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蕩讓我顯得如此單薄（組詩）

那年夏天去潮州

那年我從臨沂出發到潮州

一下火車就轉了向

那里的太陽喜歡在云朵里泡澡

房子不是正南正北

我掏出一張印有地址的名片

向本地人問路，他們把濃濃的潮州方言

轉換成潮普

我也將臨沂方言切換成臨普

有了普通話成分的對話

像銅鋁管的接頭，能讓電流暢通無阻

以后的一段日子

我喜歡趁房東晾曬衣物的空隙

看她曲線豐美的身段

她側頭看我，我就用近乎標準的

普通話和她聊天，套近乎

果然心就拉近了距離

我喜歡她那夾帶普通話的潮州方言

并且發現獨處外鄉時

拋開孤獨不說

我的普通話偶爾還講得蠻好

投我以雪球報之以圓周率

親愛的，請回到臨沂西郊市場的那場大雪里

親手為我團一個雪球

讓我住在里面，讓我為你吟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投我以雪球，報之以圓周率

我有密密麻麻無窮無盡連綿不敗的情懷

織夢的金梭和銀梭

每回都準確地經過你設定的圓心

告訴你道路很長，目光很短

我揣著別人可以忽略不計的，不見不散的荒涼

調節傾斜的夾角來回往返，告訴你

我已著迷，除了你，不再在意俗世的冷暖

北極的寒涼、南極的冰川

也為我禮讓出垂直的短暫停留的港灣

那絲堅硬無比專注你身體密碼的香甜

才是我嗅覺靈敏的地平線

假如那樣，我會用余生，忠誠地為你演算

曬太陽

他們曬臉上逆生長的美顏技巧

我曬苦中作樂

他們曬紅木紫檀案幾上的茶藝

我曬地攤上的安徽板面

他們曬海清、蘇菲瑪索、高圓圓

我曬包青天

他們曬落地窗內秀色可餐的綠植

我曬太陽

螢火蟲

如果來世安排我做一只螢火蟲

能夠在夜晚

在人們的夢里熠熠閃光，我的心路

將是何等的敞亮

如果能夠讓我選擇路線

我將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

飛遍故里，生怕遺漏了本該償還的情分

我仿佛看見了未來的場景

剎那間，被我照亮的

那些草葉，險些開啟了光合作用

那些砂礫，好像張口向我索要身世

如果不讓我選擇路線

那一定是天機不可泄漏

我憑感覺貼近地面，在夜空中徘徊

只發出光亮，不談論生死

不在夜的黑板上胡亂留下字跡，鼻尖

恰好涂滿異性好聞的氣息

天亮之后，我在所有事物的眼里

將會身世成謎——

只因此身，經常被一些微小的事物

感動得熱淚盈眶

也曾像砂礫一樣，盲目地向占卜師

苦苦追問過自己的歸宿

時間里的天機

時針和分針，分開又重逢

它們的天地無限大

道路又無限長

又不能在最佳位置停下來，抱團取暖

訴說衷腸

我們的睡眠多好，我們的身材

在黑夜里

想停下來就停下來，假裝沒上發條

誰也看不見重疊的影子

以及輕輕的耳語

清晨和鬧鐘同時醒來，四目相對

懶惰的人面紅耳赤

慌忙拾起一支急急如律令箭

誰都不想辜負大好時光

拜你所賜

喜歡小小驚慌后的柳暗花明

喜歡你在我的心里

牢牢占據那片受封的領地

淡淡的憂郁，求不出多少陰影面積

更不是病灶

我喜歡你對我說：一直在

一直在 一直在

喜歡被時光郵局寄往未來的我

拜天地神靈所賜

拜你所賜，能夠在漫漫旅途中偶爾聽到

久疏問候后的只言片語，聽你

親口對我說：一直在

一直在 一直在

冰凌花

磚墻上的爬山虎走動了一個夏天

困乏了，枯葉飛身而去

留下冬眠的河床，巧奪天工的意象

壁虎和巖羊，打算用攀爬的本領

在窗玻璃上布畫展，賺取陽光的青睞

我在夢里，做了一整夜的飛機

位列仙班一樣云游，只是為了在天空

選取最工整的雪花做布料

一覺醒來，看見冰凌花裝飾的窗紙

毫厘不差的紋理，被織女織過的羽毛

恰似和你的初見，猶如天工開物

又疑似外星人的杰作，感覺多看一眼

都是暴殄天物

闖蕩讓我顯得如此單薄

像一縷春天的風，銜一瓣桃林的花瓣

當成扛鼎之作

負重去向遠方，像流水

繼續虛度

花銷這明晃晃的銀子

我曾有一個美好的愿望，驅使著風火輪

碾壓群山

陌鄉的格桑花開遍了道旁路肩

陌鄉的面孔，忽而溫柔，忽而猙獰

純鍍鉻的螺絲，在酸雨中寂寞

鐵皮的屋頂，任何聲響都以為是家書

撕罷一年的日歷

行李卷想要回家，要我作伴

一件藏青色的風衣又原路返回

跟蔬菜大棚上的卷簾大將打招呼

跟鼓囊囊的手扶拖拉機打招呼

近鄉情怯

闖蕩讓我顯得如此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