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動畫電影鏡頭角度的心理暗示作用

甄楨，張葦

（武漢理工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武漢 430070）

鏡頭角度指攝影機與被攝對象之間相對應的高度與方向所形成的水平以及垂直方向的角度①。拍攝角度的變化會帶來構圖的變化。宗白華先生認為“美的形式之積極的作用是組織、集合、配置，一言以蔽之，就是構圖。”②不同的拍攝角度和構圖會給觀眾帶來不同的心理感受。拍攝角度能表現作者的不同創作意圖，如暗示角色類型和性格。特殊的鏡頭角度下的場景畫面，也會展現出日常生活中不常看到的視角與視覺效果，產生特殊的畫面表現力和美感，使觀眾增加對故事情節發展的期待。

鏡頭語言的存在是電影藝術之所以區別于戲劇的根本原因，是電影創作中處理影音素材、刻畫人物、表達思想的手段，包含景別、鏡頭角度、鏡頭運動、鏡頭組接、蒙太奇等。其中，鏡頭角度通常不能直白地表達創作意圖，而是配合其他的鏡頭語言一起表現。鏡頭角度可以分為平拍、仰拍和俯拍。平拍鏡頭指將攝影機放在被拍攝對象的水平視點上，與眼睛相等的高度；仰拍角度是攝影機視軸高于視平線的拍攝方式；俯拍角度指攝影機視軸低于視平線的拍攝方式。不同的鏡頭角度，可以暗示角色的情感情緒、暗示提醒觀眾注意、暗示情節發展方向和暗示烘托影片主題。

一、對角色情感情緒的暗示作用

作為影視藝術的獨特語言，鏡頭語言可以幫助觀眾了解和感受創作者試圖表現與傳達的創作意圖。角色是鏡頭畫面的主體，不同的鏡頭角度可以暗示角色的不同情感情緒。通過符合劇情要求的鏡頭角度，可以強化對角色情感情緒的表現，使角色情感情緒的表達更加生動自然，使觀眾在不自覺中代入角色，沉浸到影片氛圍中，隨著角色的命運發展而牽動心弦，隨著角色情感情緒的變化而喜怒哀樂，自始至終被劇情所引導、帶動和吸引。

平拍鏡頭是最常使用的鏡頭角度，又可分為正面、背面、側面、前側、后側等幾種拍攝角度。圖1的正面鏡頭角度可以讓觀眾直接觀察到角色的情緒變化。通過對角色面部表情的表現，配合近景別，觀眾可以看到角色的表情和微表情，從而深入角色內心世界，被角色的情感情緒直接影響和帶動。近景的角色正面角度，可以呈現出三角形構圖，是最具穩定性的構圖方式，可以給觀眾帶來穩定感和對稱的美感。

> 圖1 美國動畫電影《冰雪奇緣》截圖

> 圖2 美國動畫電影《尋夢環游記》截圖

> 圖3 美國動畫電影《蜘蛛俠：平行宇宙》截圖

> 圖4 美國動畫電影《小馬王》截圖

背面拍攝的角度可以暗示出更多的含義和內容，通常需要配合稍遠的景別來表現。從背面角度表現角色，觀眾不能夠像正面角度一樣直接觀察到角色的表情。角色背影的表現有時候可以成為一種視覺符號，傳遞出比正面鏡頭更多樣的情感。這種鏡頭角度的表現方式比正面角度更加隱晦，也具有某種距離感。觀眾不能直接觀察到角色的表情，反而能帶來一種神秘感或不確定性，引發更多的思考。

側面鏡頭是一種較為冷靜的鏡頭，是從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角色，暗示一種客觀視角。前側面角度和后側面鏡頭兼具兩方面特性。前側面角度可以看到角色表情，但又兼具旁觀者的冷靜。從視覺畫面效果角度而言，前側面角度可以把角色塑造得更加立體，角色頭部處于3/4的位置，是表現角色美感和立體感的黃金角度。這個角度拍攝的鏡頭畫面，背景和角色角度更豐富，可以增強畫面空間感和立體感。中后側面鏡頭則結合了側面鏡頭與背面鏡頭的語義，兼具神秘感和客觀感，具有特殊的表意能力。

仰拍鏡頭具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語義，可以表現崇高、偉大、敬慕、威嚴，暗示角色的正面情感情緒，另一方面，仰拍鏡頭也可以表現一種威壓、傲慢和虛張聲勢，暗示角色的負面情感情緒。角色不同的位置關系也可以傳遞不同的情感傾向，仰拍鏡頭中，拍攝角度越大，傳遞的情感會更強烈。配合適當的色調、光影和角色造型，仰拍鏡頭可以成為一種具有力量感的鏡頭。正面情感情緒的表現，通常使用正常的角色比例來呈現；而負面的情感情緒，則通常會配合夸張的比例和變形的角色形象來表現。

俯拍鏡頭表現的角色，往往會顯得弱小和無助。俯拍鏡頭通過提高機位來拍攝對象，隨著攝像機位置的改變，鏡頭畫面的景別和構圖也發生變化，角色在畫面中會顯得更加渺小和無力。這種帶有主觀創作意圖的客觀鏡頭，有時會對角色帶有蔑視的意味。俯拍鏡頭表現角色時，結合鏡頭運動，隨著角色在鏡頭畫面中所占面積的變化，可以使觀眾通過角色感受到壓抑，或是對未來的迷茫和無助。俯拍角度越大、距離越遠，拍攝對象越顯得渺小，傳遞出的無助感和迷茫感越強。

二、提醒觀眾注意

與常規拍攝角度不同的鏡頭角度，可以暗示和提醒觀眾注意，抓住他們的眼球，使他們意識到這個鏡頭后面，情節內容可能會發生轉折，或有重大事件發生。新鮮的拍攝視角也會帶來鏡頭畫面的視覺沖擊，調動觀眾和調節觀眾情緒。持續的常規拍攝角度下，角色會顯得單調、乏味，使觀眾產生視覺疲勞，無法持續集中注意力。拍攝角度的改變和不同鏡頭角度的組合，可以形成不同的鏡頭節奏，不斷吸引觀眾注意力，增強觀眾的沉浸感。

優秀的經典動畫電影，其拍攝角度的變化通常非常豐富，使影片自始至終吸引觀眾的注意力。動畫電影角色能突破真人角色表演局限，表演空間范圍更豐富，角色動作表情更加夸張，攝影機有足夠的空間來進行影片的表達。例如韋斯·安德森導演，據說是出了名的“強迫癥”，他導演的定格動畫《了不起的狐貍爸爸》以及《犬之島》，其作品強調對稱感和平面感，使其作品有很強的辨識度。在動畫電影《犬之島》中，鏡頭角度以平視為主，同時大量運用對稱鏡頭，使角色和背景的透視感降低，畫面顯得更平。然而《犬之島》并不是全部采用平視鏡頭，導演在追求畫面平面感的同時，也通過使用俯拍和仰拍鏡頭，調節了影片視覺效果，讓整部影片節奏更豐富，影片更具魅力。裝飾風格電影《凱爾經的秘密》，鏡頭畫面具有強烈的平面感，但其鏡頭角度同樣會有變化，例如在主角去森林采橡樹籽那一情節段落，多次運用了仰拍和俯拍角度，通過鏡頭拍攝角度的變化，帶來的不同的視覺效果，使影片鏡頭畫面更豐富，鏡頭節奏更有活力，不斷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從構圖角度來看，正面角度和正側面角度的鏡頭畫面會呈現大量平行線條，表現出平穩靜止的傾向，帶給觀眾和諧安穩的心理感受。平行線條缺乏深度和空間感，有時會使鏡頭畫面顯得平淡或呆板。前側面角度的鏡頭表現可以使構圖顯得更加生動有活力。

通過仰拍鏡頭，觀眾可以感受到不同的情感色彩和象征意義。仰拍鏡頭中，畫面中的景物邊緣呈集中向上的趨勢，有著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在電影《尋夢環游記》中，主角進入亡靈國度時，先用常規的平拍鏡頭，然后接一個大角度仰拍鏡頭，鏡頭角度的強烈對比產生的震撼的視覺沖擊力，結合精美的畫面，使觀看者眼前一亮，像是也置身于這場景之中。（圖2）

三、暗示情節的發展方向

> 圖5 美國動畫電影《勇敢傳說》截圖

> 圖6 日本電影《起風了》截圖

劇情是拍攝角度的決定因素。特殊的鏡頭角度能表現情節內容的轉折，暗示影片的情節發展方向，和下一場情節段落的主題情感基調。

由于影片題材和風格樣式的不同，鏡頭角度的處理手法也不一樣。一般而言，影片劇情的高潮段落，特殊鏡頭角度的比重會增加。在動畫電影《蜘蛛俠：平行宇宙》中，主角的信仰之躍這個情節段落，大量運用大角度俯拍鏡頭，既推動情節發展，又成為劇情發展的一部分。圖3的這組鏡頭超出其本身的視覺意義，暗示主角終于邁出了關鍵一步，學會相信自己、勇敢前行，也為后續發展作出鋪墊。

動畫電影《小馬王》的開篇，使用很多俯拍鏡頭，表現角色所在自然環境的廣闊及其自在的生活日常。圖4的俯拍角度讓角色看起來比較渺小，使影片氛圍隱含著一絲不安，冥冥中仿佛暗示著要發生什么。在影片的情節高潮部分，小馬飛躍過懸崖，使用了一個大仰拍鏡頭，天空背景陽光奪目，似乎暗示著情節的轉變，一切事情都會好轉，小馬終會得回自由。

四、暗示和烘托影片主題

不同的鏡頭角度有不同的語義，有時可以直接暗示和烘托影片主題。法國導演阿貝爾·岡斯說，構成影片的不是畫面，而是畫面的靈魂。導演能通過畫面來表達“言外之意”。這種暗示和烘托主題的特殊拍攝角度，往往會出現在影片的開端、結尾及高潮的情節段落。

動畫電影《勇敢傳說》的劇情高潮段落，運用仰拍角度拍攝公主爬山的過程，仰拍視角使角色背景顯得更加高大、更有力量，和更加勇敢無畏（圖5），這樣的鏡頭角度處理方式，更加凸顯出“勇敢”的主題。

在影片結束時，運用不同的拍攝角度，可以對影片主題進行總結和強調。如日本動畫電影《起風了》，有著溫柔緩慢的敘事基調，沒有快節奏的鏡頭組接，在鏡頭角度上多用平拍鏡頭（圖6）。電影主題圍繞“愛”展開，既有主角對飛機制造的熱愛，也有他與妻子之間的愛情。影片結尾，表現主角妻子的逝去，用了一個俯拍鏡頭。妻子在一片草地上，迎著風走過來，告訴主角要好好活著。這個結尾與影片開頭“起風了，唯有努力生存”的主題表現前后呼應，俯拍鏡頭在這里也具有塵埃落定的終結意味。

鏡頭角度雖然只是鏡頭語言中的一部分，卻是不容忽視的存在。幾乎所有成熟的優秀經典影片中，都能看到不同鏡頭角度的多種運用。鏡頭角度的運用基于劇情要求和影片內容的需要，通過不同的鏡頭角度，可以暗示角色的情感情緒、提醒觀眾注意、暗示情節發展方向和暗示烘托影片主題。不同角度鏡頭的組接，可以調節增加影片節奏，增強代入感和沉浸感，提升影片藝術魅力，吸引觀眾。鏡頭角度與其他一些鏡頭語言不同，在觀看影片時，觀眾通常察覺不到它的存在，通常需要配合其他影視語言共同運用，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

注釋：

①趙前.動畫影片視聽語言[M].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07：29.

②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