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級熱劇作家的賞石圖集

文/吳雨潔 by Wu Yujie

《賞昕集》主編海巖

（一）

都說賞石是“小眾”愛好，玩的人少之又少。其實，或許叫“隱性”愛好更妥貼些。

因為隱性的石友實在浩如煙海。只是這些愛好屬于他們的個人娛樂，才少見諸報端、為人罕知罷了。今天的主角就是其中一位……

（二）

最近，我看了一本賞石畫冊，叫做《賞昕集》。這本書的印量只有3000冊。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見蹤跡，最后還是在國家圖書館的基藏書庫里發現了一本。

這是一本八開的精裝大畫冊，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翻開書頁一看，從攝影、印刷、設計、裝幀……都有獨到的古雅厚重之美。設計者稱這本書是：“書籍文化的設計理念的集中體現”。作為一部賞石合集，展現了古今人文自然觀的傳承。正如倪瓚的“千里江山坐臥?！?，透過方寸之間的頑石，投射的是咫尺千里的天人合一，書中的布局謀篇大量參照中國畫與書法的構圖方式與色彩搭配，使之不失于古人古代的詩興與禪意。確實所言非虛。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此書的主編——著名作家、編劇海巖。

這個大名如雷貫耳，可以說是中國的普羅大眾最熟悉的作者之一。你或許沒有看過他的書，但那些年的熱播故事：《永不瞑目》《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愛人》《玉觀音》《一場風花雪月的事》……都是他的作品，說是一個年代的教父級影視劇作家也不為過了。

當然我佩服海巖，因為寫作還只是他的副業。他的主業是酒店行業，曾經是錦江集團的副總裁、昆侖飯店的董事長，現在在酒店行業依然是赫赫有名的角色。業余時間，他還是一名設計師與收藏家，最喜歡的大概就是古典家具和觀賞石。

前幾年，他決定將幾十年收藏的家具、賞石集成了兩本圖冊。前者叫《悅木集》，后者叫《賞昕集》。連在一起，諧音“賞心悅目”。

同時昕字也有“明亮”的意思，恍如日光從石頭孔洞中透入的形象，又有《桃花源記》里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豁然開朗之寓意，關照了石頭對人心的啟發感動。從名字來看，頗得賞石三味。

只是翻開書后卻十足令人驚詫……

（三）

因為這本書中收錄的：有不少石頭，都是那些早年流毒市場的“假古石”。大概除了早年拍賣行的畫冊外，我從未在哪里見過如此集中、豐富的假古石藏品。

奇特的造型

石頭上的名人題刻

而且造假的路數如出一轍，風格不離其宗。集齊了“怪異的扭曲” “驚悚的孔洞” “名人之銘款”與“鞋油般包漿”四大癥候。別的不敢說，如果過了上百年，倒實在是一份上世紀末賞石造假的絕佳樣本庫。

簡單數了一下，書中有靈璧石30方、太湖石8方、英石5方、鐘乳石2方、昆石1方，共計46方藏品。

其中造假最為嚴重、造假工藝最為全面的就是靈璧石。

這一方《月玲瓏》，如果看書的話，感覺造型和包漿更為詭異。賞析詞倒是寫得很美：“色黝黑，有皴紋，光澤瑩潤，皮殼老辣。形也玲瓏，洞穴屈曲，處處通透，堪施香燼，隨煙云而裊繞，傳眼通透，若利刃剜刻而出，若眾鳥棲于枯木，若蟠虺出于巖隙，最宜月夜，影投明窗，但任樹影婆娑，悄然矗立，是名《月玲瓏》”。

月玲瓏

真難為執筆者對著這樣一塊石頭，是如何寫出如此唯美意境來的。別的倒還罷了，唯有“若利刃剜刻而出”，倒是肺腑之感，所言不虛。

查了一下，這塊石頭2013年曾經上過某著名三個字拍賣行的拍賣會（這個三個字的拍賣行，前些年成批弄出來過很多造假古石），估價22.000元?？闯鰰鴷r間，海巖大約就是這次拍賣會上買到的。

這塊石頭題有清代著名雕刻家巴慰祖的款。前輩早就說過，有名家題款的古石，是重災區。隨意翻看一下，這書中絕大多數的靈璧石都具備了這個要素。題款多集中于明清時代，既有 “阮元、顧麟士、俞樾、翁同龢”這些造假界最偏愛的古人，也有像“方士庶、譚元春”這樣相對小眾一些的古人，令人眼花繚亂。

我比對了一下，有的題款筆跡確實相似，或許同一個人批量造的假。

臥雪

（四）

書中還有一些石頭，真倒是真了，就是不美。

譬如這件靈璧石《臥雪》，實在普普通通。上頭那個小圓孔洞若是天然形成的倒也有些難度，但實在太小了，很難發現，也難以給人攝魂奪魄的美感。

賞析詞是這樣寫的：“淺淡近水難舒其勢，勢如三峽夾岸高山，寬闊綿延，萬里山河，褶皺連連，嵌空處處，脈若絲絡，若枯筆披麻皴擦而成，凹者黑，洼者白，又若昆侖臥雪，蒼茫無垠，輕叩圭角，音泠泠。案頭賞石，氣魄奪人，見者心神俱冷，如入畫境。”

看來除了賞形，也是賞其表面的皴擦紋理。書中還專門用了一個對開頁面來放大展示皴擦之美。所謂“凹者黑，洼者白，又若昆侖臥雪”之欲，實在是藝術家寄情浪漫，若從實際來看，這樣的石頭多了去了，根本不足為奇。

此石氣魄也不甚奪人，看著心神俱冷，倒是真的。

（五）

這讓人想起了從前那些賞石展銷會上，路邊卡車一堆堆的假石頭；以及拍賣行里充斥的造假題款古石。簡直不造個假，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賣的一般。

這種雅俗夾擊、上下洗腦的局面，如今想來委實可怖。在某些場合，假石頭甚至多過了真石頭，以至于完全重構了人們對于賞石的認知。很多人，如果不是由真正的石友領進門，很可能就被三五人團團騙住，滿眼繚亂的都是各種假古石的面目，一頭就栽到了那個幻想的世界里，以至于不清楚真正的古典賞石應該是什么樣了。

由此而來的后果更慘烈，如果他一輩子不被揭穿，大不了就是樂得糊涂；但一旦捅破了窗戶紙，知道這些都是假的！那么勢必心灰意冷，竭盡所能在他的影響范圍內勸退大家對于賞石的興趣。

這樣的例子，實在不要太多。

（六）

一位著名的作家出了這樣的書，可羞嗎？

與其說不愿指摘，不如說是沒臉指摘，我感到出奇地羞憤：千錯萬錯，都是石界人自己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或者起碼，是當初沒有膽量去攔住要砸別人腳的人。

如今造假古石的鼎盛期雖然已過，但余續如隱雷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