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晨里的輕(組詩）

封延通

天藍，云白，空曠之外還有遼遠

人行，木林，沉積之外還有無邊

你從黑夜和睡夢的秘密的滋養中

得到了輕盈，但比你更輕的

是異地大巴一夜疲憊停泊后的陌生

比陌生更輕的是鳥鳴

比鳥鳴更輕的是黑暗里消退后

渾圓凹凸的寂靜

比寂靜更輕的

是稚嫩，和下落的聲音

那些嶄新的綠、光亮，和萎縮的紅、腥松

一個女孩子趴在地上睡著了

公安局大樓旁邊的林地里

散落著幾個破箱子和雜亂的衣物

清晨你散步時

突然看見，林中

一個女孩子趴著睡著了

好像是真的

你拐回去仔細地看

只是一件淺紅色的上衣

搭在一節樹枝上

但你繼續往前走

不住地回頭時

仍看見

一個女孩子，趴在地上睡著了

媽媽下雪好多年了

這不，外面的雪停了融化了

她還在下

以前在，衣內，床上

現在，終于到了地下

清晨去倒尿盆

看到床前白花花的一片

我的心顫抖著

又厚了一層

媽媽在專心地下著雪

媽媽老了

輕得像一堆雪花

連一滴水的重量都承受不了

看到我，媽媽笑了

輕輕地嘆息著說

人老了，啥用處呀

看，都碎成麩子片了

是呀，人老了，顏色也沒了

石臼

當她用五升玉米的價格

請人把那個石頭挖出一個洞時

實際上是，她請人

把自己放到了這個石頭中

實際上也是，她請人

把一塊巨大的石頭放到了

自己的身體中子孫的血脈中

今天，那些在石洞中過生活的人

很多都不在了

他們都死于石頭與石頭的撞擊中

那些命中注定的石頭

血肉中的石頭

時間里的石頭

值得慶幸的是，石頭是有生命的

如今，我站在它面前

替他們與她們

站在它依然堅硬與堅硬的撞擊上

不同的是，由于時間的久遠

那個洞顯得有些幽深與迷幻

以至于你能感覺到

石頭的另一種質地

柔軟。一種來自冰涼深處的柔軟

二十五磨豆腐

在今天，無數尚未謀面的命

又將悄悄地大規模的死去

清香的草和濁腥的肉

在廚房內聚集在一起

短暫的，靜靜的，永恒的

而隔壁，爹媽又在爭吵

為冷和熱，是否開空調

時間是我們燃燒的火焰

你還要去上班

大霧橙色預警，沒提嚴重的霾

高樓在空中

像一個孤獨、倔強的人怔在那里

它不因年節而淡濃

十字路口，匆忙的人群紛紛紜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