授,學員的學習興趣和技藝能否有新的突破和提升,等等,這些都是項目完成后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喬建中先生認為:“我們能否給某些‘非遺’項目在高校‘安一個家’?能否在代表現代文明的高校有某個‘非遺’項目健朗的身影?最后,我們熱切希望,請政府放心地把‘非遺’保護的大任交給各高等院校!這是保證‘非遺’保護最好的可行之途路。”[1]吳文科先生呼吁“健全曲藝教育體系,確立曲藝學科地位”[3],有人對地方曲藝藝術與高校音樂教學進行了對接嘗試[4],有人就地方曲藝引入高校音樂課堂的模式進行探索[5]。項目完成之后,筆者也認同高校在曲藝藝術傳承方面需要且應該承擔這個艱巨的任務。我國兩千多所高校分布在曲藝藝術流布的各省地市,高校需要創辦特色專業或學科,也需要提升學生的地方文化認知和文化自信與自覺,因此主動承擔曲藝藝術傳承,對高校和地方曲藝來說是雙贏之舉。但筆者研究與思考后認為,僅僅把曲藝藝術簡單引入高校,讓學生普及、了解、提高,或以選修課的方式推進傳承工作可能遠遠不夠。基于以上實踐,當前網絡時代人們普遍推進眾籌經濟便自然地納入了筆者的關注視野。在進一步學習研究之后,筆者提出了文化眾籌的新型曲藝藝術傳承模式,以供進一步探討。
實踐證明,任何一種藝術的傳承不是一兩個人或團隊可以完成的,更不是一兩個傳承人憑借極高的熱情所能實現或支撐的,它需要大家眾志成城、長期合作。不妨將文化眾籌的模式引入曲藝藝術的傳承,建構一種新型傳承模式,以供參考。
眾籌是一種融資模式,它是憑借互聯網平臺推進的融資手段,即用不定向投資者的分散資金來推進創意方案、夢想或計劃的實施,獲利之后再回報投資者。企業項目融資有可預見的獲利為賣點,可吸引眾多投資者。但是文化藝術融資的吸引力在哪里?當估算不到預期獲利,沒有直接和清晰的投資回報信任時,投資者還會慷慨解囊嗎?其實,對文化藝術來說,融資的內涵是:“融資主體將融到的資金最終投向于文化產品的創造、生產與文化服務的提供上。”[6]97—98不要忘記,“文化產業中,無論是項目、企業、人,都有其他產業很難比擬的注意力和影響力優勢。”[6]99注意力資源就是“眼球資源”,“注意力是一方吸引另一方心智的能力,那么影響力就是一方改變另一方心智的能力。獲得注意力是產生影響力的基礎”[6]105。于是,從注意力開始,架構文化眾籌模式,講好眾籌故事,激發眾籌參與者的熱情。從興趣出發,經過信息發布、項目了解、形成認識等過程,進而獲得投資者的認可和信任,文化眾籌才有實現的可能。
各地曲藝屬于地方性小眾民間文藝,如果以曲藝傳承和藝術創作及舞臺表演作為項目發起眾籌,顯然不能有效激發投資熱情。但我們可以借助文化眾籌之模式與理念,拓展眾籌目標,即不僅僅指向單純的融資目標,還可從多元視角籌集到資金以外的其他資源和要素。也就是說,除了眾籌資金外,還可以通過互聯網、人際圈、朋友圈等平臺,發起籌集技能、創新性理念、責任、情結、智慧、資源、興趣、熱情等。地方曲藝雖然受眾群體規模較小,常見為熟人的隱性圈子,但是如果能將這個圈子通過網絡平臺顯現出來,且成為一個開放、可吸納一切為曲藝貢獻力量的平臺,則會達到超乎預期的效果。如圖2所示:

圖2 文化眾籌模式圖(板俊榮制)
實踐證明,只要將這個文化眾籌的“大旗”豎起來,就會有意外的收獲。當獲悉南京白局的培訓項目順利推進,已有較多熱心人士主動聯系課題組,意欲鼎力相助,且也付出了實際行動。其中包括劉文玉、俞保根、高小玲等近半個世紀前為白局發展做出貢獻的各方人士。劉文玉老師曾在20世紀60年代擔任南京實驗白局劇團團長,在白局藝術傳承、演員培養、作品創作、劇團發展等方面起到核心作用。只因對當前非遺工作的部分亂象不滿,謝絕參與任何與白局有關的事務。但在項目進行中,85歲高齡的劉文玉老師為筆者提供了大量文本資料,為學員把控了演唱的藝術風格,且多次出面協調幾位擔任培訓教師的省級傳承人之間的關系,保證了項目的順利推進。俞保根先生是20世紀80年代參與《江蘇曲藝集·南京卷》編撰的核心骨干專家,他曾為白局在舞臺表演、樂隊配器、作品創作、樂譜記錄等方面做了大量實質性工作。最近二十多年他沒有參與過任何跟白局相關的活動。但俞保根先生主動為項目提供了較多文本及音響資料,還在項目驗收演出時為大家拍攝照片。高小玲老師是原白局實驗劇團的核心演員,礙于當前非遺傳承人之間的矛盾與摩擦,她已遠離這個圈子數十年,即便有省、市文化部門的領導出面相邀,她都一一謝絕。在第一個培訓項目完成后的匯報演出中,她被演出情景感動了。在多次相邀之后,她參與了省藝術基金資助的培訓項目,對培訓工作貢獻極大。這些志愿者中,還包括部分白局愛好者,有保護傳統文化意愿和情結的社會人士,當年跟白局有過某些淵源的老年人,等等。他們的付出,是對項目的有力支撐,也增強了課題組的信心。
這些人都是為了興趣或熱情而投資,以自我情感滿足為回報。當然,文化眾籌不能將注意力只停留在以上層面,要達到規范眾籌效果,還需要經歷從興趣到信任、責任再到奉獻的過程提升。作為眾籌項目發起人,需要推進眾籌平臺的良性運作,進一步增強群體凝聚力,明確眾籌目標,強化眾籌的貢獻內涵。
眾籌平臺形成后,需要小心經營,使其正效用達到最大化發揮。盡可能團結可團結的力量,同時也要規避逐利者的投機行為,破壞平臺良好運轉。今天,對大部分高校老師來說,其工資足以養家糊口,在不追求奢華生活的前提下,除了正常的教學科研工作,做一點力所能及、貢獻社會和有利于傳統文化保護與傳承的事情,功莫大也。基于此,最好由大學老師發起眾籌,并進行科學管理和優化提升。眾籌平臺需要良好經營,須強化平臺的主要功用及社會擔當,提升圈內成員對曲藝藝術保護、傳承、傳播的價值認知,加強群體內正能量的傳遞,促進平臺良性運轉,提升圈內成員的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推進平臺向良性發展勢態前行。
由此可見,借助高校在文化引領、社會服務的特殊角色,充分利用高校的資源優勢,構建文化眾籌網絡,推進地方曲藝藝術的傳承與發展是可行的。創建曲藝藝術文化眾籌平臺對高校和地方政府或文化部門來說,算不上什么宏大工程,只要實事求是、腳踏實地付諸行動,便會有良好效果。鑒于高校教師在當下非遺傳承與保護進程中的特殊身份,讓老師們發起和創建文化眾籌,做好平臺管理與提升工作是完全可行的。高校教師非文化主管部門成員,亦非政府官員,也不是決定非遺傳承人級別認定的領導,他們僅從學術研究和教學出發,可以平衡、團結曲藝藝人的力量。即便面對利益與分歧,以高校教師的身份協調各項事務,亦無大礙。老師們借助高校資源,將程序、意向、目標等要素呈現網絡平臺,廣泛傳播。在興趣、責任、情結等驅動下,便會有民眾的熱情參與,在科學管理、良性運轉的基礎上,最終必將會達到曲藝藝術優化傳承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