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峰
村莊治理狀況與三個因素有關:一是國家力量,二是村莊結構及與之相關的村莊內生秩序能力,三是釘子戶。
我老家湖北荊門農村,很多荒地,誰先開荒誰就有土地使用權,就誰得。而大水利配套工程的諸多塘堰,因為大水利解體,無水可蓄,很多就被廢棄了。有農戶在廢棄塘堰圍上一角,就有了這一角塘堰的使用權,很快,村莊廢棄塘堰被農戶占完了。
2017年暑假到北京密云區套里村調查,套里村正在進行環境整治,其中一項是有農戶將自家的臺階建到街道上,多出50公分,村里必須要將這多出的拆掉。有幾戶的煙筒伸出房子,將煙排到街上,村干部也一定要借機拆除。并且村民也都認為這些影響公共環境,就該清理拆除。
荊門農村是我們所說典型原子化地區,村莊內缺少超出農戶家庭的結構性力量,一旦村社集體力量退出,農村社會就會出現先占先得的秩序。套里村屬于華北小親族結構強有力存在的地區,村莊有大量以五服內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小親族集團,這些小親族集團既斗爭又聯合,任何一個農戶甚至任何一個小親族都不可能獨占村社集體的資源,村社集體資源如何分配,需要由不同小親族集團通過博弈形成的均衡狀態來達成,這個均衡狀態就是一種很強烈的公共規范,任何個人都必須遵守這個規范,或村莊規范有能力糾正違反規范的任何行為。
原子化地區,作為國家力量代表的村社集體力量的撤出就可能造成村社中的無序。如果出現釘子戶,村莊中也很少有力量來拔釘子,村莊就可能只有較低水平秩序。而華北小親族地區,村莊有著小親族這一結構性力量,不同小親族之間的博弈達成秩序的均衡。在小親族地區,釘子戶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小親族集團之間博弈時達不成均衡,就難以獲得秩序。
華南宗族型農村,村民聚族而居,村莊與宗族同構,村莊具有按整體利益最大化來形成規范的能力,因此,當國家力量從村莊中撤退以后,村莊有能力生成秩序。
村莊治理狀況與三個因素有關:國家力量,村莊結構及與之相關的村莊內生秩序能力,釘子戶。
當前國家留在村莊中的一個極為重要的力量是集體土地。土地屬于村民集體所有,每一個集體成員都有平均的使用權和收益權,農地就是承包經營權。與這個共同的權力相關聯的就是村莊基本公共品的供給。如何分配村社集體土地權益,以及如何分攤村莊公共品供給成本,就成為了決定村莊秩序的關鍵。
中部原子化地區,村莊缺乏對釘子戶的約束能力,無論是分配利益還是分攤成本,釘子戶都不會讓步,因此內生秩序的可能就很小。
北方小親族地區,為了分攤公共品成本,村莊中的小親族力量可能在斗爭中形成共識,通過調整土地來對利益分配或成本分攤“算平衡帳”,就成為村莊治理中的一個好的辦法。
南方宗族型地區,強有力的規范使村莊為達到秩序而進行更大手筆的改造。
當前,國家對農戶每一塊土地進行確權,從而就為每一個農戶提供了國家保護的進一步憑借,在這種情況下,村莊就越是可能缺少通過調整土地的政治來分攤公共品供給成本以及達到善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