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染大寫情懷

王人天

大凡繪畫，或宗法西洋，或宗法國畫。而中國國畫，大致分為寫意與工筆兩大類，白描屬工筆，潑墨屬寫意。實質上，潑墨畫是大寫意畫，始于唐代王洽，以墨潑紙素，腳蹴手抹，隨其形狀為石、為云、為水，應手隨意，圖出云霞，染成風雨，宛若神巧，俯視不見其墨污之跡（見《唐朝名畫錄》），傳到后世，凡是筆酣墨飽，或點或刷，水墨淋漓，氣勢磅礴，皆謂之“潑墨”。發展到現代，出現了“潑彩”，潑彩畫也是“潑墨畫”的一種表現手法。

近觀成周平畫作，甚是驚訝，竟有潑墨畫之意味。須知，中國畫中，潑墨畫是較難之技法，非常人所能掌握，必須手熟心到方能成。對中國畫技法心手相熟，方能心手相應，手隨心達，未作畫而意筆先，神領挈要，仿佛神助，狂放恣肆，大膽下筆，細心收拾，惜墨如金。惜墨如金指的是后來的收拾處，用焦墨、干墨、燥墨點染勾勒皴擦，使畫作見筆，陡增節奏層次，而不平也。古人說：“王洽潑墨，李成惜墨，兩家相合，乃成畫訣。”是也。僅是潑墨，畫平，皴擦點染入筆，則畫中筆和墨均現，于是畫中綺麗生矣。

這些讓我陡增好奇，關注起成周平先生的成長經歷。原來他是一位自學成才的畫家。他像許多畫家一樣從小就酷愛繪畫，但是由于家庭貧寒而不能像條件好的畫家們到藝術學校深造，但是心里的追求沒有讓他氣餒，他一直堅持了下來，向連環畫學習，在舊書攤上買有關繪畫藝術類的書籍學習臨摹。是的，每個人的成長經歷都不一樣。他是一位幸運者，也是一位才情旺盛的人。他在自學中成就了自己，也放開了自己的胸懷。

寫到這里，讓我想起少年時的我，也一樣像他酷愛繪畫。記得有一次，一個而失去工作的美術老師來到學校刻水筆，就是在水筆上刻龍、鳳、雞、狗、豬、貓、老虎等，讓我們一群學生非常喜愛。而我看著那位美術老師刻鳥、兔、狗等，起刀落刀，極有步驟，甚是講求力道輕重緩急，瞬間栩栩如生，我便聚精會神學習。待他一走，就模仿著在水筆上刻起來，那時候沒有刻刀，我就用圓規在水筆上刻，刻完，用粉筆一擦，便鮮明起來，同學們看著圖像，都說很像，紛紛拿水筆來找我刻，由此也讓我增加了考藝術學校的信心。可是后來，由于種種原因，我還是沒有考成，但是繪畫卻成了我的一種業余愛好，也最終讓我在自學中從函授學校結業。回想起來，自認為藝術是需要天賦的，也需要恒心和毅力，更需要才情和一種不舍的精神。成周平的繪畫能夠走到今天，其實支撐他的就是才情和不懈的精神，這恰恰也是繪畫最需要的。

成周平雖是廣東人，然卻對西部絲綢之路有著一種獨特的情懷，按他的話說就是“魂牽夢繞”。我不知道他到沒到過西部，考察沒考察過絲綢之路，但是他的畫作卻切切實實地反映著絲綢之路和塞上風情，有著一種特別的蘊藉，特別是將那種沙漠的荒涼、曠遠、蕭寒體現得淋漓盡致，在日頭和月亮下，泛著思遠懷古之情，讓人不能不想起邊塞詩。康有為《過昌平城望居庸關》：“永夜駝鈴傳塞上，極天樹影遞關東。”畫作《胡楊樹下》傳遞的正是這樣一種詩意，曠遠中給人希望和啟迪。駱駝負重道遠，那是赤子情懷，雙駝仰視胡楊，似在欣賞，又似在找尋某種希望，再或者就是內心中泛涌的一種大美。王昌齡《從軍行》之五：“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憩》中那輪昏昏欲墜的斜陽，大漠風塵之景躍然入目，傳達著一種詩意與曠遠的悠達之情。

向來在中國的詩畫中，都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所以古人說：“詩畫同源。”也就是說詩和畫有著同樣的意境。成周平很好地繼承了中國古代文人的畫風，在畫中體現了詩的韻味。畫里雖然畫的是駱駝，然而給人的思緒卻是人生歷程和大美的詩韻情懷，看他的畫作，好像每一幅畫都蘊含著一首詩，曠達而意境深遠。再看那些駱駝，用筆極其簡潔粗獷，甚得潑墨寫意法度，恣肆張揚，粗獷有力。在欣賞中，我不能不由他的駱駝想到朱耷的水鳥，斜歪著頭，似在想些什么。他的駱駝常常仰頭看天、看樹、看太陽，似乎那里有無限的魅力或者其他什么令駱駝著迷。可以說，他在意境上甚得八大山人精髓，再遠些，也有徐渭的影子，曠達深遠，筆簡意豐。

成周平還會篆刻，他做到了在一幅畫中同時表現書畫印之美。所說書畫印之美，就是在畫作中體現書法之美、繪畫之美和印章之美。他的書法流暢飄逸，不遲澀;繪畫更不用說，大筆潑染，個性張揚，獨具個性;印章疏密有致，密處密不透風，疏處疏可跑馬，精心設計，自有個性。他的繪畫跟他的印章一樣，很講求布置，特別注重疏密關系，往往一幅畫中只有極少的山或者樹與太陽，加上一兩只駱駝，便將畫中的意境之美釋放了出來，讓人思緒在欣賞畫的時候悠悠忽忽飄然遠去。當然，作為一個懂篆刻的人，他作畫時重視的不僅僅是構圖，更在意用筆，恣肆、張揚、力度都是筆墨之間體現的無窮意趣。我們欣賞畫，其實就是欣賞畫里的意趣，由此而生發更多的暢想，激揚起大寫的愛之情懷。

總之，成周平的畫作透著一股中國文人畫的超強領悟力，在筆墨的潑染間宣泄著大寫情懷，獨具個性，恣肆、張揚而又意境深遠，表達著自己的堅韌毅力和對美的不懈追求，風格獨特，粗獷豪放，或許這也是他的人生追求和寫照。文人，總是有些曠達不羈的個性，在畫中有所表現是自然的。或許，他的畫作就像他的號一樣，可稱之為野佛，粗獷卻高雅、純凈、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