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我愿做為美而流浪的牧人

◎楓 田

沒有哪次旅行能像秋末冬初去內蒙古那樣使我深深體會到出發的感覺。如果讓歷史倒溯若干年，這應該叫做出塞。雖然鐵馬金戈的邊塞詩在和平的歲月里早已過時，但我確實體驗了一番詩人出塞的心態和情懷——蒼茫的，縱情的，最接近自我的一份情懷。

為美而流浪的牧人

我帶著這份情懷登上了夜行列車，留神瞥了一眼車廂懸掛的仿宋體的字牌：“北京——呼和浩特”。這兩個風格迥異的地名聯綴出一段源遠流長的故事，歷朝歷代邊塞的故事。今夜，長城將對我敞開，敞開古老的心扉。從城市到草原，從現實到歷史，我在深入東方的一個博大茂盛的記憶——每根草葉都可能是它敏感的神經末梢，蒙古族人是記憶里的居民，他們在世界一隅忠貞地保持著游牧的稟性。一路上，我的腦海中出現了馬頭琴、醉意濃郁的牧歌、篝火倒映的愛情，那都是夢的體現。隆隆行走的火車如入無人之境般，切割著草原的夢想，一點一點，呼和浩特到了。

對于在繁華都市待久了的人來說，呼和浩特近似于廣袤草原中一座孤獨的城堡——甚至此時我走在街道上，也是孤獨的。它遠離世界，因而不像城市，卻更像來自四面八方的牧民們的聚集點。我看到不時有馬車與機動車并行，有穿著皮袍進城購物的牧人與西裝革履的紳士摩肩接踵，有蒙語與漢語的交流。不過有點驚喜，好幾家音響商店都在播放著騰格爾演唱的《黑駿馬》：“草原上炊煙升起，我出生在牧人家里……這就是蒙古人，熱愛故鄉的人！”一律是蒙語版。我在內地常聽見的大多是漢語版。原來，用蒙古語唱的《黑駿馬》，才更能演繹出那種透徹到骨髓里的悲壯且蒼涼的古典精神。我曾深深喜歡著《黑駿馬》這天外來音，沒想到在這里聽到了純正的蒙語版，感動之余不禁感慨，騰格爾去了北京，做音樂的游牧者。而我今天未呼和浩特，為了做風景的游牧者。我們都是為美而流浪的牧人。

沉醉在馥郁的星空下

聽說當地人之間流傳一句話，如果你不曾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喝過酒，那等于沒來過內蒙古。于是我們幾個好奇心滿格的人興沖沖地去了伊克昭盟一位牧民家做客。

主人的女兒穿著鑲金邊的民族服裝，手端銀碗挨個給賓客敬酒，每敬一次酒都會先我們唱一首民間謠曲——而作為回報，我們必須把她遞來的酒一飲而盡。蒙古族的姑娘有一種落落大方的美——即使女性的歌喉，也有響遏云天的效果。坐在蒙古包里聽她唱民歌，我腦海里浮現著烈馬、雄鷹、敖包等草原上典型的景物。姑娘唱了一首《阿爾斯棱的眼睛》，又唱了一首《黑絲絨的坎肩》，我特意記下這兩個歌名——日后在燈紅酒綠的都市里重溫，會視若遙遠且縹緲的神曲。

期間，向導還請求主人給我們每位賓客起一個蒙語的名字留念，在座的唯一一位女性朋友被命名為“齊齊格”（花的意思），而我獲得的名字則是“查干朝魯”，意思是白色的石頭。我想，我會珍惜這新的筆名，因為它是草原賦予的禮物，而我的血液里已融匯進蒙古土酒那熾烈且馥郁的滋味。走出蒙古包，星空低垂，像一副鑲嵌珍珠的黑絲絨坎肩無力地搭在我肩上，醉意漸漸由腳踵上升到頭頂。仿佛由無垠的大地源源不斷提供的，在這片廣袤的草原上，我竟感到連醉意都那么自由。一望無際的草原已然開始泛黃，未收割的秋草足有半人高，洋溢著“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喜悅。

在這個季節，動物才是草原的主人。成群的牛羊在茫茫的草原上悠閑散步，還有散落的馬群在溪邊飲水。天地是如此遼闊，似乎草原上只有我們一行人的存在。沒有了春夏的青青綠草，也就避開了喧囂的游客潮，初冬的草原反而呈現出一種更加遼闊和深遠的美感，讓我們深深地震撼和動容，也讓我們離天空、離自然、離彼此更靠近了一些。

隕落人間的天邊草原已經布好了背景，而我們只需飛揚其中，讓鏡頭記住這一切。披上草原的斗篷，行駛在晴雨不定的草原天路，我的眼睛幾乎就沒從取景框里拔出來過。

射雕英雄今何在

車過鄂爾多斯，直奔成吉思汗陵，這里離蒙陜邊界不遠了。我們專程膜拜這位蒙古民族古老的英雄。據說周圍多為土爾扈特部落，因為最初喪葬時征用了土爾扈特人500戶作為守陵者，他們的后人也世世代代在陵園附近生生不息，忠實地繼承著衛士的使命。

我一一瞻仰成吉思汗陵的陳列品——包括完好無損地供奉于軍帳里的馬鞍、弓箭、寶劍，我的視線最終凝聚在成吉思汗用過的那把牛角弓上——這正是詩人毛澤東所描述過的一代天驕射大雕的那把彎弓，只是它已成為歲月的戰利品。射雕英雄今何在？舊物尚存，而往事已老。當年英雄建立曠世功勛并且令世界膽戰心驚的武器，已黯淡無光地成為旅游景點的紀念品，紀念已消逝于歷史重重帷幕背后的血雨腥風、刀光劍影。永別了，武器；永別了，古老的戰爭，籠罩在這一切之上的是寶貴的和平！

隕落人間的天邊草原

當年一部《狼圖騰》火遍大江南北，也燃起了無數人向往草原的心，而我們也當然要踏上電影拍攝地——烏拉蓋草原。烏拉蓋草原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天然草原，素有“天邊草原”的美譽，在這里不管你什么時候出門，都有一個好心情。

此時，初冬的草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湛藍如洗的天空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棉花糖似的白云。燦爛的陽光下，同行的伙伴有一位前些年曾來過這里，他說這些年草原的面貌變化非常大，他記憶里的草原遠比我眼前的美上一百倍，我不敢想象現在已經讓我驚嘆的草原當初會美成什么樣，只能在腦海里根據他的描述去勾勒開滿鮮花的草原。

突然想到十年后，再來草原時不知我還能否見到眼前此景，便更加瘋狂地想要把一切都塞進相機，埋進心底。

這個時候，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傷感，大家靜靜地欣賞，默默在心底驚嘆著草原的美。落日即將籠罩整個草原，我放下相機用自己有點朦朧的眼睛去眺望整個草原，忽然間快要熱淚盈眶。也許是草原太美，也許是旅行接近尾聲，同伴說：“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是的，我們這些分散在天南海北的小星星，會一直留戀這幾日在路上的時光，因為我們的心都已經有一部分駐扎在了草原。