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我 青年的我
以及漸漸成形的
中年的我
愛著生活的困頓
它用盲人的深瞳虛構我 就像虛構一場
來自身體內部的喧囂
虛構的烏鴉在高飛
寂靜在下墜
黑夜在建立自身發光的宮殿
而這座被虛構的宮殿
多像肉體又一次塌陷和消解
它何嘗不是人世間又一個隱喻呢
夜晚多么空曠
像一封打開很久的信
當風收緊了榆樹的外衣
也收走了雨水中剛剛綻開的綠意
在這平常的一天 這個夜晚
一切都像是剛剛好
但是 平常的夜晚過于昂貴
笑聲中的悲哀和茫然不會漏出這個夜晚
不會漏出女主人的嘆息,廚房的油煙
鄰居們的爭吵
以及受苦人松開的憤怒
不會漏出稿紙靜靜的水底
那魚群般推動著永不止息的波浪
——因為 在所有這些平常的夜晚
我早已將一座石頭山
安置在了沉沉筆尖
一定有什么
我還沒有忘記——
所有蓬勃和衰敗的生活都被我經歷過了
這是否意味著
厄運可以再次輕松跨越?
我深知那弧度中的力量
直白 尖銳
一個失去榮耀的人
肉體緊繃到黎明
像在寒風中哈氣
我忍住逆行中奔跑的速度
就像忍住胸腔中一陣小小的微瀾
——現在 它攜帶著一整座城池的冰
要將我彈向一片未知的水域
又一天了
世界搬動自己的黑暗
慢慢推開晨曦 就像推開一個稀疏的節日
一枚集體主義者的太陽高懸
使前一個嶄新的我已過去
而后一個我還沒到來
就已老舊
我羈絆于光芒的涌動
不配再擁有孤獨者的力量
——可是 融入在我這里
始終是一個棘手的哲學問題
有如秩序的兩面
有著暗夜的空洞與節拍
它謙恭、緘默 但沒有一絲退縮
當冬天最后一場雪被制止
有人在世外聽風
有人在夢中開悟
我從不向八月獻出夜晚
就像苔蘚獻出渦紋
蜜蜂獻出它的毒針
連同整個夏天的白日夢
我不向墳墓獻出陰影
這些墳墓 曾是許多影子的言辭
聲音布滿法術
現在 它們全都化為它的兒女
我不向衰老的靈魂獻出暮色
當時光吹到膝下
增加詞語的黑暗
要允許它離開幽暗的長廊
我也不向天空獻出鳥
不獻出蜜蜂與花朵的葬禮
不獻出黑色泥濘 讓它從腳趾縫朝著悲哀打開
甚至 不以我更黑的肋骨
向拾荒人獻出分幣
可是 若我全都獻出
我又改變什么
最后 我沒能獻出的是身上的榮譽衣衫
它有四個角落
正在襤褸的胸口上與我形影相依
為什么她這樣安靜
她睡著了 睡得像死去一樣
當月亮變小 小得像她的陰影
我摸她的皮膚只感到冰涼
是什么東西在她體內沉睡
當她在黑暗中坐起
像孩子一樣大叫
當植物的軀體進入她的體內變成了黑色的血
像潮水一樣沖涮她的全身
——如果我們承認黑暗
那么就允許她永遠處于黑暗之中
這是我遇到的一個女人
布麗吉塔
她的身體是一個要塞 是一個老戰士
她讓我知道了還有許許多多同樣的女人
我們一起跳舞、嬉戲、蠱惑男人
不再四處躲藏
向他們展示身上被稱為魔鬼的部分
但他們僅僅改變的
只是我們軀體上面的一塊土地
布麗吉塔 你說我們身上還有奧妙的生命
——這是我們的天性
看得見又看不見
直到那些男人們忍受著第二次死亡
請聽我講講
這個在紙上長大的人
從未誕生
卻怎樣成了一個鋒利的孩子
請聽我講講這個低廉、傲慢的生活
我靠近它 像靠近一張紙
靠近一種新的含義
我不想說得太多
比如 要學會用一種氣味洞悉生活
要學會剪裁火苗
不喂養陰影和孤獨的腥氣
允許它離開幽暗的長廊
要參與行乞者的哭泣
缺失使我更加完整 肉體緊繃到黎明
——可是 我講述的這些
全部在人世間的低處
與一只逃亡的鳥的睡眠中
我不能提問 也無力回答
再給我一個下午的風
醒來時一定會像枝葉 高過自身
沒有陋習的事物是不可信的
我寫詩
是出于對無名的需要
當有一天 我終于洞悉了生活
給語言以陰影
像從善中提取惡
這暗處的力量再一次繃緊了它的弓弦
當奉獻已盡
這無用的手藝
已不能與人世間的草芥和浮塵相融
而塵土
落向了最后一個頭戴金冠的人
帶著下沉的心——
我凋謝了 而你全都原諒
她最脆弱的部分
肯定不是死
這個動詞正蛻變為虛詞
一些尖須卷曲著
躲避生活的利齒
倘若我告訴你
她的胸腔里懷著夏日母性的心腸
愛著我粗鄙命運的黑衫
和一個黑夜沾了水的靈魂
她是誰呢
像一些相愛者不在夢中
一個沒有溫度的形象被虛構
當她出現
是眾多失語方式的一種
植物中唯一的
不完整
當一個迷途者遭遇了自己的聲音
她說 不要忘記我
——不要忘記我
這怎么可能?
它只是一個字 一個事件的開頭
一個構成貌似詩意音節的一部分
單獨的花瓣只有一種顏色
有一次 我差點喊出了聲
所幸的是 我正好
被遲遲到來的,謹慎的黎明
所吸收
有誰陷入生活的塵土 又從中抽身而出
每一次細微的移動
都記錄了一次灰暗的退出
誰是那個躲在黑夜的屏障外聆聽的人
請不要驚動我 不要離去
讓我無休無止地
說出一個卑微者的夢想和困擾
讓你像一個算命老者
用咒語檢驗我這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
請不要溫暖我 不要離去
讓我說出啞巴的拐杖、盲者的愛情
說出健康與病魔的輸贏之分
說出棄兒的守護者
說出泥土、陽光和水
被一張初進城市的農婦的臉所吸收
她的瞳孔里寫著害怕、孤獨和絕望
還有 請不要離去
——送我致命的親吻吧
需要在黑夜里撞擊你的身體
再送我刺目的才華吧
需要在詩中撞擊你的靈魂
只是——過于迅疾的愿望
在自身的虛幻中失掉了翅膀
就像過于耀眼的露珠
正被巨大的光芒所遮蔽
你好 壁虎
當我厭倦了黑夜
常常從夢中坐起 我看見你
睜著年輕動物的眼睛
多夢的身子深陷于月亮
像黑寶石一樣生就一雙
寒冷的眼
你盯著我 用白天的呼吸和夜晚的寂寞
當午夜的夢游者
閃出陰郁的雙肩
誰能料到
面容依稀的人會時時
把我傷害
黑暗中 我們彼此相互尋找
你不經意的一瞥使我
悄然改變
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著
無邊的沉默
當偶然的軀體醒來
我和你一樣
在黑暗中如何
白晝也同樣干枯
六月多么惡毒
暴露夏天的隱情和傷口
還有螞蚱
這個被大地原野隨意丟下的棄兒
它是深褐色的
腳下有一大片繁生的蕨類
在每一個星星
漸次醒來的夜晚
它悄然來到世人的屋檐下
從不間斷
它不需要觀看 不傾聽
世人的竊竊私語
即便是面對一扇錯誤的窗子
也從不張望
一個偶然的軀體醒來
它跳躍,轉身
喪失了時間和記憶 在行進中
還原了生活的本來面目
難道就這樣結束對孤獨的恐懼
螞蚱 這個田野上無辜的棄兒
它的行蹤破壞了整個北方的霜凍
使蕨葉在背面伸出舌頭
無計可施
它曾在我的童年尾隨過我
現在 又看著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衰老
我有我自己的旅店
當我走在路上 遇見第二個人
那個遲來的圍觀者 是痛苦的
我曾經有過一個家庭 結實、遼遠
每一天 頂端最輕微的沙粒輕輕滾下
露出棺木的光澤
我有我自己的形狀和簡潔的名稱
曾在每一個黑夜里
順從黑夜和黑夜里的人
我還需要什么 那多出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當流水改變著意義
當我像風帆一樣飄走
當我把岸還給你的時候
操勞 讓寫作變得昂貴
帶來了詞語的荒涼
最后 是寬恕
現在 一個全身晦暗的人屏住呼吸
就像一個失去榮譽的人
突然觸到缺席者的撫摸
我知道 我只能聆聽
不能提問 也不能回答問題
每一個字都是一條敞開的路
“如果詩歌不能赦免我們”——
他對自己低語道
“那我們就不要希求從任何別的地方獲得憐憫”(引)
——引文見揚尼斯·里索斯《詩人的空間》
一個垂暮的老人坐在光陰里
心懷各種雜念
它們太多了
以至于那些慢下來的詞語
因道德的消失而干枯
而一個個完整的暮色
剛好將它們掩埋
一只貓跳上石階
它的眼里有著對他,以及整個世界的睥睨
天空中沒有道路——
走入鳥中,才知道飛翔的艱難
才知道表達的怯懦
還有靈魂的慌不擇路
比如 當麻雀突然飛起

而天空在上升
云層鋪開咒符
河流在翻身 魚類在清洗傷口中的鹽
道路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
都是通途——
而麻雀在飛翔時
始終注視著云端上那個聳立的巨人
他是不可戰勝的,因為他是最大的虛空
當它仰望,他就消逝
當它接近,他就游移
當它描摹,他就抽空
天空永遠在高處,在贊美的言辭里
但它信賴這個虛無的巨人
就像信賴它其實就在自己的身體里
就像信賴你
會帶來另一世界的奇跡
當這一天在鋒利的落日中止息
沒有一絲陰影
我看不清
它背后的種種可能
譬如人性的躊躇
和日復一日的古老,兇險
我甚至看不清
天地間悠遠的古意中
一粒金色的沙
但是 新的一天也是所有萬物的黎明
露水、草霜、山谷的皺褶
偶爾也會泄露馬腹中的一聲驚雷
新的一天
我在時間的密紋里悄悄哈氣
感知肉體的謙恭
以及萬物移動的溫暖
我的筆 有著直立的影子
筆尖上的裂紋
來自生活中的一次敲擊
在每一個深夜
我秘密地寫詩
試圖用詞語去修補白天的荒誕
以及微涼中
對生和死的獨享
愛與死 是一個問題
但不是唯一的問題——
每天 我靠寫作進食
用它來克服夜晚的肉欲
在那些可指責的章節中
不死 就是另一種沉默
去對抗集體,人群的恐懼
我仍活在步伐中
只有坡行者給了我更高的臺階
在縮水的黃昏時刻
道路變脆
行人順著垂暮的方向
碎紙一樣疾馳
吸進城市的胸腔中
真的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而家中電視機里的嘈雜如同廣場
和塵土的技藝共同構成了喧嚷而卑微的距離
無人看見 一群黑亮的烏鴉滑過屋頂
它的輕盈 乃是萬物變遷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