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強
摘要: 19世紀中期,帝俄采用先實施武裝移民、后逼簽不平等邊界條約的手段,鯨吞我國東北邊疆大片領土,由此改變了中俄兩國的東段邊界,將以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為主要界河的東段邊界線強加給中國。之后,帝俄政府繼續使用各種手段對中國東北邊疆領土加以蠶食和分割,兩國邊界爭議與糾紛也因此而不斷出現,而受損一方總是國力孱弱的中國。俄國十月革命的爆發使其國內局勢發生急劇改變,到20世紀20年代,新生的蘇維埃政權取代舊俄政權,成為中國最大陸上鄰國的主宰者。蘇維埃執掌政權后,在中蘇兩國邊界問題方面基本上秉承帝俄政府的傳統政策,北方鄰國政權的更迭并未改變兩國東段邊界的爭議與糾紛,留下諸多邊界遺留問題。
關鍵詞: 帝俄政府;蘇維埃政權;中蘇東段邊界;邊界遺留問題清咸豐朝后期,在俄羅斯帝國虛聲恫嚇之下,中國內河黑龍江與烏蘇里江變為兩國界河,①
中國以付出重大領土損失為代價,才暫時滿足了帝俄的侵略胃口。之后,欲壑難填的帝俄并不以此為滿足,繼續使用各種手段侵蝕中國疆土:“在我滿蒙邊界方面,常有暗移界石,而侵蝕我邊疆數千里之事。”②
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后,舊政權讓位于新生的蘇維埃政權,而新政權在邊界問題上基本上繼承了前政權之衣缽,“利用《中俄協定》第七條中俄邊界在未開界務會議以前維持舊界一節,于吾吉林省東北一帶,毗連俄境北自綏遠耶字界牌起南至圖們江口土字界牌止,全線二千余里之地,將界碑向西推移,侵入深度自三哩至十哩不等,最顯著者,則為興凱湖及三角洲兩地”。③
以上所論,符合當時兩國東段邊界之實際情況。關于中俄(蘇)兩國東段邊界問題,一向為學術界所關注,即便如此,既往研究多集中于帝俄時代兩國邊界問題,以及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中蘇兩國關于邊界問題的論戰等方面,而20世紀20年代中蘇兩國東段邊界問題,一向是研究中的薄弱環節,先行成果較為薄弱,究其要者包括:民國時期華企云對興凱湖一帶中蘇邊界狀況及撫遠三角洲歸屬問題做了介紹;日本學者和田清對撫遠三角洲歸屬問題及江東六十四屯問題有公允的說明;1949年后,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對撫遠三角洲歸屬問題及額爾古納河諸多洲渚歸屬問題進行了研究。
參見華企云:《滿蒙問題》,第222-224頁;[日]和田清著,黎光譯:《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學術研究叢刊》,1982年第3期;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246-264頁。 筆者擬在以上先行研究成果之基礎上,對該問題予以進一步的探究,以下就此問題發表管見。
一、興凱湖一帶中蘇邊界狀況
中俄東段邊界從烏蘇里江江口到圖們江江口一段,有一巨大湖泊——興凱湖,“亦曰新開湖,在寧安縣正東四百里。湖形橢圓,北寬南隘,東西廣約百里,南北長約百四十里,周圍約八百里,水面之大幾與洞庭相埒”。秦岱源:《東陲紀聞》,李興盛、曹威、全保燕主編:《東游日記(外十六種)》,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2009年版,第840頁。
作為界湖,我國本應擁有興凱湖一半之主權,但是,由于帝俄政府的肆意蠶食,湖權為我國所有者逐漸縮減至三分之一左右。
參見《收吉林省長[徐鼐霖]咨(民國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九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60年版,第821頁。 俄國十月革命發生后,其國內新舊政治勢力斗爭異常激烈,在中俄兩國交界地區尤為如此。這種復雜局勢的存在,既對我國邊疆安全構成新的威脅,同時又確實為我國乘北方鄰國陷于混亂之時趁機收回領土主權提供了契機。據此,我國東北地方政府指出,“興凱湖洪流巨浸,吐納各川,連絡中俄邊徼,吉省擬設之臨湖縣,即扼全湖之要。界碑故址,國土舊封,參證圖書,歷歷可指”,
《收吉林省長[徐鼐霖]咨》(民國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九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822頁。建議乘此時機改變此處之邊界現狀。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機會未能把握。蘇聯政府完全控制全俄局勢之后,步前政權之后塵,“乘虛侵入,修筑房屋,派兵駐扎,故興凱湖實際上已盡為蘇俄所占領”。興凱湖資源豐富,“魚類充斥”,我方邊民賴以為生,但是,當蘇聯占據全湖之后,“我國漁戶均被驅逐,僅有少數漁戶,在華界北岸打魚,若偶至湖心,則其人其船,即被逮捕,且不時派遣軍艦,巡邏湖面”,“我國雖迭次抗議,而蘇俄則充耳不聞也”。
華企云:《滿蒙問題》,第223頁。
關于這一邊界問題,《晨報》駐哈爾濱特約通訊員亦曾撰文指出:“在帝俄時代,俄人常有潛移中俄界碑,侵占華土數千里之事。自該國革命后,政權操諸赤俄掌握,該赤俄遂自命為人類正義之保障者,實亦與前俄同樣猴猾。據本埠行政方面消息,蘇聯現正在滿洲東北部,逐漸侵占中國領土,自三哩至十哩不等。按照中俄兩國劃界條約,東北部兩國之境界,以烏蘇里江及興凱湖之中間為界,興凱湖之三分之二屬俄國,三分之一屬中國。該湖面積共約三百方里,然在我國界內之部分,因距內地較遠,居民既少,官廳方面,對之亦不注意,蘇聯竟乘虛在沿交界各點,逐漸侵入,始僅起造房屋,現竟派兵占領,其藐視我國已極。此項情形,因當局近派員親察邊界,始行發覺,興凱湖全部實際上已盡為蘇聯所侵占,現已用汽船巡弋全湖。”有鑒于此,“該地中國管轄官廳雖向蘇俄軍官抗議,然終無效,聞此事將決移中央辦理,由外交部電令駐俄鄭代辦,提起嚴重抗議”。
《中俄國界大問題·興凱湖盡被俄兵占領》,《晨報》(北京),1927年11月6日,第6版。接著,該報道還介紹了蘇軍陳兵中蘇邊界及騷擾我國邊境之情況:“目下駐在興凱湖一帶,及沿烏蘇里江之蘇聯軍隊,計有炮隊三千人、步隊一千人、馬隊三千人,共七千之眾。至于警備該地之中國軍隊,僅為東北軍之第二十一旅,駐在興凱湖附近之密山,距蘇聯軍司令部約十五里。在該地來往之兩國民久已斷絕,華軍現正在密山附近挖壕警戒,因近來俄兵及武裝俄匪時常入華界斬伐森林,聯絡胡匪,與華當局為難,甚至有在華界無故捕去華人之事。”
蘇聯在該邊界地區侵犯我國主權之舉,其他資料亦有記載。1924年8月,蘇聯一艘巡湖艇“闖過邊境,進入興凱湖中國水域,劫去華商滿載糧、布帆船一艘”。
吉林省檔案館編:《吉林省大事記(1912-1931)》,內部發行1988年版,第261-262頁。1926年7月,蘇軍“武裝越界”,“強搶華船華物,并虜去商人、水手8名”。
吉林省檔案館編:《吉林省大事記(1912-1931)》,第293頁。 由此可見,該處邊界狀況堪憂。
現今,我國對興凱湖擁有之主權,維持在三分之一左右。
二、撫遠三角洲(黑瞎子島)歸屬成為中蘇邊界遺留問題之真相
撫遠三角洲位于今黑龍江省撫遠縣境內,“北臨黑龍江,東南臨烏蘇里江,西南是連接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的河汊通江子(也稱通江,俄國稱為卡雜克維赤沃水道)”,系“黑龍江、烏蘇里江和通江子之間的一個三角洲”,“東西最長處約50公里,南北最寬處10多公里,全島面積約400平方公里。其東北端與俄國哈巴羅夫斯克(伯力)隔江相對”。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49頁。據華企云的記載,撫遠三角洲陸地部分為:“有平原七處,分為達子營、瓦盆窯、新城基、馮得祿河口、黑瞎子溝等地。”
華企云:《滿蒙問題》,第224頁。
撫遠三角洲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固有領土,即使按照中俄不平等邊界條約之規定,由于該三角洲位于黑龍江以南、烏蘇里江以西,因此在中國版圖之內,本應沒有任何疑義。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沙皇俄國故意混淆邊界地區之地理概念,強指位于黑瞎子島西南的中國內河通江為兩國界河混同江,由此非法占據了三角洲:“查國際河流以中流為界,實為萬國所公認。烏蘇里江與松花江匯流之混同江中流,為我國之吉林與俄之伯力天然界線。據清咸豐十年條約,界牌應立于烏蘇里江匯合黑龍江處。所謂處者,地點雖未明瞭,證以兩國天然界線,應作松黑兩江合流下之混同江中流解釋。不料俄人明占潛侵,已西進烏蘇里江九十里,立‘耶字界牌于通江字(引者注:指通江)入烏蘇里江處。而混同江、烏蘇里江及通江字三水之間所成三角地面,竟為俄所有。”《收吉林省長[徐鼐霖]咨(民國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九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821頁。在這里,非常有必要將通江、混同江的地理概念予以厘清,因為這是關涉領土主權之重大問題。民國初年,我國籌邊機構吉林墾植分會曾派員在當地進行了實地考察,在考察所得基礎之上正確解釋了通江與混同江的地理概念,明確揭示了通江與混同江并非一江,其詳細說明如下:“吉林省東北隅與俄羅斯只一水之隔,北有臨江
1905年,清政府于此設臨江州,1909年升為府治,1913年改為縣治,治所土名拉哈蘇蘇,位于松花江、黑龍江交匯之處,今為黑龍江省同江市。下之松花江
清末以來,在涉及中俄兩國東段邊界的多種外交文件和資料中,經常提到松花江,而松花江是中國內河,本不應見諸邊界資料之中。事實上,相關邊界外交文件和資料中所提及之松花江實際上是指松花江江口以下的黑龍江,也就是黑龍江和松花江交匯之后的黑龍江下游。就邊界問題而言,明確這兩條河流的地理概念是非常重要的。在清代,清廷習慣上以松花江為主流而以黑龍江為支流,故將松花江江口以下的黑龍江稱為松花江。“清朝政府,與前朝及今日中國不同,以松花江為主干而黑龍江為其支流。對滿洲人,松花江為祖先發祥圣地,故將現在黑龍江與松花江交匯處以迄海口,視為‘松花江下游。此一滿洲習慣,在涉及俄羅斯事務之所有《夷務始末》各卷文件中均有明確顯示”。(陳芳芝:《東北史探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86頁;佟冬主編:《沙俄與東北》,吉林文史出版社1985年版,第176-178頁)民國時期,此一地理習慣稱謂有時仍被因襲,吉林墾植分會就是如此。應當指出的是,該習慣稱謂實不可取,可能會被別有用心者借題發揮,有意混淆地理概念,從而引發邊境領土爭議和糾紛。,東有烏蘇里江。松花江流蜿蜒而東,烏蘇里江湍流東北,兩江環抱,松花江中間岔流,南達烏蘇里江,是為通江,為兩江交通之點,航運便捷。而松花江之正流,仍向東下,至俄界伯力地方,與烏蘇里江合流為一,即混同江也。”
吉林墾植分會:《調查東北路沿疆總綱報告》,民國稿本,第23頁。上述地理事實充分說明,通江并非中俄兩國界河,而是中國內河,帝俄強指通江為兩國界河是沒有任何依據的,完全屬于恃強凌弱之舉。
帝俄政府通過偷換地理概念的手段在事實上控制了撫遠三角洲后,公然“于此榷稅設防”,迫使“我國漁樵商旅以納稅于彼為困,凡烏蘇里江之航船往往于通江子、烏蘇里口舍舟登陸,出綏遠州之伊力噶右赴黑龍江,再行航運”,
繆學賢:《黑龍江》,李興盛、馬秀娟主編:《程德全守江奏稿(外十九種)》,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628頁。在本國領土內如此舍近求遠,豈非怪事?對于帝俄政府侵犯中國領土主權之舉,中國政府為此與對方展開交涉。俄方罔顧事實,聲稱“俄國并無設關收費、攔阻華船之事”,中方遂命令“綏遠、虎林等縣查復,均稱該處禁駛華船,苛征濫罰,事實具在”。中方據此認為,“俄邊官吏亦自省對我舉動違背約法,故含混其詞,以示否認”,于是,吉林省濱江道尹兼哈爾濱交涉員李鴻謨照會俄國駐哈爾濱護理總領事,希望雙方就此問題展開交涉,但是,俄方“迄無確答”。
《收吉林省長[徐鼐霖]咨》(民國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九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822頁。由于俄方蠻不講理,毫無解決邊界問題的誠意,兩國交涉沒有結果。
俄國發生十月革命后,其國內內爭威脅到我國邊境安全,作為應對措施,“松、黑、烏三江聯防計劃,刻正擬議進行”,鑒于撫遠三角洲一帶,“原界被侵,不特交通見阻,即于現在邊務,關系至重”,中國東北地方政府遂建議外交部,“向俄使提案交涉,更正界線,以固邊徼”。當地政府指出,十月革命后,“俄既不振,又值俄政府要求承認之時, 可否要求更正以作交換條件”,
《收吉林省長[徐鼐霖]咨》(民國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九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822頁。換取對方在邊界問題上做出讓步。當時,俄國新舊兩派政治勢力在外交方面均有求于中國政府,所謂“俄既不振,又值俄政府要求承認”正說明了這一點,中國外交地位相對有利。然而,十月革命之后,舊俄政權駐我國外交代表已經喪失了處理兩國外交事務的資格與能力,而新生的蘇維埃政權與中國尚未建交,因此有關黑瞎子島歸屬之事宜,我方實際上沒有具體的交涉對象,而又未能把握良機采取斷然措施以解決該問題,殊為可惜。
1924年5月,經艱巨而曲折的談判,中國與蘇聯終于建立起外交關系,為雙方就邊界問題展開交涉奠定了基礎,撫遠三角洲歸屬問題自不例外,“給中國官民收回被俄國侵占的黑瞎子島帶來了新的希望,但是事實表明,這個希望并沒有實現”,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60頁。中方的希望只是一廂情愿的幻想。
1926年6月到翌年6月,中蘇就“兩國船只航行界河烏蘇里江的安全,舉行了共同修浚該江和沿江設置燈標的談判”,界務事宜牽涉其中,“由于蘇聯違反條約規定,要把烏蘇里江口至嘎雜克維池俄屯這段烏蘇里江和中國的黑瞎子島據為己有,挑起了領水和領土爭端,因而使談判復雜化了”。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60頁。1927年6月,雙方簽署《會修烏蘇里江協議聲明書》,其中規定,“華方要求安設燈照由嘎雜克維池俄屯到伯利之問題,因其有牽涉及于中蘇界務之關系,非地方委員會所能解決。該項問題應候北京中蘇會議決定之”。
張壽增輯:《黑龍江十年航政報告書》,李興盛、馬秀娟主編:《程德全守江奏稿(外十九種)》,第1782頁。 當時,中方要求在己方領土之內獨自出資“安設燈照”,于理于情均屬正當,然而,談判對方卻無理指其“牽涉界務”,有意挑起領水和領土爭端,并借口地方官員權限不足,拒不加以討論,聲稱必須要由雙方高層就此問題展開交涉。但是,在當時中蘇兩國外交交往的過程中,在涉及邊界等重大問題時,凡是蘇聯居于既得利益者之地位時,總是施展敷衍、延宕之手段,使雙方根本無從接觸,蘇聯實際控制撫遠三角洲,必然要采取相同的手段,意在使這一邊界問題不了了之,所謂“該項問題應候北京中蘇會議決定之”,只能是一句空話而已。事實也是如此,蘇聯并非僅是“挑起了領水和領土爭端”,實際上已經繼承了帝俄時代的遺產,將中國領土撫遠三角洲繼續置于其控制之下,并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前年(民十六)七月間,中俄會勘烏蘇里江沿江,擬設標桿一百五十處,已設者七十余處,對岸三角洲界限亦擬將界石埋置混同江東岸。乃蘇俄于同年九月間,私自占據。我方提出抗議,則謂三角洲在前清咸豐十年《北京條約》中,已歸俄屬云云。”
華企云:《滿蒙問題》,第224頁。另據《晨報》,蘇聯“私立界牌于通江子華岸,意在侵占三角洲”,我方提出異議,對方“謂通江子系屬國際河流”,《蘇俄侵占華土》,《晨報》(北京),1927年11月21日,第3版。與帝俄時代在邊界地理概念上指鹿為馬之伎倆并無區別。可見,對鄰國領土的無厭要求,蘇聯與帝俄實在伯仲之間,我國各階層對此不能熟視無睹,“紛紛譴責蘇聯妄圖侵占中國領水、領土的行為”。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64頁。有識之士進而指出:“查數十年來俄國已侵掠至混同江東岸,所未能越界者,以有三角洲在耳。今既占領該地,安知蘇俄不進一步,經營我綏遠。若然,則非僅綏遠可危,吉省邊陲,亦將從此多事矣。”
華企云:《滿蒙問題》,第224頁。以蘇聯在邊界問題的對策與舉措為依據,這一擔憂絕非憑空臆測,1929年蘇聯以中東路事件為借口,公然對我國動武,并借此進一步鞏固了對撫遠三角洲的實際占領。
蘇聯非法占領撫遠三角洲后,我國政府并未輕易放棄這一固有領土主權,但蘇聯對此不予理會。不久,由于日本的軍事占領,我國暫時喪失東北主權,三角洲歸屬遂懸而未決。關于這一界務爭端,日本學者和田清在其論文《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中的公正而客觀的觀點頗值得注意:“哈巴羅夫斯克對面的黑瞎子島等,如今是俄國人占領的地方,成為滿蘇國境上的爭論,稍微回溯一下,它屬于滿洲領土這一點是清楚的,不用說中國的古地圖,就是看一下俄國地圖,該島也明確屬于清領土,而不是俄領土。”
[日]和田清著,黎光譯:《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學術研究叢刊》,1982年第3期,第35頁。為支持自己的觀點,和田清舉確鑿佐證如下:“光緒十七年成書的《吉林通志》、前此繪成的有名的洪鈞的《中俄交界全圖》等皆如此。洪鈞圖題記‘俄國是圖成于光緒十年,云云,光緒十年即1884年,即此圖譯自當年繪成的俄圖。東洋文庫藏的1864年繪成的沿海州精圖,俄人也如此記載。”
[日]和田清著,黎光譯:《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學術研究叢刊》,1982年第3期,第37頁注26。
三、額爾古納河流域界務爭端
呼倫貝爾位于黑龍江省西部,在清代、民國時期與黑龍江省存在行政隸屬關系,與俄國水陸毗鄰。清末,由于帝俄的覬覦,該地區邊界爭端時有發生。民國成立不久,由于帝俄之使然,該地區曾經實際上與中國相分離,1920年由于俄國政局劇變才重新回歸祖國。
清宣統朝,帝俄通過中俄《滿洲里界約》侵占了中俄界河額爾古納河流域一帶土地。雙方約定,“所有陸路各界,議定通挖土壕,分立石碑,并將各界里數、方向暨經緯度數刊入碑內”;“水路則將河中洲渚屬中屬俄,分別核定,其兩國邊界,按照原約,仍以額爾古訥河流為定”,“水路從前誤會各洲渚,亦各樹立石碑,載明方里、度數,以垂久遠而資遵守”。
周樹模:《周中丞撫江奏稿》卷四下《江省中俄邊界辦結情形折》(宣統三年十一月初五日),李興盛、馬秀娟主編:《程德全守江奏稿(外十九種)》,第1447頁。雙方約定“仍以額爾古納河為界,額爾古納河中的280個洲渚,120個屬中國,160個屬于俄國”。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46頁。按照條約之規定,280個洲渚均被編號。關于280個洲渚歸屬之詳細記載,參見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68-1569頁。當時,小洲渚注明編號數字,各有歸屬。“而各大洲渚,若阿巴該圖、孟克西里、驗牛圈(即阿列里札洲)、孟嘎羅夫斯克、巴圖爾和碩(即挪維粗魯海圖洲)、巴雅斯胡郎圖溫都勻(筆者注:資料原文如此,資料下文均作‘巴雅斯胡郎圖溫都爾,據此,‘勻應作‘爾)(即則里果為洲),尚未決定界線。雖荒洲沙渚,而關系邊防實巨。”參見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69-1571頁之按語。志稿編纂者同時以確鑿的證據,詳細論證了阿巴該圖洲、孟克西里洲、驗牛圈洲、孟嘎羅夫斯克洲、巴圖爾和碩洲及巴雅斯胡郎圖溫都爾洲等洲渚均是我國領土。關于上述洲渚歸屬問題的重大意義,當時主持勘界事務的呼倫兵備道宋小濂明確指出:“額爾古訥長一千四五百里,為國際有名之河流,可通航行。洲渚一失,則正流劃歸彼界,航路權即隨之而去”。參見宋小濂:《會勘中俄水陸邊界圖說》,李興盛主編:《會勘中俄水陸邊界圖說(外十一種)》,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6頁。雖然界河依舊,但“又依照俄國的臆造,把河東中國境內的一些河汊定為老額爾古納河
所謂“老額爾古納河”,“系俄方指額爾古納河在中國境內一河汊,水大時通流,水小時則有干涸斷流之處。俄方硬指此為尼布楚條約之界河。幾經交涉,才承認以主航道為界,但仍要求對該處位于中國境內之18處洲渚行使主權,其中幾處較大者對生產、放牧、航運均有較大意義”。參見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66頁。俄國臆造地理概念的結果,成為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國境內許多洲渚劃歸俄國之原因,后蘇俄(聯)也因襲帝俄時代之臆說,并以此為“據”,一再挑起洲渚歸屬問題之邊界爭端。,從而把主航道以東的許多中國洲渚劃歸俄國”,于是在界河沿岸,“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約中規定中俄以額爾古納河為界,但在該河右岸中國境內的許多洲渚卻被劃歸俄國”。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47頁。或許,只有在中俄邊界線上,才會出現如此荒唐的劃界“奇觀”。
對于該界約,兩簽約國政府沒有立刻批準。中俄原本約定,于1912年春季會同勘界,對于各大洲渚,由兩國“會同設立石碑,并將洲渚的面積里數和石碑所在的經緯度數測明,用中俄文字刻入石碑”。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48頁。由于中國政權更迭,上述規定沒有執行。1920年,我國宣布廢止該約。
參見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59頁。
勘界并未執行,“致使兩國河洲界線不清,時常有俄人越界割草,而引起河中洲渚歸屬問題的爭端”。
呂一燃主編:《中國近代邊界史》上卷,第248頁。蘇維埃政權建立以后,一如前任政權,縱容己方人員擅自越界,盜割羊草等我方資源,并有其他不法行徑出現。1920年,臚濱縣知事趙春芳巡視孟克西里等洲渚,發現蘇方人員越境割草,遂“令俄民照章納稅”,
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70頁。卻遭拒絕。1921年,趙春芳等與蘇俄在遠東的緩沖國——遠東共和國外交代表針對此事進行磋商。我方指出,“宣統三年邊界商定案未經政府批準施行,并未派員勘測立碑,自應改訂,俾清疆界”,“俄代表始則狡辯,繼乃答言,邊界商定案雖不能認為有效,但此洲渚暫作為國界不清之處,且屯民生計艱迫,悉令輸納,力有不給,先具字據,請緩納稅”。
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70頁。 驗牛圈河洲,“俄民往來蒙古各旗購買牲畜,俄官在此設圈查驗,屢經交涉,迄未撤去”。
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71頁。 巴雅斯胡郎圖溫都爾河洲,“在巴雅斯胡郎圖溫都爾卡倫,與俄屯則里果為對岸”,蘇維埃政權因襲帝俄時代臆造的地理概念,“一則曰老河身,再則曰老河舊跡,信口指說,詭變多方”,
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71頁。 效法沙皇政府之故伎,意在偷換地理概念,覬覦我國固有領土。由于蘇方無意解決邊界問題,額爾古納河諸多洲渚歸屬問題被長期擱置,成為中蘇兩國東段邊界另一遺留問題。
四、收復江東六十四屯之努力及結局
江東六十四屯地處黑龍江支流精奇里江一帶,位于“黑龍江左岸地,精奇里河而南至豁爾莫勒津屯一帶是也”。
參見萬福麟監修,張伯英總纂,崔重慶等整理:《黑龍江志稿》卷三五《交涉志·界約》,第1538頁。在中俄《璦琿條約》簽訂之后,成為黑龍江作為中俄界河以前我國原有疆界中碩果僅存之領土,但最終于1900年被沙俄以武力非法霸占,并制造了震驚中外的屠殺當地中國居民的血腥事件。當北方鄰國發生新舊政爭、繼而新生政權出現后,中國人似乎看到了收回江東六十四屯失地之希望,在此方面孜孜以求。
1919年,璦琿縣勸學所所長王純樂、前縣議會議員陶孜城等人向黑龍江省議會提出關于收復江東六十四屯之議案。議案指出,乘北方鄰國陷于混亂而國勢不振之機,“若不將侵占璦琿土地為其嚴重交涉,迫令退還江東界壕以內各屯舊基,以安民生,誠恐過此以往,時機不再,勢變境遷,不可逆料。設輾轉一入他人之手,則萬劫難復矣。百世之后,將謂國恥何,將謂六十四屯萬余之難民何”。
《收黑龍江省長公署咨》(民國八年十一月三日 十月二十八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749頁。
黑龍江省議會接此議案后,經審議后認為:“國家土地,尺寸不可以讓人。黑龍江東西兩岸,自庚子年與俄人開釁,被其占據。惟當時議和,曾載明,速將璦琿地方,一如軍隊未經占據以前,仍歸中國版圖,悉數退還,以便安插難民。嗣后俄軍陸續撤退,僅將江西岸退出,而江東六十四屯土地,核計兩萬方里,迄今二十年,竟為俄人違約侵占,久假不歸,致令萬余難民流離失所,鵲巢鳩居,言之可痛。現值該國內政不修,統系分裂,無支持之能力,有索還之時機,正可乘時依據條約與之嚴重交涉,迫令退還,以洗國恥,而保主權。”
《收黑龍江省長公署咨》(民國八年十一月三日 十月二十八日發),“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俄關系史料·東北邊防(民國六年至八年)》(二),第750頁。
黑龍江省議會通過該議案后,黑龍江督軍孫烈臣隨即電告中央,并派特使李余九等人與當時掌控東北實權的張作霖就此問題展開協商。1920年,黑龍江省議會議員馬清廉等人再次提出此項議案,省議會通過,并由省長公署通報外交部。1923年,黑龍江省議會議員陳達光等人再次提出相關議案,得到張作霖的采納。
眾所周知,蘇俄政府成立后,對于我國,曾經“屢次聲明決無繼承帝俄侵略的意志”,
[日]和田清著,黎光譯:《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學術研究叢刊》,1982年第3期,第34頁。和田清關于江東六十四屯問題之文章作于20世紀30年代,立論客觀而公正,并征引大量翔實之資料加以論證,堪稱上乘之作。可謂言之鑿鑿。并且,1921年3月,受控于蘇俄的遠東共和國出于自身經濟利益之考慮,“向北京政府外交部表示中俄通商后,將黑龍江東六十四屯歸還中國”。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34頁。7月,遠東共和國“催訂中俄商約”,作為交換條件,再次明確表示,“愿將俄帝國侵占我國江東六十四屯全部歸還”。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137頁。既然彼方有如此慷慨之表示,中國政府一時信以為真,遂由外交部俄事委員長劉鏡人出面,試圖與對方開誠交涉。但是,由于對方有意敷衍拖延,中國收回領土的努力最終沒有結果,致使六十四屯之地仍舊置于對方的非法占領之下,成為兩國邊界又一懸而未決的遺留問題。江東六十四屯今“屬俄羅斯聯邦阿穆爾州”。參見薛銜天:《民國時期中蘇關系史(1917-1949)》上,中共黨史出版社2009年版,第49頁。
當時,我國不僅希望收回江東六十四屯,更希望廢止中俄《璦琿條約》。1921年9月,吉林省議會和公法團希望乘太平洋會議即將召開之際,采用“國際公斷”之手段,廢止《璦琿條約》,“今值俄國無統一政府之際,而璦琿條約又系迫脅而成,殊無公理,亟應乘時收回,以恢國土。況該地森林礦產豐富異常,將來努力拓殖,實吾國無窮之利源,當聲明正義,據理爭執,將璦琿條約取銷”。《收吉林省議會 公法團代表等呈》(民國十年九月三十日)(附件二),“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印:《中日關系史料·東北問題(民國六年至十六年)》(四),“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2年版,第2032頁。 希望是美好的,然而最終沒有任何結果,這是必然的,因為蘇維埃政權在歷次對華宣言中所承諾放棄的帝俄時代已經攫取的在華特權,本就不包括兩國已經簽署的不平等邊界條約。
除上述重大邊界遺留問題之外,在中蘇東段邊界問題方面,蘇聯其他某些所作所為對中國邊界之主權也構成了侵犯,尤以呼倫貝爾地區為突出,以下試舉數例。
民國甫建,沙俄策動呼倫貝爾上層發動叛亂,意欲以此割裂我國領土,需要指出的是,蘇聯政府似亦有此種意圖。1926年6月,蘇聯駐滿洲里與海拉爾領事節斯孟、優林,“在距海拉爾一百五十余里的地方以避暑為名,召集內外各蒙旗會議多日,有百余人參加。海拉爾副都統貴福亦到場,‘煽動脫離中國關系,列席者僅六人不贊成”。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191頁。蘇聯駐中國外交人員公然召集有損于中國主權利益的所謂會議,意欲何為?更有甚者,蘇聯不但有此意圖,而且曾經付諸行動。1929年12月17日,正值中蘇兩國就邊境戰爭草簽和約不久,受控于蘇聯的“內外蒙青年黨人入占海拉爾,成立所謂‘索倫共和國。該黨由蘇軍將校指揮”,25日,“海拉爾蒙古政府”成立,“七名委員中,內蒙四人,外蒙青年黨一人,蘇二人”。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吉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東北大事記(1898-1931)》,內部發行1985年版,第277頁。歷史事實已經充分證明,當蘇維埃政權主宰俄國后,對外蒙古和呼倫貝爾一如前任政權,興趣盎然。萬幸的是,自清代以來,通過地方建置,呼倫貝爾與黑龍江省形成了直接行政隸屬關系,與形同“外藩”的外蒙古迥然不同,否則,呼倫貝爾很有可能與外蒙古之命運相一致,被迫走上與中國分離的道路。于此可見,在危機深重的邊疆地區進行地方設治,是宣示主權、捍衛其安全的重大措施之一,呼倫貝爾和外蒙古的最終歸宿可為殷鑒。
滿洲里作為呼倫貝爾地區之重鎮,在帝俄時代,沙皇政府對該地一向垂涎,必欲得之而后快,其后繼者蘇聯標榜為社會主義國家,但亦是如此,以下所舉兩個事例,可為佐證。1926年6月,蘇聯在滿洲里附近,“建造營房二處”。當蘇聯開工建造時,“中國當局以地屬華境,即命俄方停止建造,由呼倫貝爾交涉員趙宗仁向滿洲里俄國領事提出嚴重抗議。俄領事答稱,該案關系俄國軍事,請趙向杜里阿地方之俄國步兵長官交涉。該俄國陸軍團長答復,則謂建造營房系秉承赤塔師部訓令,且營房地址系屬俄境,中國實無反對之余地”。待到7月,中方“接得莫斯科答復,稱建造營房之地址,茍能證明其為華土,則以造之營房即可交與華當局,雙方爭持未獲解決,而營房現已筑竣”。《滿洲里附近蘇聯擅建造營房 我國抗議無效》,《晨報》(北京),1926年8月16日,第3版。 營房屬于軍用設施,蘇聯在我國境內擅自建造,顯系侵犯我國主權之舉。在此案交涉中,蘇聯反復推托,最后由其最高當局出面,竟然罔顧兩國邊境劃界事實,要求中國證明滿洲里系屬“華土”,其霸道行徑由此可見一斑。
1929年7月,據呼倫貝爾交涉員趙宗仁電稱,滿洲里站西北十三里處有菜園地數坰,“確系我國疆界,俄人久謀侵占”。當時,有中國人在此種菜,但不知何種原因,蘇方突然將種菜中國人十余名強行扣留,“經向駐滿蘇領交涉,蘇方于8月22日才將他們釋放”。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229-230頁。對于在己方領土之內種菜謀生的我國邊民,蘇聯竟有如此蠻橫無理之舉動,殊為不解。
除呼倫貝爾地區之外,蘇聯侵犯我國邊界主權之舉在東北其他地區也屢有發生。例如,1927年8月,據延吉警察廳之報告,蘇軍“越界逮捕我墾民2人”,經我方交涉,蘇方才將我國墾民釋放。
吉林省檔案館編:《吉林省大事記(1912-1931)》,第310頁。 1931年1月9日,我國邊民“張洪申等十六人在六站迤北三道溝后堵地方打柴,突來蘇聯騎兵數名將張洪申等十六人并耕畜爬犁斧鋸等物一同擄去,臨走時還縱火燒毀住房”。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270-271頁。 我國綏芬河鐵路交涉分局就此事據理力爭,指出“該處距離俄國邊界尚有三十余里,完全為中國領土。每值冬令,即有華工砍伐木材,并無異說”,
《黑龍江省檔案館藏綏芬河鐵路交涉分局檔案第一目錄第一五九卷》,轉引自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271頁。 要求彼方立即開釋我國邊民。“經再三交涉”,蘇方“于1月26日始將被擄農民張洪申等十六人放回”。
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271頁。 1931年6月,當東寧縣保衛團第二正隊長李慶業奉命在中蘇邊境巡查邊界界標時發現,“有俄騎兵四名在我界內往來游巡”。
《黑龍江省檔案館藏外務雜檔第一目錄第十八卷》,轉引自黑龍江省檔案館、哈爾濱師范大學歷史系編:《黑龍江歷史大事記(1912-1932)》,第277頁。
另據美國著名新聞記者鮑威爾披露:“蘇俄發行之地圖,尤其是中東路所出版者,則與英美二國所制之圖,皆多不同,其最區別之點,則在巴阿戈(譯音)土地之邊境問題,興安、齊齊哈爾、海拉爾,皆屬于該地。據俄人稱巴阿戈之土地,實屬外蒙古,而外蒙之經濟及政治勢力,盡操于俄人之手。”
[美]J.B.Powell:《滿洲中俄事件之寫真》,《東方雜志》,第26卷第19號,1929年10月10日,第63頁。蘇聯在自制地圖上將興安、齊齊哈爾、海拉爾等地,公然劃入為其所控制的外蒙古境內,此種做法較之帝俄時代,可謂“更勝一籌”。
余論
在沙皇統治時期,由于帝俄政府執行向東方擴張之政策,導致本是歐洲國家的俄羅斯帝國與遠在東亞的中國相毗鄰,兩國最終形成了漫長的陸上邊界線,
在蘇聯策動外蒙古獨立導致兩國中段邊界線不復存在后,中蘇邊界線總長達7600多公里。蘇聯解體后,中國與俄羅斯聯邦之間的邊界線縮短至4300多公里,極大部分位于兩國東段邊界,原兩國西段邊界僅一小部分仍然屬于中國與俄羅斯聯邦之間的邊界,其余部分演變為中國與原屬蘇聯的三個位于中亞地區的加盟共和國,即在蘇聯解體后宣布獨立的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之間的邊界。 并且由此形成了兩國邊界問題,歷經帝俄、蘇聯(包括短暫的蘇俄時期)及俄羅斯聯邦三個歷史時期。19世紀中期,由于帝俄的侵略,中俄東段與西段邊界發生了巨大變遷,中國因此蒙受了重大的領土損失,并且繼續承受北方強鄰對邊疆領土不斷加以蠶食與分割的威脅。蘇維埃俄國出現后,兩國邊界問題依舊存在并進入到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當時,尚在搖籃之中的蘇維埃俄國面臨嚴峻的形勢,可謂內外交困,為避免孤立,蘇維埃政權急于打開外交困局,接連發布充滿善意的對華宣言,承諾放棄帝俄及資產階級臨時政府時代已經攫取的在華特權,這是自鴉片戰爭之后西方大國第一次有此明確表態,因而被為數不菲并且持不同政治立場的中國人對其寄予厚望,對兩國關系的未來走向充滿了美好的遐想。然事與愿違,到1920年春季,由于蘇俄政權的處境開始明顯好轉,其對華政策立刻開始發生變化,特別是到了1922年12月,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宣告成立,國力日增,蘇聯政府的對華政策變得更加“務實”。從該時間節點開始直到1931年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之前,是中蘇兩國頻繁發生外交交往的時期。在兩國交往的過程中,蘇聯一向固守為己方權益考慮之原則,不僅無意解決邊界遺留問題,而且基本上繼承了帝俄政府之衣缽,某些表現甚至更為露骨,與其標榜的開展平等外交之原則自相矛盾。
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中國東北處于日本殖民統治之下,中蘇東段邊界問題轉化為蘇聯與日本卵翼下的傀儡政權偽“滿洲國”之間的問題,在這段歷史時期內,偽“滿洲國”與蘇聯及蘇聯事實上控制之下的外蒙古之間也有關于邊界交涉與糾紛之現象出現。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夕,蘇聯將維持外蒙古與中國分離的現狀作為參加對日本作戰的前提條件之一,并在戰后策動外蒙古獨立。于是,中蘇中段邊界線不復存在。中蘇中段邊界線消失之根源,在表面上是蒙古國的出現,但是,外蒙古之所以最終與中國完全分離,帝俄尤其是蘇聯所施加的決定性影響是世所公認的歷史事實。
1949年后,中蘇兩國邊界問題淡化,但這只是表面現象。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由于諸多復雜的因素,中蘇兩黨關系破裂,雙邊關系隨即亦是如此,兩國邊界遂成為雙方激烈爭執的一個焦點問題。蘇聯執意繼承帝俄時代的侵略遺產,不僅如此,“開始利用邊界問題向中國施加壓力”,“陳兵邊境破壞邊界現狀,向中方推進其實際控制線,甚至挑起邊境沖突”,
馬亞歐:《中俄東段邊界問題的終結》,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中共黨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14頁。 發生于1969年3月的珍寶島邊界沖突事件,就是蘇方當時邊界政策的必然結果。
珍寶島位于中蘇界河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心線中方一側,按照國際劃界之準則與慣例,歸屬中國毫無疑義。實際上,蘇聯對這種國際通行的劃界慣例也是承認的,1960年8月蘇聯最高蘇維埃批準的《蘇聯國界保衛條例》第5條明文規定:“蘇聯國界在可通航的國境河流上,按主航道中心線或水流最深處劃分。”參見沈志華主編:《中蘇關系史綱》(增訂版),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94頁。可見,蘇聯當時所作所為不僅不符合國際法準則,而且與其自身制訂的法律文件相悖。 中蘇兩國就邊界問題而舉行的兩輪談判也沒有達成任何協議,邊界懸案一直被擱置。
中蘇第一輪邊界談判舉行于1964年2-8月,第二輪談判自1969年10月開始,斷斷續續進行,一直延續到1978年6月。關于兩輪邊界談判之詳請,可參見李鳳林:《中蘇(俄)邊界談判的歷程和基本結論》,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第2-7頁。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蘇兩國關系開始緩和并最終實現了正常化,在這種背景下,兩國舉行了新一輪邊界問題談判,
兩國第三輪邊界談判始于1987年2月,終于2004年10月。談判期間,由于蘇聯解體,中國談判對手由蘇聯轉變為俄羅斯聯邦及在蘇聯解體后宣布獨立的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關于第三輪邊界談判之詳情,可參見李鳳林:《中蘇(俄)邊界談判的歷程和基本結論》,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第7-9頁。 最終解決了所有邊界(包括東段與西段)懸案問題。
根據1991年5月1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關于中蘇國界東段的協定》、1999年12月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俄羅斯聯邦政府關于中俄國界線東段的敘述議定書》,及2004年10月14日《中俄國界東段的補充協定》等國際法文件之規定,中蘇(俄)兩國東段邊界遺留問題得到全部解決。黑瞎子島與額爾古納河阿巴該圖洲渚阿巴該圖洲渚位于“額爾古訥界河東岸,西岸即阿巴該圖山第六十三國界鄂博”,俄國所設“阿巴該圖卡倫正在此河西岸之旁”,如此,阿巴該圖洲渚系額爾古納河“河東之洲,屬于中國領土毫無疑義”。參見宋小濂:《會勘中俄水陸邊界圖說》,李興盛主編:《會勘中俄水陸邊界圖說(外十一種)》,第46-47頁。據此,該洲渚最終由中俄兩國大體平分,盡管劃歸中方之面積多于俄方,但顯然是中國在邊界問題上做出讓步的結果。歸屬問題作為兩國邊界最后兩個遺留問題,是如此得到解決的:兩處由中俄大體平分,劃歸中方之面積略多于俄方。
參見馬亞歐:《中俄東段邊界問題的終結》,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第19-20頁。關于中蘇(俄)東段邊界遺留問題最終解決之詳細情況,可參見馬亞歐:《中俄東段邊界問題的終結》,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第15-20頁。 2008年10月14日,中俄雙方“在黑瞎子島舉行了中俄國界東段界樁的揭幕儀式,中俄東段邊界問題至此終結”。
馬亞歐:《中俄東段邊界問題的終結》,徐曰彪編:《中蘇歷史懸案的終結》,第20頁。
綜上所述,中國與帝俄、蘇聯(俄)及俄羅斯聯邦之間存在的邊界問題,自19世紀中期開始,直到21世紀初期為止,才最終得以全部解決,并通過國際法之形式加以固定化。但是,在兩國邊界問題上,已經消逝的既往是不應被輕易忘卻的,研究歷史上的兩國邊界問題,不但能夠還原歷史真相,并且對今后中國與俄羅斯聯邦的平等交往,可以提供諸多可資借鑒之處。
責任編輯:吳彤
The Issues over Sino-Soviet Eastern Border: Focusing on the 1920s
GAO Qiang
(School of History, Culture and Tourism, Baoji University of Arts and Sciences, Baoji, Shaanxi, 721013,China)Abstract:In the mid -19th century, Russia occupied vast territory of Northeast China by means of armed immigration and unequal treaties, thus changed the eastern boundary between China and Russia and imposed the eastern boundary line with Heilongjiang and Wusuli(烏蘇里)Rivers as the boundary rivers on China. Afterwards, Russia continued to employ various means to encroach on the frontier territory in Northeast China. Border disputes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arose frequently, and invariably ended up as China being the aggrieved party. The outbreak of October Revolution in Russia made its domestic situation changed dramatically. By 1920s, the new Soviet regime replaced the old regime. After coming to power, the Soviet government basically adopted the previous policy over the border issues between China and the Soviet Union. The regime change of the northern neighbor did not change the territorial disputes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many issues from the past had been left over.Key words: the government of tsarist Russia; the Soviet regime; the Sino-Soviet eastern border; the remaining historical issues of bound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