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
摘要: 遼代地方監察體制,呈現出層級化特點,存在道、鎮、州三級監察區,其中鎮級監察區包括府、節鎮與次級方鎮。道、鎮二級監察區,皆由長官兼掌監察,判官作為佐官負責具體監察事務。州級監察區,長官(主要是刺史)僅掌政務,不司監察,由錄事參軍監察州官和屬縣。各級監察佐官——判官和錄事參軍,作為監察事務的直接負責人,對長官也具有監察和制衡的作用,對中央有直達權。各級監察佐官的設置和權責,確保了地方監察職官雖附于行政系統,但仍展現出層級化、體制化的一面。此外,遼代存在臨時遣使監察,是對地方三級監察體制的補充,強化了朝廷對鎮、州的監控。
關鍵詞: 遼代;地方監察體制;監察官
遼代地方監察職官,既往研究一般認為可分為常置和臨時差遣兩類:前者包括五京處置使、方州觀察使等,分屬《遼史·百官志》南面京官和南面方州官;后者則有分決滯獄使、按察諸道刑獄使、采訪使等,屬《遼史·百官志》南面分司官。①
近年,余蔚對中國古代地方監察和遼代行政區劃的研究,提出遼承唐制,以五京道(路)為單位,采用遣使察廉對地方進行監察。②
這一研究對理清遼代五京道與遣使監察制度的關系有著重要意義,但作者未將處置使、觀察使視作監察官。陳俊達、楊軍以節鎮體制為中心,借鑒唐五代制度,提出遼代觀察使、使府判官等在節鎮內具備監察職能,州錄事參軍具備對州縣官員的監察職能,澄清了遼代地方監察制度中一些重要問題。③然遼代地方各級監察機構和職官的設置、權責與層級,及其運作機制,仍有討論的余地。本文擬在既往研究的基礎上,對遼代地方監察體制予以進一步考察。
一、觀察使、處置使與方鎮監察
五京處置使和方州觀察使見于《遼史·百官志》,但《遼史·百官志》不載職官職掌。二者職名“處置”“觀察”,似與監察相關。遼代的觀察使、處置使,源自唐后期的觀察處置使。觀察處置使為唐后期方鎮的基本使職,或由節度使、經略使兼任,或兼都防御使、都團練使。④因其“掌察所部善惡,舉大綱”,《新唐書》卷四九下《百官志四下》,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310頁。被學人視作地方監察官。
陳志堅:《唐代州郡制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27-230頁;胡寶華:《唐代監察制度研究》,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33-136頁;虞云國、張玲:《唐宋時期“觀察使”職權的演變》,姜錫東主編:《宋史研究論叢》第7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0、45頁;夏炎:《唐代州級官府與地域社會》,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77-292頁;張達志:《唐代后期藩鎮與州之關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73-74頁。鑒于遼代州縣制度“大略采用唐制”,《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906頁。尤其是繼承了唐五代的方鎮體制,關樹東:《遼朝州縣制度中的“道”“路”問題探研》,《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2期;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研究》,《古代文明》,2018年第2期。遼代的觀察使、處置使也被視作監察官。不過,觀察使、處置使的設置情況和監察權責,還有待補充討論。
《遼史·百官志》載有五京處置使和觀察州觀察使。事實上,遼代方州,除刺史州外,節鎮(節度州)、觀察州乃至防御州的長官,均任或兼觀察使、處置使。研究者已注意到,遼承唐制,節鎮長官節度使例兼管內諸州觀察處置使。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例如太平元年(1021)《耶律霞茲墓志》載志主曾任昭德軍節度使、沈巖等州觀察處置等使、使持節沈州諸軍事、沈州刺史,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遼寧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60頁。其中沈州為昭德軍節度使治州,沈巖等州為昭德軍管內諸州,而節鎮長官是以觀察處置使的身份監理管內諸州。防御使,亦可兼處置使,例如統和二十三年(1005)《王悅墓志》提到“金州防御使、管內諸處置使張近武”。
向南:《遼代石刻文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13頁。金州僅見《亡遼錄》,而不見《遼史·地理志》,是否存在尚存爭議。但“金州防御使、管內諸處置使”縱系遙授,也與實授防御使形式相同,無礙于本文論證遼代存在防御使兼管內處置使的情況。傅林祥提出遼代方州長官的本官都是“刺史”,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則屬軍事使職,
傅林祥:《遼朝州縣制度新探》,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歷史地理》編輯委員會編:《歷史地理》第22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87頁。近來,唐史學者對唐后期刺史兼充節度、觀察、團練、防御諸使也有類似看法。參見賴瑞和:《唐代高層文官》,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396-416頁。比如上引耶律霞茲任昭德軍節度使,本官實為昭德軍節度使治州沈州之刺史。刺史加軍使構成“方鎮”,唐代即存在單獨一州置軍使(包括團練使、防御使)的方鎮,研究者稱作“州級方鎮”。
賴青壽:《唐后期方鎮(道)建置研究》,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歷史地理》編輯委員會編:《歷史地理》第17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06頁。遼代節鎮(節度州)也不乏僅有治州的情況,與觀察州、防御州在建置上差別不大。而且,觀察州、防御州基本不隸于節鎮,甚至節鎮屬州由刺史州升為觀察州,當脫離節鎮,比如統和二十九年(1011)六月升武定軍屬州蔚州為觀察州,次年三月即“以蔚州為觀察,不隸武定軍”?!哆|史》卷一五《圣宗本紀六》,第185、186頁。是故,遼代觀察州、防御州也具有方鎮地位,本文稱作“次級方鎮”。遼代方鎮長官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均為(或兼)觀察使、處置使。
觀察使、處置使的監察權責,除從遼承唐制的角度考慮,也有一些跡象可資證明:首先,從設官分職來講,節鎮長官節度使兼觀察使,二使各有官署僚吏,存在分工,當同于唐制,節度使掌軍務,觀察使掌政務和監察。其次,《遼史·圣宗本紀》載統和九年(991)七月乙巳“詔諸道舉才行、察貪酷、撫高年、禁奢僭,有歿于王事者官其子孫”?!哆|史》卷一三《圣宗本紀四》,第153頁。此處“諸道”應指方鎮,則“察貪酷”是對方鎮長官監察職責的要求。再次,遼代墓志數見描述觀察使用“廉車”“廉帷”的例子?!兑勺谠誓怪尽份d志主開泰中遙授貝州觀察使,“觀風肇啟于廉帷”;大康七年(1081)《蕭孝恭墓志》載志主授永州觀察使,“遙駕廉車”;大安六年(1090)《蕭袍魯墓志》載志主遷歸州觀察使,“行駕廉車,攬轡有澄清之志”。參見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320、424頁;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第170頁。唐人以“廉使”“廉帥”“廉車”指代觀察使,因其具有廉察權責。遼代的用例,可佐證時人對觀察使本職為廉察的認同。復次,遼代墓志中不乏刺史因廉恪和政績突出特加“觀察使”銜的事例,例如清寧六年(1060)《趙匡禹墓志》稱志主在麓州刺史任上政績突出,“上乃素知廉恪,備察政能,特加遂州觀察使”;壽昌三年(1097)《賈師訓墓志》載志主“同知永州軍州事”“奏課天下第一”“上佳之,就拜鴻臚少卿,知觀察使事”。參見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300、478頁。雖系虛銜,亦令人將觀察使與廉察聯系起來。最后來看一個案例。劉宇杰于統和八年(990)“授彰武軍節度副使、銀青崇祿大夫、檢校左散騎常侍、兼監察御史、武騎尉”,墓志稱他在任上“觀風察俗,克清有截之規”,《劉宇杰墓志》,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107頁。屬監察方面的功績。研究者提出“劉宇杰身為彰武軍節度副使,同時兼監察御史,從而擁有監察權”。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但“兼監察御史”為憲銜,非實職,
王曾瑜:《遼朝官員的實職和虛銜初探》,《點滴編》,河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38-239頁;楊軍:《遼朝南面官研究——以碑刻資料為中心》,《史學集刊》,2013年第3期。劉宇杰的監察權無疑來自節度副使。節度副使或具有部分節度使兼觀察使的監察權,但更直接的原因是劉宇杰當時以副使主持節鎮事務——時任彰武軍節度使者為韓德威,正擔任西南面招討使,主持西南面軍政,
《韓德威墓志》稱德威于保寧十一年(979)授宣徽北院使、彰武軍節度使,當即遙領;統和四年(986),丁憂奪情,“授起復云麾將軍,依前充職”,又授“西南面五押招討大將軍”,是否不再遙領彰武軍節度使不明;但統和十三年(995)《韓匡嗣妻蕭氏墓志》載志主子嗣官職,韓德威為“西南面招討使、兼五押、彰武軍節度使、同政事門下平章事”,仍為彰武軍節度使。德威掌西南面軍事,屢見《遼史》,當無法主持彰武軍事務。二志相關記載,參見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第31、34-35頁。彰武軍實由副使主持鎮務。劉宇杰以副使代理節度使兼管內觀察處置使的職責,故“觀風察俗”源自觀察處置使的權責。
除節鎮和次級方鎮外,遼代京府和大藩府也屬鎮級政區。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118頁。京府指五京府尹轄區,而非留守轄區。二者雖往往由一人兼任,但分為二府,轄區不完全相同。當然,也有留守府和京府轄區相同的情況,典型即南京析津府。參見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119-121頁。那么,《遼史·百官志》載五京處置使和京府府尹是什么關系呢?其實,所謂“五京處置使司”,除南京外,其余四京皆不見他處。
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274頁。南京處置(使)司,又見于《遼史·百官志》諸京使司,作“燕京管內處置使”?!哆|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03頁??庇洝惨弧稹场K鼘嶋H上即燕京原設盧龍軍節度使所兼管內觀察處置使?!哆|史·趙思溫傳》稱天顯十一年(936)趙思溫“改南京留守、盧龍軍節度使、管內觀察處置等使”;《遼史》卷七六《趙思溫傳》,第1379頁?!囤w匡禹墓志》也稱趙思溫為“燕京留守、盧龍軍節度、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299頁??梢?,幽州入遼,承襲五代舊制,南京留守行幽都尹,仍帶盧龍軍節度使兼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哆|史·地理志》稱南京幽都府,“軍號盧龍,開泰元年落軍額”,《遼史》卷四○《地理志四》,第562頁。則不再兼節度使?!哆|史·百官志》有云“圣宗開泰元年見秦王隆慶為燕京管內處置使”,《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03頁。有學者認為這表明“開泰元年南京落軍額后,留守兼管內處置使如故”。
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74頁。不過,這條記載僅系年而未系月,無從判斷此事與開泰元年(1012)南京落軍額時間的先后次序;而開泰元年后也未見南京留守兼處置使的例子,落軍額后留守兼處置使說難以成立。再考慮到其他四京處置司無任何記載,本文認為五京處置司實不存在,是元代史家見到南京落軍額前存在留守兼節度使、處置使的實例,認為存在南京處置司,并推廣到五京皆設處置司。要之,五京留守行府尹事,不兼處置使,五京處置使司并不存在。不過,京府性質與節鎮相似,相當于節鎮的“升級版”,府尹雖不兼處置使,但負責相關事務。
大藩府包含黃龍府和興中府,也是鎮級政區。興中府是重熙十年由霸州彰武軍升格而來,而重熙十五年(1046)《劉日泳墓志》稱志主子湘“娶故興中府節度使、左威衛上將軍韓公之仲女”,可見時人認為興中府與節鎮差異不大;重熙二十二年(1053)《耶律宗教墓志》載志主由判興中府改任顯州節度使,稱作“移鎮”,也可證興中府與節鎮同級。重熙八年(1039)《張思忠墓志》稱志主曾“超授黃龍府節度副使”,可證黃龍府與節鎮相當。上引三志,依次參見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245、751、216頁?!哆|史·百官志》載南面大藩府官,大藩府長官為知某府事。《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04頁。興中府由霸州彰武軍于重熙十年(1041)升格而來;黃龍府經歷過廢府、復置,長官是否曾為節度使不明。但二者固定為大藩府后,未見長官兼觀察、處置使的事例,我們認為大藩府知事(或府尹)與京府府尹同樣不兼觀察、處置使,但負責相關事務。
綜上,遼代節鎮、次級方鎮長官皆任或兼觀察使、處置使,繼承了唐代觀察處置使的監察權責;京府、大藩府是節鎮的“升格”,府尹、知府事雖不兼觀察使、處置使,但應具有相應的權責。至于《遼史·百官志》載五京處置使,則并不存在。
有必要補充是,《遼史·百官志四》提到霸州處置使司“統和二十七年廢”;《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23頁。《遼史·圣宗本紀》也提到統和二十七年(1009)四月“廢霸州處置司”?!哆|史》卷一四《圣宗本紀五》,第178頁。霸州為彰武軍治州,所謂“霸州處置使”,即彰武軍節度使兼任的觀察處置使?!哆|史·地理志》記載:“興中府。本霸州彰武軍,節度……統和中,制置建、霸、宜、錦、白川等五州,尋落制置。隸積慶宮,后屬興圣宮。重熙十年升興中府。”《遼史》卷三九《地理志三》,第550頁。《遼史·百官志四》“南面邊防官”也提到五州(建州、霸州、宜州、錦州、白川州)制置使,并稱見于圣宗開泰九年(1020)?!哆|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22頁。《百官志》載五州制置使之“五州”為霸州、建州、宜州、泉州、錦州,其中“泉”為“白川”之訛,見此卷??庇洝捕?。開泰九年誰任五州制置使,不見記載;但《遼史·圣宗本紀七》提到開泰七年(1018)閏四月“以蕭進忠為彰武軍節度使兼五州制置”,《遼史》卷一六《圣宗本紀七》,第205頁?!哆|史·百官志》“開泰九年”或為“七年”之訛。開泰六年(1017)《朝陽東塔經幢記》題名和太平七年(1027)《耶律遂正墓志》,也都有彰武軍節度使兼五州制置使的實例。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149頁;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第68頁。但這樣的話,《遼史·地理志》稱統和中設五州制置使,“尋落制置”,在時間上就存在問題了。林鵠注意到《韓橁墓志》載志主曾祖韓知古結銜有“彰武軍節度使、東南路處置使”,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203頁。認為“東南路處置使”即彰武軍管內觀察處置使,統和二十七年廢處置使,實系改處置使為五州制置使。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313-314頁。此說頗具啟發,但不足以解決“尋落制置”的時間問題。受林氏啟發,筆者認為“尋落制置”為“尋落處置”之訛,即統和二十七年“廢霸州處置使司”。推其原委,統和中,置五州制置使統轄五州(實為五節鎮),由彰武軍節度使兼任,原本的彰武軍管內處置使的職權受到五州制置使的侵奪,研究者提出五州制置使轄區是凌駕于節鎮之上的監察區。參見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因此廢除。
二、判官、錄事與鎮、州監察
余蔚近來在諸家之說基礎上,提出遼代政區為“道(路)—鎮—州—縣”四級制,其中道(路)為準政區。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119頁。道級監察容后再論。鎮級監察機制和長官如上所論,但府、鎮長官軍政事務繁多,不是專職監察官,難以對方鎮官員和鎮統州縣做到具體且實在的監察。而且,州級政區除來自方鎮的監察,亦當考慮州級監察官的設置情況。唐五代的節鎮判官和州錄事參軍,被認為具有監察職能;嚴耕望:《唐代府州上佐與錄事參軍》,《嚴耕望史學論文選集》,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466-471頁;胡寶華:《唐代監察制度研究》,第124-125、144-148頁;杜文玉:《論唐五代藩鎮使府內部的監察體制》,《文史哲》,2014年第5期。研究者從遼承唐制的角度,提出遼代節度判官、觀察判官、軍事判官和州錄事參軍,具有同樣的職能。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這給探討遼代方鎮—州縣內部監察體制的運作,提供了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遼代判官與錄事參軍的重要性,可從《遼史·圣宗本紀》中一段記載得到證明:統和元年(983)十一月,“下詔諭三京左右相、左右平章事、副留守、判官、諸道節度使判官、諸軍事判官、錄事參軍等,當執公方,毋得阿順。諸縣令佐如遇州官及朝使非理征求,毋或畏徇。恒加采聽,以為殿最”。《遼史》卷一○《圣宗本紀一》,第120頁。詔諭提到幾種職官“當執公方,毋得阿順”,所謂“阿順”是針對長官而言。這幾種職官,大體可分成兩類:一類是地方長官的副貳,主要是三京留守(上京、南京、東京)的副貳,包括三京左右相、左右平章事、副留守等;
《遼史·百官志四》載有三京宰相府,設左右相、左右平章政事。林鵠指出諸京宰相、平章事除《圣宗本紀》《百官志》外,不見他處,疑僅東京道存在,即中臺省左右相、左右平章事。參見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62-263頁。另一類則是地方長官的僚佐,包括三京府判官、節度使判官、軍事判官、錄事參軍。前者作為三京留守的副貳,對長官起到牽制、匡正的作用;
同知節度使事、節度副使,當也有類似職責,例如《遼史》卷九一《耶律玦傳》稱重熙中“皇弟秦國王為遼興軍節度使,以玦同知使事,多所匡正”(第1502頁)。而后者作為長官僚佐,也被要求“當執公方,毋得阿順”,則源自他們的監察職權。
先來看判官,《遼史·百官志》載有某京留守判官、大藩府(黃龍府、興中府)判官、節度使軍事判官、觀察判官、防御判官?!哆|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898、904、905、906、911、913頁?!哆|史·百官志》還提到團練使下設團練判官,但遼無團練州,當無實授團練判官。參見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92-293頁。這與上引《遼史·圣宗本紀》存在差異:《遼史·百官志》節度使下設“軍事判官”,而《遼史·圣宗本紀》提到“諸道節度使判官、諸軍事判官”。這是《遼史·百官志》記載有誤,節度使下設判官即“節度判官”,例如《王澤墓志》稱志主于太平七年(1027)“出為武定軍節度判官”。
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260頁。至于“軍事判官”,現存材料所載均屬刺史州,
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88、295頁。當為刺史屬官。例如乾亨三年(981)《王裕墓志》撰者為灤州軍事判官董某,清寧九年(1063)《張績墓志》稱志主于重熙二年(1033)“改授涿州軍事判官”,
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62、313頁。灤州和涿州分別是遼興軍和析津府管內的刺史州。至于節鎮治州(節度州)、觀察州、防御州,則不設軍事判官。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皆兼治州刺史,為何沒有軍事判官呢?這是由于三使判官和軍事判官性質相同,均屬“軍府判官”。在節鎮治州(節度州)、觀察州、防御州,軍使軍府與州軍軍府是統一的,不必分置判官。但要指出的是,節鎮與次級方鎮(觀察州、防御州)、刺史州不同,節鎮長官身兼節度、觀察二使,分設官署,除節度判官外,節鎮內又設觀察判官。
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91頁。例如《鮮于氏墓志》載志主父親鮮于鈞為“顯州觀察判官”,
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684頁。而顯州為奉先軍節度使治州。
五京留守判官,《遼史·圣宗本紀》和《遼史·百官志》都明確提到,石刻中也不乏實例。例如《宋匡世墓志》撰者“中京留守判官”王景運、《梁援墓志》載“前上京留守判官”王誥、《圣宗淑儀贈寂善大師墓志》載“上京留守判官”孫瑛。參見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180、519頁;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第120頁。要補充的是,京府府尹下可能亦設判官,《王澤墓志》稱志主曾任“析津判官”,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260頁。疑即析津府尹判官。至于大藩府判官,除《遼史·百官志》外,黃龍府判官雖不見他處,但興中府判官見于清寧九年(1063)《張績墓志》,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314頁??勺C大藩府判官的存在。
再來看錄事參軍,《遼史·百官志》“州刺史職名總目”下有“某州錄事參軍”。《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14頁。刺史州設錄事參軍的實例,參見林鵠:《遼史百官志考訂》,第295頁。如上所論,遼代節鎮、觀察使、防御州長官的本官均為刺史,故節鎮和次級方鎮的治州州官系統,當亦設錄事參軍。比如《張琪墓志》稱志主曾任“平州錄事參軍”,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173頁。平州即遼興軍節度使治州,可證節鎮治州亦設錄事參軍。觀察州、防御州,現存材料雖未見實例,但刺史州尚同時設軍事判官和錄事參軍,二者級別在刺史州上,亦當同時設判官和錄事參軍。除方州外,府也當有相應職官。在唐代,府設司錄參軍?!哆|史·百官志》未載京府、大藩府下參軍的設置,所幸石刻材料保存了證據。太平八年(1028)《李知順墓志》撰者為“守大定府司錄”向載言,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187頁。參見張國慶、王家會:《石刻所見遼代行政系統職官考——〈遼史·百官志〉補遺之五》,《遼寧省博物館館刊》(2011),遼海出版社2011年版,第100頁。足證京府設置司錄參軍。大藩府,很可能也設此職。
簡言之,本文認為遼代五京設留守判官,可能又設京府判官;大藩府設府判官;節鎮分設節度判官和觀察判官;觀察州、防御州和刺史州分別置觀察判官、防御判官和軍事判官。京府、大藩府設司錄參軍,州置錄事參軍。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裳a充的是,遼人王正自稱曾“掌記于武定,廉察于奉圣”。
《重修范陽白帶山云居寺碑》,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33頁?!罢朴浻谖涠ā敝溉挝涠ㄜ娬茣?,“廉察于奉圣”則指任奉圣州觀察判官,由此可見時人對觀察判官的定位。更重要的是,判官與錄事如何分工。嚴耕望指出“判官之于使府當亦猶錄事之于州郡”。嚴耕望:《唐代方鎮使府僚佐考》,《嚴耕望史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418頁。換言之,判官與錄事職能相近,但隸屬政區層級有別。
首先來看節鎮、次級方鎮和方州的情況。錄事參軍是各類州均設的監察官,可稱“州級監察官”,監察對象為一州官吏(含長官)和屬縣。判官則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節鎮之觀察判官,性質則與州錄事參軍類似,負責節鎮官吏和統屬州縣的監察;它是節鎮監察主官——由節度使所兼觀察處置使的佐官,彌補節鎮長官兼職監察的不足,是節鎮監察的直接負責人。另一類為“軍府判官”,包括節度判官、觀察判官(觀察州)、防御判官、軍事判官。他們本職是協助長官處理軍府事務,
參見嚴耕望:《唐代方鎮使府僚佐考》,《嚴耕望史學論文集》,第414-419頁;石云濤:《唐代幕府制度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93-94頁。對軍府官吏具有監督權,但隨著軍府對地方行政權力的侵奪,軍府判官對地方官吏也具有一定監察權。
杜文玉:《論唐五代藩鎮使府內部的監察體制》,《文史哲》,2014年第5期。要言之,方鎮判官是鎮級監察佐官;錄事參軍是州級監察官,刺史州另設軍事判官。至于鎮、州間的監察運作,研究者參考唐制提出州錄事參軍監察州官和縣令縣佐,結果上報觀察使、觀察判官審核。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
再來看京府和大藩府,二者作為鎮級區劃,與節鎮相似,但情形更復雜。這是由于府轄政區的層級不統一,可歸納為兩種類型:一是“府—縣”,二是“府—州—縣”。
“府—縣”型,實際是“統縣的州級機構”與“統州的鎮級機構”重合,都是“府”。就五京來講,情況更復雜,就如余蔚所論,“出現留守一身而兼道、鎮、州(府)三個層級的政區長官的獨特現象”。參見余蔚:《遼代州制研究》,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歷史地理》編輯委員會編:《歷史地理》第24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88頁。類似情形,唐代即已出現,近來郭聲波為解決這一問題,引入“直轄地區”概念,即一政區下未有專名但實際存在的直轄區(郭聲波:《中國行政區劃通史·唐代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頁)。這對理解上述問題有幫助,即在“府—縣”間加入“府直轄區”一級作為本府和統縣區,以與作為“統州的鎮級機構”的府分開。臨潢府、遼陽府即類型一。析津府、大同府、大定府、興中府、黃龍府則兼具類型一和類型二。明晰上述兩種類型和層級,方能分清判官和司錄參軍的監察范圍。府判官,作為(京府)府尹或知(大藩)府事的佐官,監察范圍是整個府轄區,包括府的屬州和屬縣;司錄參軍,監察范圍則僅限于本府和屬縣(府直轄區),不含屬州。
綜上,遼代鎮級監察區,判官作為監察輔官;州級監察區,由司錄、錄事參軍監察,刺史州另設軍事判官。判官和錄事的設置,呈現出明顯的層級化特點,而且置于行政體系之中。但這并不意味著監察制度不成體系,或不夠獨立:其一,判官、錄事皆由朝廷任命;
《遼史》卷五《世宗本紀》稱詔州錄事參軍“委政事省銓注”(第74頁);同書卷三三《營衛志中·行營》稱捺缽時“文官縣令、錄事以下更不奏聞,聽中書銓選”(第426頁)。錄事是由政事省(中書)銓注,而非州鎮長官任命,確保了錄事對刺史的制衡和監督。錄事尚如此,高于錄事的判官,當更由朝廷任命。研究者指出釋褐進士初授地方官職多為“州軍事判官”,即為朝廷任命。參見高福順:《科舉與遼代社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32頁。其二,如《遼史·圣宗本紀》所載,判官、錄事具有監督、制衡長官的權責;其三,判官、錄事,如研究者指出,具備獨立上奏朝廷權。
陳俊達、楊軍:《遼代節鎮體制與地方監察》,《江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11期。這三點確保了鎮、州二級監察機構,雖處行政體系之中,但又獨立于行政體系。
三、留守、遣使與道級監察
以上理清遼代鎮、州二級的監察體制,至于縣級政區,由州錄事參軍監察,縣令、主簿有監督縣吏之權,但純屬行政系統,而非監察官。然而,朝廷如何對鎮級政區(府或方鎮)和不隸屬于鎮級政區的刺史州進行全面的監察呢?上文提到,遼代存在“道(路)—鎮—州—縣”四級政區,研究者也提到“五京道”在遣使巡察方面的功能?!暗馈钡拈L官留守及其佐官留守判官,當亦有監察職權。
遼代“五京道”是否存在尚存爭議,當下一般質疑“五京道”作為一級政區的存在。
參見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對相關觀點的總結(第42-43頁)。不過,五京作為地區行政中心,實難否認。正如學人所論,遼代繼承唐代道制,包括兩種含義:一是節鎮意義上的“道”;二是唐代“十道”“十五道”性質的高級區劃。“五京道”正是承襲后者。
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96頁。傅林祥提出留守作為地區中心,對轄鎮、州有一定統轄權,尤其是鄉丁的管理;
傅林祥:《遼朝州縣制度新探》,中國地理學會歷史地理專業委員會《歷史地理》編輯委員會編:《歷史地理》第22輯,第85-87頁。余蔚進一步指出“留守司承擔管理本道所轄諸州民政的職責”,對本道鎮、州“因民政上的統屬而強化其上、下級關系”。
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92頁。
除農商賦役等民政事務外,留守亦有監察權。保寧元年(969)《王守謙墓志》稱當時“百司糾正,吏民爭訟,咸歸于都留守”,向南、張國慶、李宇峰輯注:《遼代石刻文續編》,第10頁。此“都留守”指上京留守,掌“百司糾正”,即監察職能。留守對一道之府、鎮、州當具有監察權。《遼史·興宗本紀》載重熙十年“冬十月丙戌,詔東京留守蕭孝忠察官吏有廉干清強者,具以名聞”,
《遼史》卷一九《興宗本紀二》,第258頁。也是留守廉察之實證。當然,留守兼職頗多,事實上無暇從事具體“糾正”事宜,直接負責者為上文提到的留守判官。近似于方鎮判官作為鎮級監察官,留守判官是道級監察官,輔佐留守監察。
留守、留守判官對本道府、鎮、州的監察,與鎮、州二級監察,構成三級監察體制。不過,“五京道的轄境不能涵括遼的全境”,存在民政不隸五京留守的鎮和州,可能由軍事路主管機構兼領。
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92頁。要實現全境的監察,遣使巡行就不可避免。《遼史·能吏列傳·序》稱:“遼自太祖創業,太宗撫有燕、薊,任賢使能之道亦略備矣。然惟朝廷參置國官,吏州縣者多遵唐制。歷世既久,選舉益嚴。時又分遣重臣巡行境內,察賢否而進退之?!?/p>
《遼史》卷一○五《能吏列傳》,第1607頁?!袄糁菘h者多遵唐制”,在監察制度方面已見上文論述?!胺智仓爻佳残芯硟?,察賢否而進退之”,正是對“道—鎮—州”三級監察體制的補充。
《遼史·百官志》列有“南面分司官”,是“平理庶獄,采摭民隱”的臨時性遣使,包括分決諸道滯獄使、按察諸道刑獄使和采訪使三種。
《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15-916頁。徐式圭、楊樹藩認為三者均屬臨時監察使職;
徐式圭:《中國監察史略》,第85頁;楊樹藩:《遼金地方監察制度略論》,許倬云等:《中國歷史論文集》,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52-53頁。余蔚也指出遼承唐制,分道遣使廉察,大體上分作采訪使和決獄使兩類。
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90-91頁;余尉:《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128-130頁。以《百官志》為基礎,結合前賢研究,今將遼代遣使監察論述如下:
1.決滯獄使和按問使:《遼史·百官志》“南面分司官”載分決諸道滯獄使,舉圣宗統和九年兩次遣使為例,亦見于《遼史·圣宗本紀四》?!哆|史》卷一三《圣宗本紀四》,第153頁。這一使職主要職能就是決地方滯獄。按問使,《遼史·百官志》“南面京官”有“中京路按問使”,并舉重熙二十四年(1055)耶律和尚任職為例。
《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02頁;卷八九《耶律和尚傳》,第1490頁。不過,按問使并不是“京官”,而是臨時遣使?!哆|史·道宗本紀》稱道宗咸雍七年(1071)七月“遣使按問五京囚”、大康元年(1075)六月“遣使按問諸路囚”;又謂大安六年(1090)六月“遣使決五京囚”、壽昌六年(1100)六月“遣使決五京滯獄”,
《遼史》卷二二《道宗本紀二》,第307頁;卷二三《道宗本紀三》,第315頁;卷二五《道宗本紀五》,第337頁;卷二六《道宗本紀六》,第351頁。足證按問使與決滯獄使職責一致。決滯獄使與按問使的職責,主要是決獄問囚,對地方司法工作有監察職責。
2.按察刑獄使:《遼史·圣宗本紀》載圣宗開泰二年(1013)二月“遣北院樞密副使高正按察諸道獄”;五年六月“以政事舍人吳克昌按察霸州刑獄”;六年七月“遣禮部尚書劉京、翰林學士吳叔達、知制誥仇正己、起居舍人程翥、吏部員外郎南承顏、禮部員外郎王景運分路按察刑獄”;《遼史》卷一五《圣宗本紀六》,第189、194、196頁?!哆|史·道宗本紀》載道宗大安二年(1086)六月“遣使按諸路獄”?!哆|史》卷二四《道宗本紀四》,第330頁。遼代墓志,也提到賈師訓曾“按察河東路刑獄”,鄧中舉于大安五年(1089)夏“充遼東路按察使”,梁援更是“提按刑獄者六次”。
《賈師訓墓志》,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478頁;《鄧中舉墓志》,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489頁;《梁援墓志》,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520頁。從職名上看,按察刑獄使是與決滯獄使、按問使職責相似的使職,但按察刑獄使的監察職權不限于司法方面,例如統和十年(992)參知政事邢抱樸“按察諸道守令能否而黜陟之,大協人望”,《遼史》卷八○《邢抱樸傳》,第1409頁。對地方官員的政績和能力進行考察。
3.采訪使:數見于《遼史》,但權責似不明,余蔚認為“若襲用唐之道制,則‘采訪使,正是朝廷遣出巡行一道之監察官”。
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129頁。
4.廉問使:“廉問使”職名不見于《遼史·百官志》,但《遼史·景宗本紀》載保寧八年(976)“三月辛未,遣五使廉問四方鰥寡孤獨及貧乏失職者,振之”。
《遼史》卷八《景宗本紀上》,第103頁。這一使職對地方貧困者進行訪查賑濟,然事涉“廉問”,亦當考察地方政績。
另外,遼朝經常遣使“通括戶口”,檢查、登記戶口,劃分戶等;
孟古托力:《遼代括戶口探微——邊疆戶口制度的發展》,《黑龍江民族叢刊》,2000年第3期?;?“遣使分閱苗稼”“遣使視諸道禾稼”考察地方糧食生產?!哆|史》卷一三《圣宗本紀四》,第155、157頁。這些臨時遣使清理地方戶口或考察農務實施,可能也有一定監察權。
縱觀上述遼代遣使監察情況,確如學人所論,往往是按“五京道”巡察。
余蔚:《中國行政區劃通史·遼金卷》,第90-91頁;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128-129頁。但也存在范圍略小的跨鎮、州監察區,如上文提到賈師訓按察遼東路刑獄;余蔚認為遼無“河東路”,應是“遼東路”之誤。參見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129頁。再如吳克昌按察霸州刑獄,可能也不限于按察霸州一鎮(含安德、黔二屬州)刑獄,還包括五州制置使轄區內其他四鎮。
臨時遣使巡行廉察的程序究竟如何呢?上引《遼史·能吏列傳》稱“遣重臣巡行境內”,《遼史·百官志》稱“選材望官為之”,
《遼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915-916頁。無疑是朝廷選派。但使臣的廉察方式則未見記載。所幸壽昌三年(1097)《賈師訓墓志》對賈師訓按察河東路刑獄有較豐富的敘述:“尋詔按察河東路刑獄,聞有酋豪負勢,詐良民五百口為部曲,數為官□為賤民心不厭而隨反之。公伺得其情,乃召酋豪詰之,一言切中其病,語立塞,遂服,因籍其戶還官。時同事蕭龍虎嘆服,至驛邸,易衣以謝。又人有以死辠被誣,為官吏所強榜服者。將刑,公至。審之,見其狀有枉。再治,果得辨而釋者數十人。以奏簿至中京?!?/p>
向南:《遼代石刻文編》,第478頁。
這里包括兩個案子:一是酋豪詐良民為部曲案,是賈師訓“聞”而后審查,最終對酋豪的違法行為定案,從中可知按察刑獄使可風聞查案。二是地方官吏炮制冤案,賈師訓見其“狀”有枉,故重新審治,可證按察使有審查司法文書(狀)之權;審明冤案之后,被誣者得釋,但犯法官吏的處置情況則未見載。從“奏簿至中京”來看,即便賈師訓對這些官吏進行處罰,也要以“奏簿”的形式上報朝廷,說明按察使處理地方案件,對平民和官吏有所不同。
綜合兩案來看,按察刑獄使由詔書或朝廷派遣出使,至地方可風聞查案,亦可審查地方文簿,進而介入地方司法,對平民有處置權,對官吏的處置則需以“奏簿”上報朝廷。這一監察程序不僅是按察刑獄使的遣使監察方式,采訪使、決獄使、按問使當亦如此。朝廷遣使分道巡察,可直接上奏中央,不僅可補益遼代地方三級監察體制的不足,也令朝廷強化了對鎮、州的監控。
余論
遼代地方監察體制,呈現出層級化特點,即道級監察區—鎮級監察區/次鎮級監察區—州級監察區。道級監察區由留守兼掌,判官具體負責。鎮級監察區,包括京府、大藩府和節鎮,由長官兼掌,其中節鎮長官以觀察處置使的身份掌監察事務,府判官、節鎮兩使判官作為監察佐官,負責具體事務;次鎮級監察區,亦可稱“州級方鎮”,包括觀察州和防御州,兼具方鎮和州的性質,長官兼掌監察,判官具體負責。州級監察區,主要指刺史州,也包括方鎮治州和京府、大藩府的直轄區(即本府和屬縣)。但州級監察區,不同于道、鎮,長官(刺史)僅掌政務,不司監察,完全由錄事參軍監察州官和屬縣。各級監察佐官——判官和錄事參軍,作為監察事務的直接負責人,對長官也具有監察和制衡的作用,對中央也具有直達權。事實上,也正是各級監察佐官的設置和權責,確保了地方監察職官雖附于行政系統,但仍展現出層級化、體制化的一面。
遼代監察體制置于行政體系中,是對唐代的因襲。這并非監察體制的缺環,而是唐以前行政-監察體制的通例。正是唐以前行政與監察往往不易分明,甚至互相轉化,學界才對東漢和唐后期存在二級制或三級制的爭議。近來,研究者針對唐后期行政層級的爭議,提出行政區劃層級并非唐代皇帝和官員關心的問題,他們關心的是各類使職和刺史的權責能否“應付地方所需”。
賴瑞和:《唐代高層文官》,第414-415頁。政區層級是否有討論價值姑且不論,但從權責來考察地方設官分職的思路,卻給我們帶來如下啟發:節鎮、次級方鎮長官兼觀察使、處置使,展現出在行政之外,另有其他職掌;判官、錄事的分級設置,表明各級行政機構內部監察體制的存在。這與宋元以降行政、監察明確兩分的情況不同。
宋元以降監察體系獨立于行政體系,及其運作方式,參見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一書的論述。
最后,稍作補充的是,在唐后期,鹽鐵轉運使巡院在地方監察中已起到作用,尤其表現在鹽政方面;
寧欣:《唐后期經濟監察職能的強化——以巡院為中心》,《唐史識見錄》,商務印書館2009年版,第189-199頁;胡寶華:《唐代監察制度研究》,第138-144頁。至宋代,轉運使司則明確作為監司存在。
賈玉英:《宋代監察制度》,河南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42-343頁;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9頁。但史料中未發現遼代五京財賦司(使)、三路錢帛司(使)及轉運司(使),具有監察職權。金朝初置轉運使,史稱“外道〔置〕轉運使而不刺舉”,
(宋)宇文懋昭撰,崔文印校證:《大金國志校證》卷九《紀年·熙宗孝成皇帝一》,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37頁。宋人洪皓也稱金初“外道雖有漕使(按:即轉運使),亦不刺舉”。參見(宋)洪皓:《鄱陽集》卷四《跋·又跋〈金國文具錄〉札子》,(清)傅作楫等:《雪堂集:外八種》,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43頁。當是繼承遼制而非宋制;后轉運使與按察使合并,方具有監察權。
余蔚:《中國古代地方監察體系運作機制研究》,第47頁。縱觀財賦諸司(使)監察職權的變化,對唐五代至遼宋金之間的制度變遷可窺一斑。
責任編輯:孫久龍
A Study of Local Supervision System in the Liao Dynasty
CHEN Peng(Department of Chinese History, School of the Humanities,
Jilin University, Changchun, Jilin, 130012, China)Abstract:The local supervision system in Liao Dynasty is characteristics of hierarchy. There are three levels of supervisory region: Dao(道), Zhen(鎮) and Zhou(州). Among them, as a rank of supervisory region, Zhen includes Fu(府), Jiezhen(節鎮) and the secondary Fangzhen(方鎮). The military governors of Dao and Zhen are concurrently in charge of supervisory task. Panguan(判官)who is the assistant to governor is responsible for the specific supervisory affairs. As far as Zhou being the supervisory region is concerned, the prefect is only in charge of Zhou government affairs but does not take charge of supervising. Lushi-canjun(錄事參軍)is responsible for supervising the officials of Zhou and the counties. Panguan and Lushi-canjun are not only the direct supervisors of supervisory affairs, but also have the power to supervise their governors and report to the central government directly. The establishment of supervisory assistants in the three levels of supervisory region ensures that the local supervision system show a hierarchical and institutionalized aspect, not just as the vassal of administrative system. In addition, the temporary supervision envoy is a supplement to local supervisory system and strengthens the control of local governments at all levels in Liao Dynasty.
Key words:Liao Dynasty;local supervision system;supervisory offic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